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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刨坟那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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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湛迷迷糊糊又回到了饶龙江,她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人黑色斗篷罩身,拄着黑木拐杖站在那里,面带微笑。他对她伸出一只拳头,松开,可里面空空如也,他又紧紧攥了起来,白湛不得其解,只攥拳、松开、再攥拳反复学了一遍,将此牢牢记在心中。
一如既往,她与他不言语,却在沉默着交换什么秘密,默契,又众志成城;九死,又其心不悔。
一阵风来,他斗篷翻卷,就像一片羽毛被雨击落湖底,彻底消失。
而白湛背过身子,瞬间泪流满面。饮冰十年,难凉热血。
是方凉春。
生死两难,当年方凉春和她各选其一,他说,公孙杵臼,月照西乡,我为其易,君为其难。到头来,竟真的是生存比死亡还要让她为难。
白湛望着逝者如斯夫,想起来小时候方凉春教她背的一首无名氏的诗,背下来一句,奖励一块冰糖:江边有孤柳,柳留人不留……君过千帆尽,我埋青海头……
……白湛睁开了眼睛,看着光洁的天花板。熟悉的环境,晦暗的光影下,若有若无的淡雅香气,是苏玄桑的卧室。
物件极少,月光投进来,显得干净又宽敞。窗边摆着几盆兰草;叶子绿而长,看来是精心侍弄过的;从窗外看去,正巧能看到不远处的莲池,位置绝佳。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无论铜驼荆棘,或是岁月变迁,这个人身上的清贵之气,这个人秉承的最良好的教养,从不曾消失。)
很久之前她就发现,苏玄桑身上的味道非常好闻。清冷,很淡,和月色下的梅花给人感觉一样,她说不出是什么味道,但只要闻到,就一定分得出。
抽了抽鼻子,除了香味,还有一阵淡淡的烟草香,她闻不惯,但绝不难闻。白湛动动鼻子,顺着味道找去,只看到一个人影靠在角落沙发上,指尖一点红光。
苏玄桑竟然抽烟?
白湛觉得难以理解。不光是因为这个人是大夫,还因为一切沾了人间气儿的东西都和他不搭——
不抽烟,不饮酒,不急不躁,不近女色。
这是苏玄桑给所有人的印象。
所以现在的场景不协调,很不协调。
白湛皱了皱眉。他似乎没注意到白湛转醒,依旧和着窗帘透过来的熹微月光,就这么垂首坐着,交叉着双手搭在膝前,眼底发青,看起来非常疲惫。
可她感觉,他不是静默的玉佛,而是温柔的兽。她甚至有些不敢像从前那样跟他玩闹,这种感觉无比生疏——她心底里怕他。
“那个……”
苏玄桑猛回头,拘谨侧身扇了扇口鼻烟草味,两步走到床前摸了摸她额头,烧好歹是退了。
白湛道,“我绝非冒犯,但我以为小苏大夫是不抽烟的。”
他闻言看她,温声道,“有时候烦闷也是会抽的。”
“那你为什么烦闷呢?”
他没再说话,只道了句“晚安”,自己回了卧室。
熄灯,宽衣,躺在床上,苏玄桑半点睡意也无,他枕着自己一条手臂神思海外,白湛受伤让他很不开心。
毕竟她不像自己,有迅速愈合的能力,说到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他从很久之前他就发现,他身上的伤口无论多深都会迅速愈合。
这两天,他按照方凉春曾说的地方找到了咸阳一个小村子,可没有人认得他,只有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看他叫了一句,“老师”。
苏玄桑永远忘不了那个人惊恐的样子。他瞪着眼,身上因衰老和瘦骨嶙峋垂下的皮都在颤抖,“不可能,不可能……我都这么老了,为什么你一点没变……”如同见到青面獠牙的鬼。
他本想坚持不懈地去打听。他想告诉白湛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生长的地方,他想告诉白湛关于他的一切。
他这样想着,就听到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假寐。白湛蹑手蹑脚跑了进来,探头看了他一会,两条腿一搭躺到了床上。“小苏大夫?你睡着了吗?”
苏玄桑侧过身子,并不肯理睬。白湛这才假模假样,慢悠悠道,“唉唉唉,白湛呀白湛,你怎么为的人?你说都烧得那么烫,都烫得快死了,小苏大夫还不肯可怜可怜你,唉唉唉……”
她话还没说完,苏玄桑果然立刻转过了身子,“又烧起来了嘛?”说着就去摸她脑门,白湛一看眼珠子转了转,嘿嘿笑起来;他见她笑得滑头又得意,嘴角也忍不住一动,倒也跟着笑了起来。“喂……成天被你气死。”
白湛伸手打了个哇哇,翻了个身子就连小脑袋都钻进了被子里,“快睡觉吧,我感觉很困了。”
苏玄桑一愣,继而耳根子有些发热,他一掀被子坐起来,“这、这成何体统。”
“怎么了?”白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边说便把被子拉上,还疼爱的替她自己掖了掖被角。“我在外面作道士的时候,和一群师兄们睡大通铺,我还挺喜欢大家一起睡的,你不习惯嘛?”
苏玄桑回头看她,有些不开心,“……就只是睡大通铺?”
“对呀。”白湛边说边招呼他躺下,往他身边靠了靠,“小苏大夫,你放心,我以后会好好保护你的……前天晚上的那些尸体你也不要害怕,有我在,我不会让它们伤害你的。”
白湛说的语气轻,眼神倒是很坚定,像是在深思熟虑后抛出了一个誓言,不管对方同不同意,她仍旧会一厢情愿地生死相许。苏玄桑觉得万般柔情涌上心头,他弯着眼睛笑了笑,“嗯。”
“到时候我还好好干活,好好卖棺材,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还有小刀……”
苏玄桑忍不住笑了起来,白湛有些不满意,捶了他一下,“你笑什么。”
他道,“笑分明是小白仙倌拿了我的钱,却说得像我倒插门似的。”
“那你烦人嘛。”
言语间,白湛已经眼皮沉重的进入了梦乡。苏玄桑见她睡着,掀开被子把她牢牢包起来,自己侧身躺在外面。
他又躺了一会儿,果然听到外面芭蕉树传来潇潇之音,似在黑暗中有一道神秘的影子穿行。他轻柔抚了抚白湛面颊,秀气的鼻尖和人中,轻手轻脚翻身下床,提起宝剑就出了门,他从饶龙江回来就觉得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
他不是第一次感觉到有东西在望着他,之所以说是东西而非人,只因为那双眼睛没有一点温度:因为太超凡脱俗、断情绝欲,而变得无比冷静的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只偶尔出现,但存在了两年之久:从他踏进凤城开始。他感觉得到,那东西无恶意,更像是一种隐藏起来的关切与保护,他有预感,只要找到这个存在,关于自己的一切谜团都可以解开。
到那时,他说不定还能带白湛去他出生的地方看一看。
见他出来,墙头一个垂着修长的腿坐着的男子这才跳了下来,他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衬衣领口敞开着,一双眼睛邪气又英俊,是方烬。
他忍不住瞄了一眼屋里,犹豫道,“她睡了?”
“嗯。”
苏玄桑知道这不是那个,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他一眼看到他领口半露的蛇咬尾印记。因为白湛,天师府、全性等道派的事他都了解了一些,当下只以为他和林中闻人岿是一伙的,便正色道,“阁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方烬恭敬道,“我叫方烬,绝不是来打架的,于情,我是方凉春从弟;于理,”他眼睛微微暗淡一下,“你救过我的命。”
方烬?方老先生还真的提过这个从小叛出方家的方小五。“是小五兄嘛?”苏玄桑有些意外,只冲他笑着点点头,想到他下半句话,竟又一些久违的激动和欣喜,“小五兄说苏某救过你的命,可苏某怎么全然没有印象……难道从前你就认得我?”
“不错,第一眼真不觉得你像,现在再看,虽然容貌一点没衰老,但绝对是你,不会有错……苏先生,想必你一定听过‘六指蟠龙’。”
方烬难得有正经的时候,他缓缓举起右手,月色洁白,能隐隐分辨出他小指之外还有一截断桩,他生来六指,只是二十年前,他心中万分悔恨,将六指用柴刀砍了去。
苏玄桑看清楚后,微微有些诧异。不只是因为‘六指蟠龙’是数一数二的盗墓团伙,二十年前挖了秦陵后,彻底销声匿迹;更是因为方凉春老先生是守陵的,可这个显然看起来儿时叛逆的方小五,竟然是盗墓的。
方烬阖目道,“六指蟠龙,仰仗苏先生。”
六指蟠龙:老佛,铁蠹鱼,腿子,方烬。
他们四个都有正当身份,老佛是个大帅,铁蠹鱼是个教谕,腿子是百乐门侍应生,方烬当时才十四,街头小混混一个。这四个人,只方烬把真名字当作了化名,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世间种种泡沫似的本就说不清楚。
这四个摸金校尉名扬海外的时候,东陵大盗孙殿英(挖慈禧墓那位)还不知道在哪呢,就说腿子张小倩吧,虽然是个小侍应生,舍房统共六平米,进门都要低头,可满满当当的器具,就连扔床下的痰盂都是宋朝某个三品大员的,他们有的是明器,都不当个事儿了。
六指蟠龙主要挖汉唐王公墓,宋神宗之后的墓他们就不盗了——觉得不值钱。盗墓基本的流程就是看地形,定位置,打盗洞。
看盗墓团伙什么水平,一个很重要的点就是看他们洛阳铲打完盗洞,洞口周围是否有土堆,厉害的盗墓贼十多米盗洞打完,周边都看不出有丁点积土。
六指蟠龙能这样打二十七米。
打盗洞是方烬强项,方烬在蹲监狱的时候就对白湛表明心迹,“小瘸子,只要你愿意,每座趴趴坟儿都是咱家的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