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飞星投石好命格 ...
-
一大清早，徐茂才就来闹，指着她鼻子一顿臭骂，非要把那块玉讨回来。
他也是仗着自己是全县最好的灯匠，正值端午灯会，他气焰就越嚣张，那几个小警察不敢拦他，最后还是张恩子拿枪指着他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拉着闺女走掉。
方烬讽道，“小瘸子你这叫什么，惹自己一身臭。”
“闹是好事，来闹说明他姑娘病好了。”白湛笑了笑不再作声。
她站了三个小时混元桩，缓缓收势，掌心从头顶依次遮过眼、嘴、心。观照眼，观照嘴，观照心。她转了转两个膝盖，拿起一条相对干净的汗巾擦了擦头上和脖子根儿的淌出来成缕成缕的湿气，神清气爽。
隔壁方烬倒挂在横出的梁上，双手抱住耳朵，赤裸在空气中的上半身块垒分明。他一下一下往上弓起身子，复而落下，仰卧起坐似的虽不快但节奏极为稳定，直到白湛站完了桩他还是不急不喘。
方烬跳下来，站直腰背，身手利索。
他道，“自然是好了，那小娘不是来了嘛，胸大屁股翘长得还挺俊儿，一直躲背后瞅你来着，你光他娘的知道闭眼站桩。”
白湛不好意思挠了挠鼻尖，递给他毛巾要他擦汗，“我没注意。”
每天早上锻炼三个小时，都成了他俩默契了；有时候其他牢里几个犯人也会吆吆喝喝凑热闹，和他俩一块运动运动，可谁也坚持不到最后；他们还开玩笑说年底能给他俩发个“监牢狱良好风气带动奖章”。
昨天晚上睡觉方烬还在想，离开她以后，生活会不会变得不规律。
他俩又说了一会子话，牢门打开了。
一个小警察探着脑袋四下撒嘛人，说要找人去采木材修端午节的花萼相辉大灯楼，白湛一听来了劲儿，立刻举了手。
采木材这种糟蹋人的活竟也抢着干。方烬幽深凝睇着她，“……你是有病嘛。”
他现在还清楚地记得，这月初八，白湛戴着脚镣被打得浑身是血，被一路拖着回来，满地血痕，连他都看得瘆得慌。她就那么面无血色，瘫在地上整整三天，动也不动，他以为她这就嗝屁了时候，她才往后一抽，吸口气活了过来。
命硬。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是有个大户丢了东西，可傻逼也知道她被关在牢里不可能偷东西，那些人还真拿了她去顶包，去邀功讨好。等她醒了，问了问，才知道她竟是自愿的。没有人会这样刻意找罪受。
他歪了歪头，认真问了句：“你是有病吗？”
她笑，“不是有病。”
她是有罪。
她是“飞星投石”命格。飞星投石，玉圭堕泥。有神仙骨，没神仙命。她生来就是戴罪之身。如果不是当男孩养，她也活不到现在。其实十八岁之前，她是不信这个的。那个时候，她按时打坐，问道，她脚踏实地，她从不生病，她天纵仙才，顺理成章她被捧得高高在上，众星拱月。天师度，她发誓不负天下人；可后来……却害死了所有人。
白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稻草，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整洁。等她走出牢门，却看到方烬居然早就站在外面伸懒腰，将两条修长的腿尽量伸直，沉睡的骨头此刻醒了一样“咯吱咯吱”响着。
她很不解，见了鬼似的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不会也要去吧？”
他别扭地避开她热切的目光，“……我想去就去，你他妈管不着。”
这凤城又名风抬头，说是秦朝时，曾有银雪凤凰在此集香木自焚，普度众生。
秦朝的神迹太过久远无从考据。可偏偏两年前，还真有人又见过银雪凤凰涅槃飞升。这小县城统共下辖两个坊，以白记棺材铺和医馆为界，从城门到棺材铺，是平安坊，贩夫走卒住得，流民乞丐也住得，现在还有一半人家没用上电灯；从棺材铺一直往北是长乐坊，住的全是经商的做官的，凤城第一条尼龙丝袜就是长乐坊里的女人穿起来的。
出了警局，沿着长乐坊陵水河走卧波桥，过了西街牌坊再往东二十五里，一径穿街串巷不到一个钟就能走到大望楼底下，绕过大望楼，就是秦时修筑的城门了。
白湛和他被卡车拉着这么一路赶，磨磨蹭蹭开到城外天已经是傍晚了。她下来往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远的城门口两棵大榕树，一脸肃穆。
方烬喽了她一眼，“怎么事儿嘛？”
一路上她往铁窗外看，又低下头算着什么；再看方位，再掐指算，神神叨叨地一句话也没说。方烬很不耐烦，他本想像从前狠踹她一脚，可偏动弹不了。因为这小个子道士每次阖目掐指模样之专注，他都觉得头皮麻。他瘆得慌。
白湛指端轻碰最后一下，笑，“乾位冲煞，不利西北；祝融动，明火兴。忌出行，要防水、防火、防烟花爆竹。”
他眸子一阴。“什么意思？”
她笑笑，“意思就是，今天保准出事儿。”
白湛左想右想都没能猜到，这俩个警察为了多拿油水，竟会不怕死的带他们去西岭伐木——埋死人的乱葬岗就在那。他们砍了一会树，跟那俩小警察坐在石头上纳凉。其中一个右眼有疤的还给了方烬半袋子酒。
白湛瘫在地上，不忘笑话他，“没谁蹲监狱还蹲的跟个爷似的。”
这个刘小疤不是第一次照顾他了，从来是酒也送肉也送。白湛忍不住多瞧了他一眼，这人长得平平无奇，样貌憨厚，只是耳垂子短薄，她一瞧就知道这是个没后福的。
她问道，“……我听说刘小哥还是个灯匠？怎么当了警察？”
徐茂才是认识刘小疤的，还对他不假辞色。后来才听说这个刘小疤虽然是个警察，但往上数十三代全是制灯师，听说今年花萼相辉楼天井处吊着的“银凤攒珠八壁大罩灯”，稳稳当当风吹不晃的，就是出自刘小疤之手。年纪轻轻有这等好耐性，难得。
他哼一声，“我还是个面粉商呢，不是也来坐牢。”
白湛扫了方烬一眼，顿觉好笑，“买面粉不给钱你这不叫‘商’，这叫‘盗’，活该你蹲监狱。”
白湛笑着笑着，突然看到什么。“……我去小解。”
这次方烬倒是没缠着要和她一起。等她转进柏树林没了踪影的时候，他才往石头上一靠，打开酒壶往掌心倒，甘冽的酒水淌完，一枚湿漉漉的小竹筒留在了掌心。
他拆开看完字条，挑眉勾唇，“事办的倒是快。”
白湛四下望了望，见他们三个都没了影，才跳上石头蹲了下来，很是无奈，“分不清场合啊贾屠户。”
贾屠户从石头后面蹦出来，满脸青灰，一个劲朝地上叩头，湿润的黑土沾了他一脑门。
他哭道，“白道爷哟白道爷哟！”
“凤城要被炸平了！我枕头下还有两条小黄鱼哟！”
要钱不要命。竟然是为了生前没花完的两条金子天没黑就出来游荡，白湛对他很服气，她又好气又好笑，刚想说些什么打趣他来着，又两眼一直，“你说什么？”
“什么炸平凤城？”
花萼相辉楼灯会确实容易引发火灾，和她算的也合；可越是这个时节警察管制易燃易爆物品就越严，别说炸药，连炮仗都不好带进去，谁又能本事大到炸平凤城？
贾屠户却像是疯魔了一样，满嘴胡言，止不住叩头，说凤城要被炸平，他的小黄鱼也要没了云云。
白湛见他半天憋不出一个有用的屁，只佯怒，“你不告诉我什么情况，我才不会管你的什么小黄鱼小黄鸡。”
他一听，两只浮肿的大眼珠子整整转了三百六十度，弓起腰背，两只手把地面抓出来一道一道皱褶，“……他们要炸凤城！端午灯会炸平凤城！”
说完又怕她不管，还玉石俱焚似的威胁了一句，“白道爷啊白道爷啊，炸平凤城您的小苏大夫也得死啊！哎呦也得死啊！”
“那你告诉我……”
他突然抖得体如筛糠，“不知道谁要炸！不知道不知道哦！”
话音刚落，他就又钻进了背阴的石碑里。
白湛一脸懊恼，“我只想问问我的什么‘小苏大夫’啊。”
“小苏大夫是谁啊。”
总之要先告诉他们做警察的。她眯眼一看，北边一棵小柏树苗那，吴福气正边吹口哨边撒尿，后背抖了抖，似乎正扣皮带。她刚活动了一下不利索的右腿，还不等迈开步子，就两眼一抹黑，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飞星投石好命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