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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头呢? ...

  •   头、头呢!

      白湛猛地坐起,两只手从天灵盖摸到脖子根儿。

      “还在……”

      她呼出一口气,六月天儿一身腻汗,只又往后瘫了下去。额前几缕发挂在明秀的面颊前;白色麻布的道士内袍鞭痕道道血迹斑斑,在她身上倒也不显得脏乱。大梦初醒,白湛顿觉好笑:每天例行检查脑袋是不是还顶在脖子上的,天下之大,她怕是头一个了。

      牢里又闷又压抑,蹲了两年她还是不大能适应;这连铺的稻草都是潮的,还时不时窜过去几只老鼠,比人还肥。白湛找了块相对干燥的墙面靠着,弹了弹肩上新落的灰,偏头去看窗外被铁棍分成一截一截的月亮。

      虽然沦落到这种地步,她倒觉得比在天师府活得自在,活得踏实。至少现在的她,已经知道怕死了。

      铁窗之外,远远传来敲梆子的响声,“丑时四更天,求个风雨夜,凉爽对床眠——”

      她低头看了看细腕之上的小洋表,2点45分。这是一块细皮带洋金壳圆手表,盖内刻着“天津中原有限公司”的中英文款识,小师叔送给她的,说是和逊帝溥仪手上的一个经销公司。

      “小师叔……”

      她枯坐着骋怀,迷迷糊糊竟又睡着了,如果不是隔壁牢房那人隔着木栏杆飞来一脚,她还真不知道要睡到何年何月。

      那个人身形高瘦,脸膛麦色,英气邪气掺半。他挑了挑眉,抱起胳膊,“喂小瘸子,死了没。”

      白湛搓搓面盘,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劳挂心。”

      他眼中一片森然的寒意,继而又笑了起来。对这个女人似的小个子道士,他完全提不起兴趣。“那你还不起来猜牌,都八点了。先说好,再有烧鸡,依旧给老子。”

      她无奈笑了笑:“是是。”

      再抬头,那几个昨天输掉裤子的几个小警察别着警棍果然又来了。他们互相看了看,盘腿聚堆拿起了邮轮捎来的西洋扑克,“今天再来猜!”

      他们偏不信这个邪,不信白湛次次都运气那么好,都能猜中。一人将牌牢牢挡在手里,白湛还没等他准备好,就抬了抬眼皮说了个“斧子”。

      “操!”

      门口,警长张恩子正客客气气把苏玄桑引进牢中。他迫切需要一个驱邪的道士救人性命.

      “……小白是有天眼通的,这事找她准没错。我就破例您一天,苏大夫用就是了。”

      他弯着眼睛笑了笑,“如此,便多谢您了。”

      “那个,”张恩子自然知道他什么心事,只又说:“两年了,她每日面壁思过。”

      话还没说完,就跟着苏玄桑停了下来。等看清楚,张恩子脸都黑了。果然人说江湖骗子找兵痞子,都是三教九流的货。牢房里本该面壁思过的人,如今正热火朝天玩着扑克牌,耳朵还别着根赢来的香烟。他们越骂骂咧咧,她越笑。

      白湛几乎是在苏玄桑靠近的一瞬间抬起了头。两年前射日崖一战把她动物的本能悉数挖掘出来,谁对她动了杀心,她不用看都能感觉到。她静了下来,极其缓慢地侧起头,眼中满是并不友善的警觉。

      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危险。非常危险。

      她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扑克牌表面的凹凸。来人有一张看一眼就绝对不会忘记的脸,要追杀她的人掰着指头都数不清,可她真是不记得里面有这个人。她把耳朵上的烟摘下来递给隔壁的犯人,又指了指外面苏玄桑,故意激道,“老兄你看,这个新来的人模人样,面皮子比女人还白。”

      苏玄桑依旧是月白杭绸马褂儒雅俊逸,萧萧肃肃清朗爽举。他礼貌伸手打招呼,“道长好。”

      白湛抿了抿唇,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伸过来的手,双手抱胸靠在栏杆之上,“小道名湛,白湛。”

      “听说小白道长有天眼通?”

      “啊……是啊!”

      白湛还没说话,其他几个小警察就争先恐后回话,一副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一定是了!怪不得她猜牌从没错过!”

      张恩子扬眉吐气一样直起了腰,“您看,我没骗您吧。”

      “哦?”

      他柔和的笑在白湛眼里格外扎眼。他忖了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继而似乎看到了什么,他道,“恕苏某直言,这种不甚高明的骗术,就是小白道长的天眼通?”

      那是一面镜子。悬在牢房门上,悬在几个小警察身后,所以每次的牌她都能从镜中看到花色。那几个倒霉鬼从不解到恍然大悟再到如今的真相大白,打死她的心都有了。

      “聪明、细心。”白湛摊了摊手,“发现这个的你是第一个。”

      “如此,叨扰了。”

      人都走光,只剩下一阵风打转儿。

      白湛忖了忖,对隔壁犯人拱拱手:“老兄,你知道这个大夫什么来历吗?”

      方烬外号包打听,凤城这么大点县城上上下下没谁他是不知道的。

      “你倒是对他很感兴趣。”他拧起好看的眉头,不耐道:“凤城这么年轻的大夫只有一个,叫苏玄桑,是方凉春的义子。”

      她嘴唇绷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方家的?”

      “是了。除了这个其余的还真不知道,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出现的,没听说有什么过往。”

      白湛的注意力还停止在“方凉春”上,她开始明白为什么他初见就对她动了杀念:两年前回凤城后,白湛正是因为杀了人进的监狱,而被杀的那个人,正是方凉春。

      夕阳斜斜挂在树梢,沈聘探着脖子等他,一见他人影就匆匆迎了上去,“怎么样啊玄桑,那道士靠谱嘛?”

      苏玄桑笑了笑,又是一脸春风和煦,“嗯。我看她有些本事,沈县长可放心找她。”虽然没有天眼通,但他不得不承认,再和她肌肤相触的一瞬间,自己天灵盖顿时清明了许多。

      沈聘松了口气,边走边笑,“这下徐茂才家的有救了。”

      徐茂才家的说的是他家女儿小桂香。

      前些日子徐茂才给老娘上十年坟,大约身上带回来什么脏东西,当天夜里小桂香就病倒了,一连好几天说有男人敲她窗户说来接她成亲。可徐茂才守了好几夜,根本没有人。只以为小桂香是发了癔症,可请苏玄桑来瞧,身体结结实实什么毛病没有,这才怀疑是不是来了阴间的客。

      沈聘看了看医馆对面关张大吉的白记棺材铺,撇了撇嘴,“要是仙倌还在凤城就好了。”

      正一道白家是道士世家,从前白家坐镇,从没听说敢有什么神神鬼鬼的来凤城闹。只是一穷道长走得早,仙倌又去参加了个什么罗天大醮拔进了天师府,从此杳无音讯。

      这头徐茂才倒是听那个新县长的话,不过半刻钟就封了十个铜元来看牢里找白湛,红纸包着,大大方方。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可白湛压根不理睬。这也是个脾气暴的主,不愿再伺候,拔腿就要走。

      “徐茂才。”

      白湛撑着脑袋微微一笑,搓了搓手指,“不是不帮你,是这个……你看,我们蹲监狱上下也要打点,您就给这点儿怕是……”

      边说,一双小眼睛贼似的在他腰间打转,一脸市井气。他腰间挂着一枚顶好的古玉,水头好得紧,再加上他近日反复把玩是又亮又通透。

      徐茂才黝黑的面膛上闪过一丝怨气,他捂住那块玉,“小道爷未免太贪!”

      “说到底不过是癔症,我们自有法子治!”

      白湛笑了,“要钱不要命就是了。”

      她抱着膀子靠在栏杆上,“不让我治可以,回家划花你闺女的脸。”

      徐茂才恨不能进去掐死她,沙包大的拳头都挥到她跟前又被他们扯了出去,他冲她啐了一口痰,走的时候还不忘骂骂咧咧。可玉倒是真给她留了下来。

      白皙的手有一下没一下转着紫金玉扣,那深碧色玉佩就在她手上画圈,分外好看。转了几圈后,她就这么坐着,凝神静气,似睡非睡。

      方烬乜眼看她,“笑什么呢小瘸子,越招人恨你越开心呗。”

      她笑道,“我就在想,坟头的玉他怎么敢捡回家。”

      好玉招阴。

      徐茂才倒是直率,大大方方说这是他上坟捡回来的。换句话说,这玉的主子死了多少年了他无从得知。他这往回一捡,算是收了人家聘礼——谁会做赔本的生意。

      她这样坐着,直到外面梆子响了十二下。她猛地转身,把头埋进胳膊里,背朝外弓成近乎圆形的弧度,她就这样躺着。几乎与此同时,窗棂子剧烈又局促得震了起来。夜里出奇地寂静,连方烬打寒噤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没有人影,地上却沾了一路带水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一径蔓延到她床边。她忽然腰腹一凉,一只手摸了上来,冷得没有一点人类的温度。

      那东西咧嘴一笑,猩红的舌头塞不住似的从嘴里卷帘般垂了下来,鬼脸时隐时现,“娘子,我来接你成亲了。”

      “你莫不愿,都怪你家老子是贪心的货,聘礼都收了,我们就下去好好过日子。”

      他阴冷一笑,却发现猛拍她背根本拍不出她的魂儿,有些疑惑,扮过她身子才发现她五窍都是闭着的,紧紧闭着眼,连气儿也不喘。

      “是白家人教你闭气护魄!”

      “比这还可怕哦。”

      白湛猛地坐起来反把他吓一跳,“你好好看看我是谁,这可是祖传的面相。”

      “你、你是白家的人。”

      她眉尖微挑,挠鼻子笑,“小道名湛,白湛。”

      “白湛?!”他一急,眼珠子都崩了出来,他沿着还没断的黑线把它小心翼翼安了回去。

      只要是在凤城混的鬼,白家的花名册是非背不可的;遇上白家人也就算了,可偏偏让他遇上白湛。

      好特娘的倒霉!

      “您真是白家四十三代小族长?”

      “不错。白家祖祠《仙鹤功德录》上载着小道的名字,你尽可去查。”

      呸,查个屁,他倒是敢进去?他后退两步,有些发狠有些畏惧,片刻后满脸狐疑,“……那您怎么坐大牢!您对得起白家列祖列宗嘛?!”

      看她登时变了脸,他自知失言,扑通跪了下来。

      “小、小鬼姓贾,生前是个屠户,老毛子攻打北京城那年得痨病死的,你看我这还剪了一半的辫子头,就知道我没说假话啊。”

      他一急满脸尸油,白湛都怕他瘦骨嶙峋的脖子能不能撑起他浮肿的脑袋。见他转身要往阴暗里钻,她按住他脑袋,提膝正中他心窝。

      “我们早说过,东西南北四棵大榕树,里面是活人的境界,外面才是你们那边的地盘,是你不守规矩在先,改天我就让赵无命拔了你的舌头把你扔到油锅里。”

      她越是笑,他越是跪着瑟瑟发抖。千年前凤城建城,白家老祖白青莲仙人指路,说榕树招阴,就在城外四个角种下,来当阴阳两界的线。白家老祖和下头当官的定过鬼契,各自为政互不干扰,他也是知道白家人不在凤城才敢来这儿讨个媳妇儿,再说礼他们都收了。

      想到这他顿时硬气了些,“是他家收了礼!”

      他想了想又说,“您在这可管不了外头,但我走也可以,我要您亲自给我超度!”

      白湛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那、给我烧点黄表纸!”

      白湛依旧闻所未闻。

      他终于撑不下去,跪在地上叩头,“白道爷啊白道爷啊,你给我喝碗水总行了吧!”

      白湛笑了笑,真的端起旁边一碗水给他喂了下去。他大口大口喝着,上气不接下气,连碗底都漂起一层油花。喝完水,他肚子奇异的涨大,恭敬磕了个头,卷起一阵黑风消失在原地。

      白湛看了看手中顶好的独山玉,往墙上一摔,那玉整整齐齐碎成两半。她又打了个呵欠躺了回去,这次连身都没翻,一觉睡到大天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的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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