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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倒霉的小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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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盖头被劈开,她眼前清明,这才看清布了喜堂的四周,扫视一眼,她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怕,怪不得看地面只有几个“好兄弟”,原来这些水鬼大都是没有脚的。明明是喜堂,诡异的暗红色喜布以及弥漫的腥臭味,比灵堂还要诡异阴森。
为首那两个大头细脖的青色小鬼正瞪着大眼珠子看着白湛,身上人模人样扯的裤子提了又掉,“大、大人……好美啊这个……这个……”
“新娘!”
白湛这才看清楚眼前这个新郎,他留着满清辫子头,一身暗红色旗服衣服上绣着王侯的瑞雪麒麟,看起来贵不可言,只一双眼睛阴气森森,带着死人的阴骘与冰冷,比白绝圣的冷还让人看不得。这大概是哪个清末的小王爷含恨投了江,才被这恶蛟占了躯体。
“……女人,我很喜欢你。”他笑笑,忽然低头在手臂狠狠咬了一口,一个东西还跳动,被他咬下来送到白湛口中,唇齿相碰,白湛脑子一片空白,身后又是呜扬呜扬一阵瞎起哄。
又是一阵腥味。但奇异的是,她呼吸不再困难了,这可是在湖底,白湛灵光一现,不可思议地看着身旁若无其事烧香的男人。
他竟然把避水珠给了她,这可是蛟的心脏。
没了避水珠他便不能兴风作浪,这再不跑就伤天害理了。白湛精神抖擞地扫了一眼四周,雕龙窗水鬼最少,从这跑,几率大。可她再抬头,嘴角笑意却僵住了。
窗边影影绰绰靠着个人,带着面丑陋的鱼嘴面具,只露出半张俊美至极的脸,他一直打量着她,等四目相对,他突然勾唇一笑,露出两颗寒光点点的小虎牙。
怎么是他!她迅速避开头,险些叫出声。定心一想,他早已投身全性,一定也是为了避水珠而来,她下意识压紧舌下跳动的珠子,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人娇气无比,竟会纡尊降贵亲自来取避水珠。
“小道士?”
“啊?”
白湛愣住,反应过来奇道,“……刚才太吵,你说什么?”
“说你好看。”他也不再深究,只低头凑过来,勾唇一笑,冷厉的眸子把她看了个透透彻彻,聪明的吓人,他附耳轻言:“是道士,我也喜欢。”
“多谢。”白湛这样说完,忽然腹部传来一阵抽搐,身子一僵,直挺挺栽到他怀中,全身上下犹如万把钢针在扎,四肢连打个弯也做不到,连面部肌肉都是死的。
一个小鬼插嘴道,“……可、可是老大,还没拜完堂。”
他斜睨一眼怀中惊惧之人,“直接洞房,拖下去再生事端。”
床上的红枣桂圆什么的硌得白湛生疼,他刚俯下身子扯下白湛一枚衣扣,白湛就觉得身上一重,他砸了下来,她惊诧不已,这才看见他健硕的肩头冒出来俏丽的一张脸,闻人岿扔掉手中沾血的筷子,吹了声口哨,对白湛的狼狈模样幸灾乐祸,“哟~长别来无恙啊,长姐。”
他朝她肩颈飞快戳了两下,白湛浑身一轻,立刻坐起了身子,瞅着他锁骨之上的蛇咬尾,怒气腾腾,“真投了全性,闻人岿,你当真出息了。”
他也极具讽刺地回嘴,“我没出息也照样在全性吃香的喝辣的,在青楼一次洒的钱都能把大爷爷的小破棺材铺盘下来!倒是你从小就出息,现在呢,还不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闻人岿是白家旁支,白湛三爷爷家的独苗苗,他父亲倒插门去了长白山闻人家,三爷爷震怒,请白湛爷爷除了他家这一脉的名字。他才十七岁,长得可爱手段却狠,白湛他们小时候和他玩捉迷藏,他骗白湛藏到锅里,然后骗严六娘包子都放到锅里了,严六娘就压了石头点火蒸包子,差点把白湛蒸熟在锅里,白湛因这大病一场,慕斯年很生气,他还只是捧腹大笑,觉得好玩得紧。
两人合力爬出饶龙江,浑身湿了个透,白湛刚将身上沉甸甸的喜服脱下,闻人岿就提膝对着白湛腹部一踢,白湛一弯腰喷了口血,他就顺势把避水珠捡起来,拿条白色丝帕细致的擦了又擦,嫌弃地往怀里一揣,蹲下来狡黠笑道,“长姐,我刚刚没踹疼你吧,你还好吗?”
“好不好,你自己试试啊。”白湛飞起一脚踹中他腹部,他本身就矮,和白湛都是一百七十公分的个子,眼下被她一踹在地上打了个滚,一抬眼满眼阴骘。
白湛冷道,“怎么,还想学你们教主阴阳怪气?想学,你也得有这个本事啊。”
闻人岿气极,一把推开她,“那长姐就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两指入口,打了个呼啸,继而又是一声。
刻着“亡妻孙凤仙之墓”的石碑之上,突然破土而出两条细长的手,映着月光淌着雨水,十分诡异。就像是呼朋引伴,他边躲她拳脚边踩着类似天罡步的位置,最后一次将手指探入嘴中,打了个凌长的呼啸。
地上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咯吱声,由远及近,涟漪一样扩散了开。
白湛冷了脸,“我今日就为白家,清理门户。”
话音刚跃了起来,一脚踹断土里伸出的手,与此同时,几十只枯树枝一样的手齐齐破土而出。
仿佛一个隐秘而默契的仪式。那些走尸纷纷从坟里爬了出来。羸弱的两条腿骨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腰部以上的部分往前剧烈的驼着,沉肩坠肘,一颗颗脑袋挂在了肚脐眼儿跟前。
他们四面八方行进着,身子一旋把脖子拧出来一个诡异的结扣,使劲一抻,鲜红的长舌就被甩了出来,挂在鼻子上的涎液在月光下非常明显,令人作呕。
闻人岿划破拇指,在为首的那只嘴唇上一抹。他咧嘴一笑,舌头一卷把血迹咂摸得干干净净,贪婪地绿光从两只眼窝冒出。他阴狠一笑,摘下一片叶子,嘴唇边吹了起来。
那些浮肿的走尸朝白湛身上扑去,白湛应付的勉强,一个不防被地上的半截身子扒住了腿,她伸手要掏怀中毛笔,闻人岿一脚就碾了上去,“长姐,你说,我学的是否比你强?”
白湛挣脱开,踉跄往城门跑,想跑到那四棵大榕树那边;半路上贾屠户竟然又冒了出来,滑稽又笨拙得帮白湛抱住浮肿的走尸的大腿,“了不得哟了不得哟,白道爷快跑哟!!”
话音刚落,他就被从中央撕成了两半,“贾屠户!”白湛急气攻心,又哇了口血,一头栽倒下去。
“小苏大夫……”
她看清眼前人,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闻人岿赶着走尸好不容易追过来,才发现白湛靠在一个男人怀里晕死过去,闻人岿还没调侃,那边就淡淡传来一句,“我的小道士,就是你们打伤的吗?”
闻人岿心里咯噔一下,看他书生秀气跟沈聘似的,他有心饶他一命,“不错,我奉劝你……”
他话都没说完,只见剑光霜寒,闪、转、腾、挪,流畅又丰姿卓绝,剑刃与雨水相击,泠泠响动,悦耳空灵。兔起鹘落之间,走尸发出浑浊的哀嚎,或是被削断了腿,或是被削断了胳膊。
闻人岿袖子一抻一枚暗镖射去,他竟然躲也不躲,等脸上被划出一条破坏美感的口子,他这才拿拇指轻轻一揩,长身收剑,“小孩子,应该好好用功读书。”
苏玄桑弯腰把白湛抱了起来,直到他们消失在他视线中,他还是动也没能动。
为什么他揩去血迹,皮肉无瑕?怎么会有如此惊人的愈合能力。又或者是……
“……怎么可能。”
闻人岿拿到了避水珠,一路回云梦山还是有些后怕和困惑。
云梦山曾是白家道场,十几年前八国联军侵华,为了赔款向老百姓收税越来越厉害,白家就把云梦山捐了出去,换了钱开仓放粮,给孩子们建学校,现在却被白绝圣买了下来。
一路踩着覆盖小路的青草,踏着月色虫鸣,就来到了气势恢宏的醒心瀑,飞珠溅玉,银河倒挂,醒心瀑内别有洞天,空旷多窟。这里凡百二十窟,供的却全是佛像,又被白家小辈称为百佛窟,谁也说不清为什么道家福地却要供奉佛家石像。
斜月三星洞中,钟乳分布,荧光闪耀,没有酷暑严寒,一年四季都是如此凉爽,毗卢遮那佛像下卧着半人高的大青石,那是白湛小时打坐的地方,石窟之后,就是按照北斗七星排列的七进院落。
李琳琅哪还是个兔子,此刻靠着窗台风情万种,分明是条美女蛇,怨不得当日在大吊台她力气那么大。射日崖一战,她就被白绝圣派到凤城,漫无目的的,至于什么理由他只字未提。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一旁打盹儿的白绝圣。
他额头贴着一条冰巾,黑色内袍开着襟,露出白瘦却坚实的腹部;本来白璧无瑕,却有一道狞厉的刀疤。李琳琅知道,这是无根生捅的;他向来寡言,这么多年,他们从没从他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少天师的只言片语,连追杀都寻不到踪迹。
她忍不住想去抚平他蹙起的眉峰。葱根似的手要碰到他,他突然警觉睁开眼睛,一把握住她腕子。
“……你不开心。”
“这是本座的事。”他凌厉地看了她一眼,门外一声响,他把她手甩了开。
“进来。”
“教主。”
见闻人岿规规矩矩走了进来,白绝圣眼皮一抬,“事办的怎么样了?”
他摇摇头,见到白绝圣沉了脸又迅速点点头,乖乖把避水珠放在他手边,可他似乎依旧疲倦得很,看都没看一眼,挥挥手,“退下吧。”
闻人岿心里疑惑还没问出口,当下硬着胆子动也不动。白绝圣一看他木头似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抄起身边的墨竹端砚就朝他砸去,“没听见本座的话?你家人都是木头嘛,滚出去!”
砚台落地摔得四分五裂。这一记砚台把他胸骨砸的痛,李琳琅在一边也是屏住呼吸,自打他从凤城回来,他就心浮气躁,脾气臭的很。她只用眼睛示意他抓紧出去,闻人岿看在眼里,只好瘪了瘪嘴,最终泄气似的拱了拱手,“教主,我退下了。”
等到了门口,他才恹恹地开了口,声如蚊呐,“其实我遇见长姐了。”
“回来。”
白绝圣把额头上冰巾拿了下来,弓起腰坐着,两条手腕垂在膝盖上,他盯着闻人岿,“遇着她了?”
李琳琅心里诧异地很,她从没在白绝圣脸上看到过这种半是期待,半是生气的神情,不像个老谋深算、呼风唤雨的一教之长,倒很有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与执拗;除此之外,竟然还有几分怕小孩子瞎告状似的担心,让人看了想笑。可她笑不出来,她心里失落得很,只想安静听着,却被那两个人默契投来的目光撵了出去。
闻人岿见没了外人,倒着坐下往椅子背一趴,道,“她也去捉那蛟来着,我虽然把珠子抢到了,但可惜没能杀了她,出出这口恶气。”
“哦?杀了她?”白绝圣挑起的尾音带着嘲讽,“怎么,还想学你姐牛皮吹破天,想学,你也得有她那个本事啊,她再不济也作过天师府少天师。”
闻人岿沉默下来,不错。当年射日崖子正之变震惊整个道士界,别人怎么想也不会想到,把未来第三十九代天师拉下神坛的,只是半张鬼玺拓片而已。
全性也不知道这拓片从何而来,从中整整齐齐切开的半张,放到射日崖门口,盖着天师府的鹤纹铜鱼邮鉴,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知道那半块鬼玺就藏在天师府,也就不会在射日崖和白湛你死我亡。
因为这拓片外人绝对不可能得到,所以白湛笃信天师府有内鬼,可终究查而不得;如果不是天师府的人想挑拨全性害她,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六指蟠龙”,尚未死绝,所以才会有完整的鬼玺拓片。
闻人岿对这事很上心,这两年什么都没干,只是到处搜集当年的资料,相片、新闻事无巨细一一阅遍,才知道这翻江倒海的“六指蟠龙”盗墓世家并非六脉,而是四脉。
四个人,或是脚,或是手,都有六根指头。
传闻这四个人从秦陵地宫出来,无一善终。
均是死前朝着门口跪着,四肢僵硬,表情惊恐。就像在承受什么惩罚。甚至像是朝什么神秘的身影磕头认罪。
二十年前的事,再诡异他们也无从得知。后来,林溪风问了一只三十岁的老花猫,它已经修成个猫脸老太的模样,它说“六指蟠龙”确实有四脉,可当年入秦陵的并非四个人。
是五个人。
凭空出现的第五个人,任何资料任何传闻都寻不到一丝踪迹的第五个人,人间蒸发一样的第五个人。
闻人岿心里笃定,能找到这第五个人,说不定就能找到当初放下那枚拓片,借全性的刀杀长姐的人。
见他神游云外,白绝圣端起一旁茶盅,撇了撇浮沫,又问了句,“你姐还说什么了?”
“奥,她没说什么。”闻人岿这下倒是来了精神,比了比大拇指,“我都说了,我说咱们全性好得很,我吃香的喝辣的,逛青楼一次洒的钱都能把她小破棺材铺盘下来!”
他话一说完,白绝圣险些没被呛死,本想抄起滚烫的茶壶扔他,又改成拿一卷书狠狠抽了他头一下,指着他鼻子气道,“你怎么好赖不知,这些年让林溪风教你读书,他就教了你这个?你今晚先把《管子·内业》背下来,背不完不许吃饭。”
闻人岿急了,“那我可没你过目不忘的好脑子,我上哪背下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姐是个憨皮,我跟你打赌,三天之内,她必定追来追来‘清理门户’,还背书呢,我不如抓紧时间跑路!”
白绝圣一听,提起他后颈就往外走,“行,我现在就给你姐送去,省得你再跟她胡说八道。走!”
“不敢了,不敢了!教主,我错了!”
闻人岿像被提了只小鸡那样提起,他见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登时急了,“我真的错了!”
“我错了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