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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背着我的小道士 ...


  •   外面的瓢泼大雨是毫无征兆下下来的,外面有比黑夜更黑的夜。

      影外的人纷纷冒雨散去,就是跑着也没忍住互相讨论,对这惊人好戏喟叹不已。等到张恩子他们觉得不对冲进来的时候,白湛就枕着一只胳膊,仰面躺在一片碧绿的碎渣上,她正捏着一块拳头大的带血翡翠出神看着,脸色苍白。

      头顶正上方上还吊着那两个美貌的姑娘,娇声呼救,她对此浑然不觉。

      看着这满地翡翠,老鸨子往后一抽背过气去。

      沈聘也和一些西装笔挺,或是绸缎加身的人们不慌不忙进了花厅。按照秦淮书寓的习俗,“管祖祭”之后要大宴来宾,绝不是喝花酒,而是正正经经的凤城流水席,只宴请德高望重的三公(慕、白、方),或是兴办新式工厂、实业救国的巨商,又或是温润儒雅的后起之秀。除了老庙祝孙黄庭、张恩子,沈聘和苏玄桑也总在邀请之列。

      沈聘扫扫肩上的雨水,和他们边说边笑,一打眼看到白湛,惊讶不已,“你跑哪去了,怎么也不见明……”他看到了碎成几瓣的明心法师。

      “明心……法师——?!”

      二十几个人僵死在原地。

      沈聘匆匆过去,跪在她腰边儿,“怎么回事。”

      那个茶商一愣,“……是你们、你们要杀了对方,你们不是在演戏!”

      他们最恨的不是《水浒传》中那群草莽英雄式的野蛮复仇,而是某种程度上成了这种野蛮复仇的帮凶:一墙之隔,他们一起见证了一场血腥的谋杀,并共犯似的为他们煽风点火,拍手叫好。

      老庙祝孙黄庭压着怒火,望了白湛一眼,“你杀了明心法师?”

      “六爷爷,我……”她抿了抿唇,嗓子都是紧的。

      孙黄庭一看她半天憋不出个屁就气得死去活来,火气腾地窜了上来。要不是被死死抱住,他的鞋底早招呼到白湛脸上了,“你个小瘪三,你连法师都杀,你今天给我一并交代清楚,方凉春老先生究竟是跳了江还是被你害死!”

      “方老先生会平白无故跳江嘛,我怎么那么不信。”

      “就是就是,我听说方老先生死前一晚还和白湛吵了起来。”

      “我早就觉得白记棺材铺早不是一穷道长的棺材铺了,我还听说啊,她是全性中人啊!”“那个全性?老天爷……”

      众人七嘴八舌说起来,孙黄庭急了,“你快说实话,这两人的死,究竟是不是因为你嘛!”

      肌肉有记忆,一个小时的生死时速她的小腿肚子现在还在抽筋,她颤巍巍站了起来,笑得苦涩,“如果不信,你又何必问。”

      她抖落一身翡翠渣,如同一只刚爬出下水道的灰老鼠,在众人憎恶的目光中一瘸一拐转身。这个世道从来都是这样,总是因为一点不好去抹杀你所有的好,谁去管你是否兢兢业业命都不要。

      “白湛!”

      孙黄庭把手里翡翠狠狠砸向她后背,面红脖子粗,“白湛!你这种不忠不孝不义,你这种寡廉鲜耻的小贼!我看你几十年后怎么有脸下去面对你白家八十二代先烈!!”

      “自不用你操心。”

      其实她早被骂惯了,心里不痛不痒,早无所谓了,可她偏偏撞上了出诊赶回来的苏玄桑。

      苏玄桑换了一身杭州喜八德的顶好黑色长衫马褂,儒雅又秀气。他似乎有些意外,沉默地站在门口看着她。

      这么多年生而为人,白湛也是悟透了,这种狼狈的场景遇着生人不怕,你不在乎;遇着熟人不怕,你可以解释;怕就怕遇着半生不熟,你还挺喜欢人家的那种人。

      白湛鲜少觉得她这么灰头土脸,她瘸着一条腿,迅速低头,不好意思地避开他走进了雨中。

      孙黄庭急了,“白湛,外面下着大雨……”

      “别跟过来!”

      白湛喊完一头扎进了瓢泼大雨之中,刚走了两步,就浑身湿透。她颇为黑色幽默地给自己折了一根芋头叶,顶在头上,滑稽的很。

      她不喜欢下雨,尤其是夜雨,从来不喜欢。

      下雨天只有无家可归的人才在雨中流浪,有家能回的,早紧紧掩了门,下了热腾腾的素馄饨,和一家子老小坐在锅台边说说笑笑。

      她一到下雨天就心中烦闷的要死,连气儿都喘不过来。不只是因为下雨天旧伤口会痛得发痒,痒到发麻,还是因为,长生就是在一个下雨天,死在她剑上,心甘情愿。她一意孤行的后果就是一无所有。

      她顿觉心中绞痛难忍,抬起湿漉漉的袖子擦了擦满脸水渍,一瘸一拐,加快朝大光明寺走的速度。她非要去大光明寺的长生祠,去找那尊长得像她小师叔的犍陀罗佛像问个清楚,为什么明心修为那么高,还是迈不过旧年的槛儿……她要去问清楚,为什么她师父张清远老天师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永远别执着于善恶。

      她鼻子一酸,可非是不哭,嘴都咧成豆角形了她非是一声没吭。

      漆黑的路上孤零零的,她自己跟自己置气走得太急,一脚没踩到水洼底部,踉跄摔在地上,跟个小王八似的,浑身痛得要死,翻身都难。
      街角有两只小奶猫,她刚一屁股坐下,它俩就沿着她盘曲的腿往上爬,泥泞的指爪把她白短袍抓的斑斑点点。

      “喵——”巴掌大,又软又可爱。

      “别闹……好痒啊。”

      白湛又冷又饿,没什么力气应付,只无奈地在脖子上按住它们。和它们笑着笑着,她就把头埋进这两只湿透却温热柔软的皮毛中,呜咽起来。

      “你们也教教我……怎么讨人喜欢好不好?”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为的人,在哪都能把自己混臭。她有时候是真的很压抑,厌恶自己,厌恶到想杀死自己。

      可她偏偏还不能死去。

      这两只小猫子感觉到她肩膀耸动,“喵喵”叫了两小声,乖乖把头贴在她抽动的面颊之上,不再随便乱动。

      她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腰上伤口被这么缓慢撕开她也无动于衷。

      头上一阵劈剥作响。她猛抬头,却看到一把撑开的伞。一只手伸在面前,干净又修长。黑色绸缎配着胸口金子怀表链,肃正温雅,她现在有多脏,他现在就有多干净。

      她把小猫放下,下意识要伸手,又看到自己手上全是泥水和着猫毛。缩回手讪讪一笑,明秀的脸因为卑微而显得非常难看,“……呦,小苏大夫你怎么出来了?”

      苏玄桑俯身看着她,眼中就好像是清晨的林子氤氲开雾气,“找你。”

      “嗨。你快先回去吧,我坐坐就回铺子……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平常这样说她也就骗过去了,可今天他在身边她竟觉得无比委屈,鼻子酸胀又把眼泪顶了出来。

      她垂着脑袋摆摆手,“你快回去吧,要来寻你的。”

      这样说完片刻,头上的伞果真移走了。感觉到他离开,她心里一阵落寞,又是一阵释然。

      反正生和死,她都是一个人。

      她早习惯了。

      “吕祖与你同在。”不合时宜的幽默感又冒了出来,她讥讽的挑了挑唇。她敲敲小腿,扶着墙费力站了起来。

      抬头,却愣怔一下,心中又是一阵绞痛。

      不远处,那柄伞斜斜立在地上给那两只小猫遮风挡雨,苏玄桑就这么半跪着,伸着手指头去逗弄那两只小猫子,浑身淋了个透,衣服也泥迹斑斑。

      感觉到身后目光,他转过头,“怎么逗也不肯说话,很像你。”

      “像就像吧。小苏大夫,夜雨伤骨头,你快回秦淮书寓去吧,还得吃饭不是,我把它俩抱到檐下就行。”

      白湛急忙上前拉起他,要是再连累苏玄桑生病,她又是罪过一条。

      苏玄桑顿了顿,笑道,“里面的菜口都太重了,我不喜欢,你带我去吃别的可好?”

      可好?如何?这种商量性的语气让白湛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似乎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个人爱这样和自己说话。

      “这个嘛……”白湛为难地抓了抓头,“清淡的倒是有……可他们找不到你怕是不能开席啊。”

      “你想的真多。”他俯下身子敲了敲白湛脑袋,又问,“你说吃什么好?”

      “下雨天的,咱吃点汤汤水水的吧……素馄饨怎么样?”

      “好。”

      他把小猫抱到屋檐下面,给它们顺了顺毛,把伞塞给白湛,背朝她蹲下身子,“上来。”

      “……哎不用!哪用啊!都是大男人还要人背啊。”

      他虽还是温和笑着,言语神态间却分明是不容推拒,他又重复道,“上来。”

      白湛这才乖乖趴了上去,乖乖抱住他脖子,她心道,沈聘说这人平易近人还真是一点没错,因为“平易近人”四个字本来就带着高高在上的味道,她竟然没由来的肯听他的,还有点惧他,这种类型的“惧”她只对张清远老天师有过。

      她还以为所有人和她一样,淋了雨就会浑身冰冷,想不到他的背不可思议的宽广,非常温暖。她刻意闭着嘴不说话,生怕他问刚才的事,可一路上他沉稳地走着,倒是一句话也没说。

      大晚上,又下着大雨,苏玄桑背她走了好久也没遇到个馄饨摊,后来终于在一个天篷下喝到了野馄饨。

      头顶油纸很薄,密集的雨珠打在上面就像炒豆子,清晰又脆亮。

      白湛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盯着灶台上一豆煤油灯,暗无边际的雨夜,那灯火昏黄,而又温暖。

      她蓦地想起来很多人,死去的人,方老前辈,父亲白一穷,小师叔,她的那些年纪尚轻,却舍生取义的道友们,她透着摇曳朦胧的烛火似乎看到了他们身影,他们一如既往地对她疼爱的笑:白湛,你要纯粹,你要热诚,你要真挚……

      原来那些肯陪伴她,肯真心实意为她喝彩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竟都离开了她,全都走了。

      白湛垂眸,眼皮一翻,几颗滚圆的泪珠子就砸到了碗里。

      攥拳,将手规矩放在膝盖上,后背坐得绷直。

      她就这么盯着碗坐着,动也不动,紧闭着嘴,静默着,伶仃似的,眼泪啪嗒啪嗒往碗里掉。

      “你怎么和我看的那个孩子一个病。”

      她抬头,有些没听清,“啊……什么病?”

      他看着她静默不语,突然按住她一只手,迅速探身在她发顶印下一个极轻的吻,蝴蝶振翅般。他又坐回去,开始吃自己的馄饨,白湛甚至都不确定刚才他有没有动过。

      脑中烟花似的炸落,白湛才回过神来。抿了抿唇,她擦擦眼泪,曲里扭八地问道:“那个,或许你刚才,有没有与小道……进行了某种,非常规的近距离,表皮接触?”

      白湛不停地扯他一下衣角,又扯了他一下衣角。可他偏不说没有也不说有,只是低头笑。

      怕把他问恼了再惹他嫌,白湛只好安分坐下来,扯开话题,“……小苏大夫,那个出诊看的孩子还好吗,得了什么病?”

      “也不算什么病,就是……”

      他抿唇盯着白湛,笑得温柔沉静。

      “非要人亲亲,才肯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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