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听竹》念念慢

17、好戏连台

　　月上三勾，夜近中旬，深宫大院里来来往往的侍从也进屋去休息，只有打更的人数着步子一圈一圈的转悠。顾知许的别院没有繁复奢华的夜生活，上官紫萱素好清简，往往天刚刚转黑就要入睡。我看久了清静一眼便被隔壁院里的歌舞升平吸引，一跃跳上楼顶今夜就做个梁上君子。
　　主殿外有一个八尺的小台，浓妆艳抹的旦角咿咿呀呀吊着嗓子唱着，是一个负心汉的故事。穿着繁华奢丽的粉衣女子是青楼的角儿，她资助了寒门书生，等他回来娶她。青衫男子抹着白脸，金榜题名之日高骑骏马游街，早已忘记还在烟花柳世的女子。她郁郁而终，他洞房花烛。我少见世面，看了如此俗套的故事也潸然泪下，咬牙切齿地骂着书生全然忘记自己是在偷看。我处在中正位置的上方，一名玄衣男子立在下面看着我，不过八尺与我同高的少年，眼中似笑非笑。
　　“姑娘可看够了？”他声音清浅语调上扬，无意之间就带上撩人的酥麻。我一时脸红摸了摸滚烫的耳根，不过我素来脸皮厚不爱与小孩多计较，这点小事也不放在心上，反倒跳下来，瞪着他说一句，“不够！”
　　男子应着月光，一身玄衣将他隐在深夜中，五官挺立单薄，眉眼浅淡疏离，皮肤白皙透亮，面容略显稚气，却动作老成，面上表情隐忍看不出真假。他长得没有许墨白的仙气，带着顾知许的清淡，又更胜他温雅。
　　他饶有兴趣的看着我，做个请的手势，我大摇大摆地朝着正中央的太师椅走去。梨木雕花太师椅，中间的小桌上放着清泉碧石瓷壶，雕浮梅白玉茶杯，现在在台上扭腰跳舞媚态百生的红衣女郎竟是大都烟柳街的花魁——蓝颖儿。我内心感叹一句好大阵仗，随手端起手边的茶杯，茶味清淡回味反甜，雨后龙井。
　　“姑娘还真是不拘小节，我才喝过。”男子坐在桌子的另一旁，轻笑一下伸手端起我刚才喝过的茶杯，挑眉斜眼看我。
　　我微微窘迫又不甘落人下风，挥动摇扇掩住半面脸颊，洒脱开口，“我是瞧着小丫头们幸苦，不愿让她们多洗一个瓷碗。我年纪比你大，叫我暮姐姐便好，不用姑娘姑娘的叫了”
　　男子听到暮字眼中闪过一丝不一样的光芒，转瞬即逝我也不曾抓住。他斟满茶水又将杯子放到我这边，轻笑开口，“暮姐姐，你如此体恤她们我做主子的当然不能拒绝。”
　　我微扬下巴眨眨眼，心里嘟囔那杯茶我是不会碰了。
　　男子叫近旁边的侍卫轻声说话，我听力极好即便周边是乐声嘈嘈之音也能听清他说换那场戏。我不动声色地等着他跟我说话，过了半响，等到台上的女子款款谢幕他也没说一句话。戏台旁边的小厮熄了照亮舞台的烛火，月光柔弱之下看不清台上的人在鼓捣什么。我起身拍拍衣衫准备离开。
　　“暮姐姐别走啊！下一场才是最好看的戏。”男子也不起身拦我，依旧坐在原地喝着茶水，甚至悠哉地翘起二郎腿。
　　“我自愿来看戏，想走便走。”我不理会他的故弄玄虚，轻摇着团扇就要离开。
　　“那真是可惜了，不送。”他依旧不挽留，看着渐渐亮起来的舞台，笑颜依旧。
　　我自诩从不落下风极有骨气，但遇见许墨白之后我也不是不能屈服。往前又走了两步，想着走到门口再回头说是拉下了东西。正要抬脚跨出门栏之时有人拉住我的手臂，温热的触感让我觉得陌生，冷静一秒没有甩开。
　　“暮姐姐真是倔脾气，我请你留下便是！”男子终是年轻气盛没有忍住起身拉住我。
　　“好，可以。你还要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推开他的手，转身看他眼角也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得意。
　　他看着我就像看着得了糖的小孩，宠溺又带着几分讽刺，我竟觉得输的是我。清风吹过，月光柔和，男子薄唇轻启，如水映月如风入腑，“顾知劢。”
　　他简单的三个字让我如坠冰谷，指尖变得冰凉，愣是到了舞台上烛火璀璨，角色登场才缓过神来。顾知劢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把我和顾知许弄得焦头烂额的人竟只是个少年···
　　纷杂的群演上场，甚至是点灯的小厮也要上去走上两圈。女角一身朴素的灰布衫，面容清丽好看，朱唇映月闪耀。男角一身明黄衣衫，手持一把折扇上面题有‘明月醉清风’。他的妆容老相仿佛年近半百的老人，他在众人簇拥中出场，人潮涌动之间他们隔街相望。
　　慢慢拉下帷幕，黑布遮住了舞台。我百无聊赖地敲着扇子，完全忘记我手里的是团扇不是折扇。女角一身红衣登场，尽显明媚艳丽，点着足尖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琴声荡漾如碧波，箫声瑟瑟夹清风，女角一身红衣就像坠入青绿湖中的一片红枫。
　　乐声突变，欢快地喇叭，噼里啪啦地鞭炮，竟是洞房花烛夜。原来是一出老夫少妻的戏。
　　热闹之后箫声凄凉而起，二胡带着颤音环绕，女子依旧一身红衣，艳丽妆容，自新婚到生产都没有再见男角出现。
　　箫声落下鼓声环佩叮咚而起，少年小角翻着跟头上台，他耍玩一套繁杂的拳法。多半是自创的我没见过哪门哪派性格怪用这样的花架子。小角转身提笔在书案上写字，‘明月醉清风’几个字写得清俊隽雅。
　　乐声骤停，有一女角色穿着凤冠霞帔上场，一杯鸩酒要了红衣女角的命。她弥留之际眼含悲怨地看着小角，箫声又起，黑布落下。
　　顾知劢转头看我，笑颜中隐着淡淡悲伤，他问，“暮姐姐，这场戏可没叫你失望吧？”
　　我点了点头，不自觉地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抿一口，干涩的嘴唇润湿，少年的清冷气息也环绕唇边。“你倒是大胆。什么也敢让他们演。”
　　顾知劢起身从身边侍女端的碟子里拿一颗果子扔进嘴里，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抽了一把长剑，剑光映月飞驰而来，在离我喉咙半寸外停下。
　　“有什么不敢演。”他的言语清冷，动作极快，在我眼里‘有什么不敢演’几个字已经变成了‘有什么不敢杀’
　　“好剑法。唯快不攻。”我的团扇落地，正好空了两只手可以鼓掌。
　　“好聪明。”顾知劢嘴角含笑，精致如玉，干净利落地收剑，冰冷地开口，“送暮姐姐回去，伤了半根汗毛你们也就不用回来了。”
　　冷面侍卫走到我身边，声音淡漠地说，“暮小姐，请。”
　　我坦然起身没有推辞，留下一句多谢，随着一堆人的簇拥出门。
　　踏出门栏两步身后传来顾知劢的声音，“暮姐姐，我们还会再见。”
　　我回头看他，院落寂静，灯火通明，他隐在烛火中周身围上一层蜜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