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灵》丙老板

3、第三章

　　有时候实在无聊，小如便会帮我找点笔墨，我趴在案头，细细描摹大将军的样子，顺便感叹一番哥哥的厉害——我怎么就画不像呢。
　　那天晚上我在小如以及自己连蒙带猜丰富想象力的帮助下看完了一篇狐妖报恩的故事，入睡前我还在为那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掉眼泪，转念一想自己还有两年就要下地狱陪着我的夫君，两相对比更加痛苦难当，抱着我的大将军哭诉自己倒霉，虽然夫君是个皇子，好像也当过将军，但这怎么能成为让我这样一个如花少女去和他一起去死的理由呢。
　　半夜时候醒来，发现自己还伏在案上。刚准备起身，突然发现对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人？
　　！
　　我惊呼一声。
　　要知道，我住的院子里，除了我和小如，就剩下一个厨娘和两个扫地大婶，这里几乎就是家里的禁忌之地，怎么会有人往我这里跑，还是一个丰神俊朗，仪表堂堂的俊俏小哥。莫非……
　　我抱起我的大将军，希冀大将军给我一些保护。
　　我小心翼翼又略带试探地问他：“大哥哥，你是狐妖吗？”
　　大哥哥看了我一眼，犀利的目光移到了我的大将军上。
　　他带着审视的目光，眉头紧皱，随后又舒展。
　　我想了一想，虽说妖物难缠，但我一个将死之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我安慰了安慰自己，强自镇定，平复了一下心情，自顾自说道：“大哥哥，你别怕，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虽然人妖殊途，但人也有好坏之分，妖也定然如此。我相信大哥哥肯定是个好妖精。”
　　其实我的目的是想给他带个高帽子，这样他起码不会伤害我了。
　　我又小心翼翼地说到：“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你有名字吗？”
　　大哥哥终于看向了我。好看的眉毛紧锁，他开口说道：“你又是谁？”
　　大哥哥说话让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彼时我已经在高门中呆了五年之久，隐隐感觉那是一种威严，一种久居高位的人的气质与深入骨髓的高贵。虽然有一点害怕，我还是很高兴他和我说话了。我迫不及待的将自己的来历说给好看的大哥哥听，当我说到自己是已故大皇子的妻子的时候，我十分肯定地看到了大哥哥古怪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一下子就让我心虚了。但是话都说出来了，再收回去肯定不是我的风格。于是我立刻拍着胸脯打包票，绝对没有说谎话。
　　“江秋千？你是你娘亲在秋千上生的吗？”大哥哥又问我。
　　我满脸惊喜，没想到大哥哥这么聪明。
　　我说：“也差不多，我是我娘亲在秋千旁捡的，我姐姐是在一个槐树下捡的，她叫江小槐。还有我哥哥，我哥哥是在悬崖边捡的，所以我哥哥叫江崖边。”
　　一说起哥哥来，仿佛就停不下来了，我劈里啪啦把我和哥哥的事情讲给他听——管他是不是妖精呢，可算让我逮到一个能与我共同分享故事的活物了，说着说着就听不下来了。
　　少年愣了愣，这些话是那么熟悉，什么时候，有一个女孩在自己的耳边悉悉索索嘀咕，“我叫江秋千，我哥哥叫江崖边，姐姐叫江小槐，大将军你叫什么名字呢？”
　　他记得自己被当今太子，也就是他的二弟安排上了战场，最后一场战役是在降龙山附近。
　　那是一场苦战，他本已将敌军逼入陷进，奈何自己的军队中早年就混入对方的奸细，只待关键或危急时刻发挥致命一击。后来虽然胜了，但他身受多处致命伤。军队中唯一可以拯救将死之人的拘灵师已经阵亡，绝境中最后的记忆是所有将领围在他身旁痛哭却无力回天。
　　我大着胆子推了推他，大哥哥回过神来。
　　他指着我怀里的画像说：“那幅画是谁画的？”
　　我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我的大将军。我对他说：“这是我哥哥画的画，画的是当初在我们山下打仗的大将军，大将军可厉害了。”
　　少年沉思：原来，这山上有一个了不得的拘灵师。只怕当时他都不知道他的能力，才阴差阳错的将自己的魂魄拘到画中。可谓天无绝人之路。
　　他说：“把画给我。”
　　命令的口气让我一愣，随即心生警惕。
　　我说：“大将军是我哥哥给我的。”
　　他说：“你把画给我，我保你平安离开姜家。”
　　我当然相信狐精自有门路，可空口无凭，让我如何相信他。
　　我抓起案头笔墨，挺直腰板，故作强横的说道：“你写下来，空口无凭。”
　　他似乎是不敢相信我说的话，眼神古怪的看着我。
　　他说：“你识字吗？”
　　我怎么会说我只认识几个字呢，我脸不红心不跳的说：“你别小瞧人。”
　　然后大哥哥拿起毛笔，在纸上开始写字。
　　我拿起纸来看，只有两个字：休#。
　　休什么。
　　休什么呢？我故作认真的看了看，怀疑地说到：“就两个字行吗？”
　　我疑心看到他的嘴角似乎抬了抬，一副憋笑又强忍下去的样子。
　　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漏馅了。
　　大哥哥将笔放在一旁，双手背过，用眼角瞥了我一眼，道：“字不在多而在精，我的字……”
　　他顿了顿，挑了挑好看的眉毛，接着道：“一字万金。”
　　我在心里依然怀疑，面上不显，将纸小心翼翼叠好，收藏起来。
　　我说：“我的大将军不能给你。”
　　“嗯？”他扭头看向我，眼中露出不耐的的神色。
　　那有怎样，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可不怕你。
　　“大将军是我哥哥给我的，他陪了我那么多年，你说拿走就拿走，我的大将军会伤心的。”
　　他似是无奈，“那你要我怎么样，我都保证让你平安离开姜家了，这还抵不过一幅画吗？”
　　“这能一样吗？我就算离开姜家了，我怎么找到回家的路。我那时候那么小，走了那么远的路，又是骑马又是坐船，都过了这么些年了，我又那么笨，肯定都找不着路了……”
　　之前不敢想的事情，现在似乎一下子全都要挤进脑子里。一想到自己已经长大了，哥哥姐姐可能都认不出来了，本来还可以指望靠大将军让哥哥认出自己，现在好了，连信物都要被抢走，彻底没有认亲的希望了。
　　说着说着眼泪就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他似乎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一下子手脚慌乱，想哄又不知道怎么哄的样子。
　　这果然是一个善良的傻妖精。我想。
　　小如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小姐，你没事吧？”
　　我赶紧停住抽噎，他的眼神看向我，意思明显是让我把她打发了。
　　我倔强地看向他，就是不说话。
　　小如又敲了敲门，道：“小姐，我进去了？”
　　少年咬牙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句蹦出几个字：“我，不，要，你，的，大，将，军，了。”
　　我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悠然地对门外的小如说道：“没事，我想家了，在和大将军说话。”
　　小如知道我有和大将军说话的习惯，听我这么一说，应了一声，提着灯走开了。
　　我又悠悠然地伸了个懒腰，不管狐狸精是个什么表情，抱着我的大将军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晚上他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和大将军回忆来时路上的景色。我对大将军说，我害怕，害怕那是我一生中见识最多的时候，以后就在也没有机会了。
　　大将军依旧冲我瞪着他的牛眼。
　　我还说，我很开心遇见狐精大哥哥，因为他是我命中的变数，从他出现的时刻起，我的人生就多了一种可能。
　　是啊，多了一种可以获得自由的可能。
　　等我意识到背后有人，不，有狐精的时候，他正以一种深思、迷惘的眼神注视着我。在我看向他的那一瞬间，那眼神倏忽将所有感情收敛，我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笑道：“狐妖哥哥，你每次出来都这样吓人吗？”
　　他向我嘲讽一笑，“也没见你被吓到的。”
　　我讪讪笑着，对他说：“大哥哥你要不要和我说说话……”
　　“……闲着也是闲着。”我赶紧补充到。
　　他看了我一眼，目露鄙夷：“乡野村姑，我和你有什么好说的。”
　　我懒得理他，继续和我的大将军说话。
　　“今天我听小如说，咱们朝中出了一名特别年轻的拘灵师，皇上特别器重他……”说道这里，我又想，我一直将对哥哥的思念寄托放在了大将军身上，可是大将军到底是谁我好想并不知道。
　　我看向不理我的臭狐狸，哼哼唧唧的问道：“你知道我的大将军是谁吗？他五年前在我们山下打过仗，听说敌人都打跑了。对了，我们的山这里的人管它叫降龙山。”
　　大哥哥久久没有说话，我说：“算了，你不知道也正常。”
　　没想到狐精的声音平缓地传来：“你的大将军啊……”
　　我盯着他等下文，没想到这厮却悠然悠然地开始品茶。
　　就在我目眦欲裂之际，这厮终于继续开口了。
　　“陪了你五年的大将军，叫肖择，字林风，时人又称其广林王，就是当今皇帝的长子，也就是你死去的丈夫。”
　　他满意的看到了我惊愕的样子。
　　怎能不惊愕！
　　五年来，我朝朝暮暮面对的大将军就是那个与我从未谋面还要要我性命的夫君，我还日日夜夜将他拿在手里，抱在怀中，将我所有的心事、烦恼都付诸于他。
　　虽然我知道自己很笨，但我还是自信自己不傻。即使笨和傻在大多数人看来是没有区别的。但是现在，我只想说：
　　我……我……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傻子。
　　我欲哭无泪，对着狐精道：“我的夫君……”
　　狐精目光闪闪，静等我下文。
　　“……怎么长的这么丑”
　　狐精绝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