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灵》丙老板

4、第四章

　　从那天起，我看着大将军就有那么一点点膈应。而我也从之前对大将军的无话不说到有所保留。有时候我看着大将军过于威武的样子，也会安慰他：“夫君啊夫君，虽然你长的丑了一点，但这不能成为你让我这么漂亮的小姑娘陪葬的理由啊，你生前杀孽太多，虽说是保家卫国，但这一世注定无法终了，早早投胎也好，下一世做个风流俏郎君。”
　　狐精常坐在椅上，端着杯茶，也不见喝，就一直轻轻嗅着。
　　每每这时都对我嗤之以鼻。
　　我不管他，接着对大将军说：“虽然我这样有些对你不住，那这样好了，你若愿意，投胎做我儿子，我拿下辈子来补偿你。”
　　狐精冷冷道：“他不愿意！”
　　我默默翻了一个白眼：“我和我夫君说话呢，你插什么嘴？”
　　狐精轻哼一声，不再理我。

　　我十五岁生日的时候，小如亲手给我做了一碗长寿面，几碟小菜，一盅小酒。我和小如两个人一起吃，吃着吃着小如就哭了，她说，来年，她就不能再陪我吃长寿面了。
　　是啊，来年我就十六岁了。我就要去陪我那该死的夫君了，虽然他已经死了。
　　小如长我三岁，她这个年纪早就该嫁人了，但她可怜我，怕换的人会欺负我。本来我就是一个将死之人，还受着别人的欺负，她良心不安，就将婚事推了，一直留下来陪我。一直到现在。
　　大概是被小如感染，抑或是酒精上脑，我也禁不住开始感慨。当然我感慨的不是自己命途坎坷，而是，我感觉自己还是挺幸运的。本来我家在一个鸟不拉屎的村子里，谁知道突然一天“飞黄腾达”，全家都能吃饱穿暖了。本来我是一个将死之人，谁知道后来狐精出现了，他给我写下两个大字，我起码之后性命无忧了。
　　几杯小酒下肚，我和小如双双醉倒在地。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窗子没关，月影幢幢，狐精坐在窗前，正喝着我和小如之前的小酒。
　　我问他：“你能吃东西了？”
　　他斜睨了我一眼，道：“你倒是观察的细致。”
　　我当然知道他有问题了，一开始我接触他的时候，他身上阴气逼人，让人冷的发颤。从不白日显身，即使夜晚出现也是那么一会会儿，之后就尽显疲态。饭不吃，水不喝，露面时候做的最多的就是坐着嗅茶香，想事情。
　　我呵呵一笑，接着说：“那你是不是病好了。”
　　他但笑不语。
　　我躺在床上不想动弹，说：“今天是我生辰。”
　　说完我自嘲一笑，“其实应该也不是，今天是我娘捡我的日子，真正的生辰到底是不是今天我娘也不知道。”
　　月下的少年没有说话，但是我知道他在仔细听我说话。
　　就像曾经的大将军一样。
　　我问他：“有礼物吗？”
　　他将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依旧沉默。
　　我自顾自说，“我有东西送给你。”
　　我将陪伴我六年的大将军拿出来，交到他手上。
　　他显然十分惊愕：“你……”
　　我又重新躺回到了床上，身子卷好被子，翻了个身，不管他作何感想，准备再睡一觉。
　　倏忽身子一轻，我被狐精连人带被子抱了……不，扛了起来。
　　我惊愕道：“你个臭流氓，干什么你？”
　　狐精像是被我的评价惊到了，反应过来后轻蔑的看了我一眼。“我还看不上一个没有见识乡野村姑。”
　　是可忍熟不可忍。我当初对他推诚置腹，他倒好，什么都不和我说，处处让我猜也就算了，还拿我当初跟他说的话嘲笑我。
　　我气的在被窝里使劲扑腾，可他就像没事人一样，扛着我就飞出了我住了六年的小院墙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我轻轻放下。
　　这是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隐约可以听到外面的喧哗声。
　　仔细地聆听，那是小商贩的阵阵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啼哭，还有女子清脆悦耳的娇笑……
　　远处灯火闪烁，这里明显是一个夜市。
　　我第一次见到真是的街市啊！
　　我兴奋的要跳起来。天知道，幼时我住在山中，年纪稍长便被囚于小院。除了有小如和书上的描述，我何时真正见过外面的繁华。
　　我拽着狐妖的长袖，兴奋的满脸潮红。
　　“狐妖哥哥，我……”
　　本想表达一下我的感激之情，可是一阵凉风平地生出，一下子浇灭了我的热情。
　　我裹了裹紧身上的被子，继续说道：“你就这样让我逛街吗？”
　　他大约是这是才意识到我只穿了准备入睡时的一件单衣，身上还裹着出来时的薄被，不由讪讪道：“麻烦，你等着。”
　　过了一会，他给我递来一件裘衣，摸了摸上面光滑柔顺的皮毛，我怀疑他从哪里偷了一件出来。
　　他被我看得不耐烦，说：“你穿不穿，一会夜市可就没了。”
　　我赶紧披上衣服拽着他出来逛街。
　　这是我第一次逛街啊！
　　之前只在小如的口中听说过，没想到真是的比小如说的有趣一百倍。
　　我怕自己跑的太快，把狐妖丢了，紧紧牵着他的手，从一个摊位跑到另一个摊位，狐妖的身上挂满了我挑的东西，今天倒是没有埋怨。
　　“我想去几个地方，你可以带我去吗？”
　　我在书中总看道一些有趣的地方，可是却怎么也想象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下次出来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索性要逛个够本。
　　狐妖手中拿着一堆东西，想来之前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颇有些手忙脚乱。大约也是不想坏了我的兴致，稍稍思考过后便同意了。
　　“你想去哪里？”
　　我开心道：“我想先去客栈。”
　　狐妖莫名：“去客栈做什么？”
　　我道：“话本里有许多江湖大侠都出现哪里，我想看看客栈到底是什么样子。”
　　狐妖说：“你也道那是话本里的，现实中哪有那么多大侠让你观赏。”
　　“所以我才要看客栈是什么样子而不是去见大侠。”
　　狐妖瞥我：“倒是牙尖嘴利。”
　　我在他背后，冲他龇牙，展示我的尖牙利嘴。
　　从客栈里加了一顿宵夜，我拍了拍鼓鼓的小肚子，一脸的满足。
　　狐妖依然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让我搞不清他在想些什么。
　　我估摸着，狐妖应该是挺开心的，若不然刚刚在客栈也不会和我抢最后那杯“槐花酿”了。
　　这么大个人了，还同我一个小姑娘计较，不久多喝一杯酒吗，我难道还能醉倒在街头吗？
　　说到醉倒，好像…大约…似乎…真的感觉有些腿软？
　　江南富庶，灯火沿着河岸两边蜿蜒远去。
　　我拽着狐妖的袖子不撒手：“还有地方没去呢？”
　　狐妖似是无奈，但依然扶好我。“下一个地方要去哪里？”
　　腰上麻麻的，我禁不住“咯咯”笑道：“你别摸我腰，我浑身都是痒痒肉。”
　　我痒的很，便要躲他扶我的手，在他怀中挣扎两下没有挣脱。
　　倒是狐妖不知怎地，忽然就推开了我。
　　幸好我扶住旁边的一棵柳树，才不至于摔倒。
　　我偷偷瞧着他的脸色，见他似乎有些生气，脸上依然面瘫，耳尖和脖颈确有些泛红，倒是可爱的很。

　　他约是看我连站都站的摇摇欲倒，最终还是好心的将我拦腰抱起。
　　我沉默地缩在他的怀中，入眼的是满目璀璨艳丽的星河，还有狐妖那双飘忽游移的双眼。
　　我蹭了蹭他微红的脖颈，问道：“大哥哥，我们再去哪里？”
　　他似是不自在，浑身有些僵硬，但依然紧紧将我抱在怀中，“你还想去哪里？”
　　我说：“我想去赌坊。”
　　狐妖面无表情地瞥了我一眼：“你知道赌坊是干什么的地方吗？”
　　我道：“赌坊是可以赢钱的地方。”
　　狐妖道：“那要是输了怎么办？”
　　我惊道：“怎么会，话本上都是赢钱的！”
　　不怪我这样想，我之前看的那些话本，无不是大侠拿着几枚铜板，然后在赌坊横扫四方的故事。虽说我不愁吃穿，不在乎赢的那点小钱，但我也想试一试所向披靡的感觉啊。
　　狐妖将我带到了一个什么地方，进来的太快以至于我都没有看到赌坊的名字是什么。
　　里面倒是人声鼎沸，一堆一堆的人聚在一起，围着最里面的人。
　　里面的两人分手持黑白棋子，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
　　我在外围扶着狐妖蹦蹦跳跳，十分想要近距离观战。
　　我问他：“在哪里下注？”
　　狐妖咳了一声，严肃道：“下注都是开局之前下的额，咱们来的晚了，下次我带你早些时候来，咱们再下注。”
　　不能大杀四方了啊。
　　我有些失望，向四周看去，皆是小小的棋盘周围围着一群人。我道：“没有别的吗？话本里骰子、牌九马吊怎么这里都没有呢？”
　　狐妖又掩面咳嗽了几声，我疑心这家伙莫不是被夜风吹感冒了？
　　他正色道：“你说的那是大赌坊，这里是小赌坊，种类自然少些。”
　　我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从赌坊出来，街上人已经见少，被凉风一吹，我身上的酒劲瞬间下去不少。
　　狐妖道：“我们该回去了。”
　　我道：“最后一个地方！”
　　狐妖淡淡看了我一眼，“别又告诉我是什么话本子上的地方。”
　　我有些心虚，那自然是话本里提到过的地方，要不我从哪里得知。
　　“大哥哥最后一个地方，我们去完就回去好吗？”。
　　我拉着他的宽大袖子左右摇摆。
　　狐妖不自在地将袖子从我手里拽出，我便接着拽回来。他重新抽出，我再拽回来，反反复复几次，他无奈问道：“又是什么奇怪的地方？”
　　我高兴道：“那是一个青色的楼，里面有好多漂亮的小姐姐！”
　　我兀自兴高采烈的比划，狐妖则是满面震惊。
　　“你……”
　　我回过神来，才注意道他的面色有些不正常。
　　我小心道：“大哥哥你怎么了？”说着便要去够他的衣角。
　　狐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约是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他道：“我带你去可以，你要答应我，回头不许在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了。”
　　我撇一撇嘴，道：“那我干什么，坐在院子里发呆吗？”
　　不，不只可以坐在发呆，还可以数一数院子里的蚂蚁洞，研究一下小如种的花又是怎样被我养死了，天气好的晚上还可以数一数星星……额，我算术不好，星星数不清楚数月亮总可以了吧。
　　想着想着，心情便低落了下来。
　　他道：“我过些日子要去京城，你若愿意，和我一起去，自有万千繁华锦山秀水由你观赏。”
　　我惊道：“真的吗！？”
　　他又淡淡瞥我，没有说话。似乎对我的疑问不耐烦。
　　我高兴地围着他又蹦又跳，恨不能伸长脖子仰天长啸两声。
　　回过头来，我看到狐妖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容，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微笑，也不是肆意张扬的嘲笑，是那种……额……我也说不上来的笑。
　　一种可以带动我心绪飞扬的笑容。
　　我道：“大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
　　他却在我回头的瞬间收敛起了表情。
　　最后狐妖还是带我去看了青色的楼……额……青色的船。
　　我对他提出疑问的时候，狐妖的原话是这样的。
　　“你所说的青色的楼，又叫青舫，原本是建在水上的建筑，后人为了能游玩方便，便改成的船的样子，你看，那上面不就是你说的漂亮姐姐吗。”
　　狐妖懂得多，狐妖说的自然都是对的。
　　彼时的我还是一个无知且容易轻信他人的少女。
　　我站在岸边，举目远眺。船上灯火辉煌，隐隐约约之间似有人影憧憧，衣袖飞扬。
　　我道：“我们不能上去吗？”
　　狐妖道：“你有钱吗？”
　　我放弃了。
　　河里飘满了莲花灯，我顺手捞起一个，细细观看，只觉十分精致漂亮。狐精在我身后冷冷道：“据说，每一个灯上都载着一个孤魂。”
　　我扭头，看着他戏谑的双眼。
　　他看到我没有他预期的反应，扭过头不在看我。
　　我轻轻问他：“你说，这些莲花灯上，哪一个载的是我的夫君。”
　　他似乎没想到我问他这个问题，看向我没有出声。
　　我看向他，接着说：“无论我和他是谁，我都希望他是好的。”
　　我转过头，看着那照亮河面的大片莲花灯，跟他说：“我当初在家里的时候，虽然吃不饱穿不暖，但心里是快乐的。后来虽然来到了江南，说锦衣玉食也不为过，可是每天担惊受怕，数着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唔……我不知道我说清楚没，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你和他都能快乐，发自内心的那种快乐……”
　　我转身，笑着问他：“我们去看日出吧，不知道江南的日出和北方的日出一样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