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灵》丙老板

2、第二章

　　走了好久好久，然后又换乘马车，然后又是水路。
　　我看见了好多从未见过的东西：第一次见到了马匹，有黑的棕的白的，甚至还有血红色的——小丫鬟告诉我，这种马叫做汗血宝马，一般人家是没有的。我第一次见到了船，第一次看到那都多水，水里还有黑的，灰的鱼。我还知道了原来冬天不一定会是冷的，只要你能穿上厚厚的皮袄，再生上足够多的火炉，如果还不行，就再抱上一个暖婆子，这样就肯定不会冷了。我还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好多奇人异事：有的人竟可以以物为媒介拘住将死之人的魂魄，他们叫拘灵师；还有的人可以驱使这些魂魄，他们叫遣将师。
　　我穿上了漂亮的衣服，每天也有吃不完的好东西。我还有了小丫鬟，她们在我睡不着的时候讲故事。这真是我以前从想都想不到的生活。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爹爹娘亲和哥哥姐姐。尤其是哥哥。每次想起他我就特别难过，他肯定生我的气了，我没有听他的话，最后也没有和他道别就走了。其实我特别想告诉他，我不是为了吃白馍馍，穿“神仙”的衣服才走的，就算我笨，那个时候我也能听明白，如果我不和他们走，我们全家就都会遭殃的。
　　我拿出哥哥画的画，有点可惜我还没有来得及威胁二傻子和狗剩帮我摘果子就走了。我看着将军铜铃般的眼，心情莫名好了起来。我想对哥哥说，没关系，你看，我有大将军陪着我呢。
　　同行的人里面有一个比我年龄长几岁的小姐姐，叫做小如。我每次问她问题她都要先向我拜一拜，再低头垂目，用细细软软的声音和我说话。等熟悉之后，她告诉我，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江南的姜家，现在朝里的姜贵妃的母家。
　　说到姜贵妃，不得不提一下现今贺国的局势：今上育有两儿一女，长子为姜贵妃所出，剩下的一儿一女皆是皇后所育。
　　但不幸的是，姜贵妃的大皇子，在一场战役中阵亡了。皇帝本就子嗣凋零，大皇子对于姜贵妃来说更是独一无二。贵妃从一开始不肯接受，寻死觅活。后来渐渐消停了，便不停求仙问道，希望自己的麟儿复活。
　　我被带走就是因为姜贵妃在她儿子失踪后的一天晚上做梦，梦到何方何处何地有一女，可为其子结阴亲。然后查过之后，果然就有这样一个女孩和她的梦境相符。皇室那边自然不允许这样荒诞的事情发生，所以姜贵妃便将此事托付给母家，将那女子找来，在她碧玉年华，在贵妃母家与她儿子结成阴亲。
　　就算再笨，我也知道，我就是那个倒霉的女子了。
　　若是这样算下来，我只剩下七年时间了。

　　不知道走了有多久，我的一双手的指节都快不够用的时候，终于到了。
　　我被安排进了一个别致的小院。小如告诉我，以后我就要呆在这个院子里，不能随便走动，不可以大声喧哗，不可以……一开始我还仔细听着，越听越犯困，最后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一位老妇人进来了，小如叫了句“老夫人”，然后老夫人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懂，连蒙带猜的翻译她是让小如好好照顾我，不许出了差错，也不许随意接触外人。
　　小如之后告诉，老夫人是姜贵妃的母亲，现下江家的族长。
　　之后我就开始了养猪的生活。
　　从九岁到十四岁，大约是听从那位老夫人的吩咐，也看在我命不久矣的份上，小如十分照顾我，我基本上就是每日吃吃喝喝，晒晒太阳，学学写字，看会杂七杂八的书籍解闷儿。虽然吃好喝好，但看惯了村子里开阔的天空，跑遍了周围的山头，这窄窄的四方院子，小小的四角天空，生生要将我憋出病来。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只能和我的大将军说话。
　　在无数次清冷的黑夜，我向他诉说我对哥哥的忏悔。
　　我也会将自己九年的记忆，一遍一遍讲给我的大将军听。
　　因外我害怕自己会忘记。
　　虽说是和哥哥生活了九年，我小小的脑袋里能记得的却好像只有那么一点点，所以我只能将故事掰开了揉碎了，不厌其烦的诉说。
　　小如总是说我没心没肺，过一天是一天。我想，只有大将军是知道的吧，我也在害怕。害怕十六岁时候的死亡，害怕深夜被惊醒的恐慌，害怕哥哥不肯原谅我。
　　我让小如帮我把大将军裱起来，放在我的卧室里。她总说我的大将军好丑，不明白我为什么总是抓着他不放。
　　我“呸呸呸”，我的大将军最威武了。
　　每当深夜惊醒的时候，我总会在想，若是我的大将军有灵魂，他一定会在我哭泣的时候轻轻拍我的后背，哄我入睡。
　　我在小院子里呆了五年，小如听从老夫人命令，盯我盯得着实紧，我从未出去过，也为见过其他的人。也许我存在的意义，就是被养到十六岁，然后下地狱陪我那从未见过面的不地道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