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相识》宋端仪

30、第 30 章

　　南玉好奇插嘴说：“陛下，不罚她吗？”

　　“查清楚再说，律法没有说禁止女扮男装，要看哪些官员失职，先惩处他们。”刘至语气和缓，“将明，她身手怎么样？”

　　陈将明秉公回答：“非常好，绝不输男子，在南军守卫里是数一数二的。”

　　听到这里，南玉知道刘至要做什么了，果然，他问孟无星：“如果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让你贴身保护连月公主，你愿意吗？”

　　孟无星浑身一颤，抬起头，眼睛里迸发着惊讶和奇异的光芒，整个人愣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

　　“保护公主，同时也看着她。”刘至指着南玉补充。

　　功夫好，又是个姑娘，简直是上天给刘至送来克制南玉的，他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孟无星仍然处在巨大的惊诧中，满眼犹疑，仿佛害怕刘至在骗她。

　　刘至又问一遍：“你愿意吗？”

　　“我……臣愿意，陛下？”她一脸为什么的表情，声音都开始颤抖。

　　“你照顾好公主，我就既往不咎，给你论功升任，但如果照顾不好，数罪并罚，谁也保不住你这条命。”刘至郑重其事地说。

　　或许是大起大落太突然，孟无星抬起头茫然望着刘至，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竟一片湿润。

　　处置完她，刘至转向南玉：“你别整天想着挑拨我和将明，把心思用在正事上。”

　　南玉只好低头：“是，我知错了。”

　　“最好是真的知错。”刘至现在看她怎么都不顺眼，但碍于连月要靠她，只能忍着，“真不知道阿潜为什么执迷不悟。”

　　南玉心想，你懂个鬼，我们一起摘过橙子烤过鱼，抓过鸡斩过赤蛇，炸了山还搞死你王叔，刀剑合璧打过人，他给我挡一刀我给他挡一劫，还一起同床共枕坐怀不乱了一个月，感情深着呢。

　　孟无星的来历很快被彻查出来，结果也不能算官员渎职，因为她拿着户籍去报名，没有人会检查她是不是男的。户籍显示她是边境流民，一路逃难，无处可居，到京城遇上征兵，与其他难民一起，拿两个铜钱请里长帮她办户籍，上面她的相貌、年龄都是真的，只有性别作假。

　　整个征兵流程中，只需一点钱给底层的小军官，就可以了。至于刘至怎么肃清风气整治隐患，那就是后来的事情了。

　　南玉嘲笑道：“连男女都不分，陈将军你真厉害。”

　　陈将明恼道：“她身手那么好，谁会怀疑是个姑娘。”

　　“叫你瞧不起姑娘，吃亏了吧。”南玉高高兴兴说风凉话。

　　有了刘至钦点，孟无星留在三楼。

　　南玉跟她说话，她爱理不理，像其他几个侍女一样守在外面，一板一眼，不近人情。没过几天，连南玉都觉得她无聊了。

　　但很快，孟无星就给她送来一个大惊吓。

　　冬日天黑得快，才到吃饭时间，外面已经暮色苍茫。刘潜带着几个人，抬着一盆炙烤的全羊过来，陈将明在门口伸手拦住他：“君侯，这是做什么？”

　　“吃饭啊。”刘潜自然地说，“怎么，你还怕我给南玉下毒不成？”

　　“君侯，陛下没说过允许你带吃的进去。”陈将明木着脸说。

　　刘潜想了想：“他也没说不允许啊，我你还要拦着，我是给南玉吃又不是给你吃，不会出事。”

　　陈将明还横在门口，顽固的样子，南玉在里面没滋没味麻油拌素面，闻到烤羊的香气，几乎跑着扑过来，兴奋到跳起：“君侯，你最好了！”

　　刘潜拍拍陈将明肩膀挤开，带着人进来，在一楼桌上摆开满满一桌。羊肉烤得皮酥肉嫩，肥瘦相宜，刘潜拿着刀切开，分给南玉，她美滋滋从厨间里拿出酱料，调好两碟，推给刘潜一碟。

　　羊肉抹过许多香料，去了腥，肉质软烂，南玉吃得开心，刘潜问她：“这两天还冷吗？”

　　她舔着手指尖连连点头：“还冷，好奇怪，大家都说不冷，只有我冷。”

　　南玉属火，以往体温都很高，冬天也像个小火炉，今年却不知怎么回事，手凉脚凉，总觉得不舒服。

　　刘潜便说：“再叫人给寝屋加两个炉子好了。”

　　她拒绝道：“算了，已经加过了，我感觉不是外面冷，是我身体里面冷，可能是给公主换命，损耗了什么精气吧，慢慢休养着看。”

　　这刘潜没办法，只能含糊点头。

　　羊肉性热，南玉吃完煮了一壶薄荷熟水喝，刘潜陪她津津有味喝水，直到月亮升上来，该回去休息，才离开。

　　南玉吃饱喝足，身上暖乎乎，伸着懒腰上楼，刚推开门，就看到孟无星原本趴在连月身上，听到动静猛地起身，警惕地看向她。

　　她那点瞌睡烟消云散，瞪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孟无星。

　　孟无星眼中刹那闪过一丝狠决，仿佛要灭了南玉的命。南玉立马反应过来，反手关上门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南玉瞬间就想明白了，孟无星俯身正对着连月时，眼神万分炽热，含着渴望和夙愿，就像楚盏对许皇后那样，她立刻就联想到一起了。

　　孟无星喜欢连月。

　　天啊，南玉惊想，为什么她总是撞破这种事。

　　“你别怕，我不会说出去的。”南玉伸出手安抚她，慢慢走近她，“你别冲动，你过来，我们谈一下这个事情。”

　　孟无星全身防备，坐起来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涉及她师父和先皇后，南玉没办法跟她解释，就装神弄鬼说：“我是神官，没有什么事我不知道。”

　　孟无星眉头紧蹙：“你果然很厉害。”

　　“过奖，你别做傻事，过来。”南玉朝她招手，把她从连月身边哄过来。她见识到南玉的本事，便站起来问：“你为什么要替我隐瞒？”

　　“我不替你瞒着，你就要死了，陛下肯定容不下你。”南玉开始劝她，“你还有很好的前程，这么年轻，为什么要因为连月公主送命。你说过想上阵杀敌，想一下你的追求，其他事情还重要吗？”

　　孟无星迟疑地顿住，神色困惑。

　　“孟将军，你好不容易升上来，现在陛下都给你承诺了，你就收起执念，好好做事，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南玉一边说，一边想，她可不要再经历一次被痴情种拖下水的悲惨生活。

　　南玉指着自己开导她：“我自己是个半死之命，看到你这样还有光明未来的，心里就十分嫉妒，你自由，有能力，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为什么不珍惜，你知道自己拥有多少别人羡慕不来的东西吗？”

　　孟无星脸上表情松动：“我确实……有过犹豫。”

　　“别犹豫了，放弃吧，这些复杂的情绪，你就深埋在心底，就当与过去的你做一个了断，从此以后你就是一个新的孟无星，可以轻松地追求你自己的梦。”南玉走到她身旁，恳切地劝她。

　　“可是，我很难放下，我只要看到她——”孟无星压抑着痛苦。

　　“慢慢来，你先答应我，不要冲动做傻事。只要你愿意有放弃的念头，我可以帮你。”南玉想方设法阻止她。

　　南玉在劝阻她的同时，有一丝幸灾乐祸，刘至整天逼人照顾连月，没想到招来一个情敌吧，以为女孩就没事，结果和陈将明犯了同样的错误。

　　她还挺好奇孟无星什么时候对连月有了特殊感情，但不敢问，万一勾起孟无星美好的回忆，使她更不愿意放弃，那就糟了。

　　孟无星犹豫片刻，最终垂下手，回望连月一眼。

　　危机解除，南玉松了一口气。

　　孟无星心中滔天的冲动，在南玉的劝说中平息下来，她痛恨起自己的懦弱，她留恋那个美好的未来，无法果断地飞蛾扑火。

　　她既仇恨又沮丧，还有一丝如幼芽般小小的庆幸破土而出，但她表面还是没什么情绪的漠然样子，对南玉说：“谢谢。”

　　“没事，救你也是救其他人，谁知道陛下会不会迁怒，你要是做出什么事，我看陈将明这次真的不顶事了。”南玉不知真假地遗憾说。

　　孟无星对于陈将明还是存着一份感激，听她这样劝，心中更加惭愧起来。

　　这天开始，南玉就注意着，绝对不让孟无星和连月独处。

　　这个冬天的怪事一桩接一桩，十月份南玉还只是觉得冷，十一月开始，她每天都困倦，一直想睡觉，有时还在给连月施法，就莫名其妙睡过去了。

　　跟刘潜聊着天，也会托着腮合上眼，安静睡着。年底到了有很多祭祀大事，刘至不让南玉去，楚盏又不在，只能是小巫女们来找南玉学习，她教着教着，有时候看小巫女跳舞，在旁边抱着灯台就进入梦境。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南玉正趴在桌子上打盹，刘潜接过来侍女递上的披风，给她盖好。她睡得很沉，外头细雪飘下来，逐渐覆盖红墙绿瓦，倏忽天地间只剩簌簌落雪声。

　　刘潜要走的时候叫醒她，跟她告别。她迟钝地揉着眼睛，才看到外面白茫茫一片：“下雪了？”

　　“是啊，今年第一场雪。”刘潜坐在她旁边说。

　　南玉看一会儿，柔软地伏在桌上，模糊回忆：“现在想起来，从前下雪的时候，君侯是不是也跟其他皇子一起，在学堂外面打雪仗。”

　　“你看过我们打？”刘潜回头问。

　　她埋在手臂中点点头，声音慵懒：“看过，不过那时候谁也不认识，只认识太子殿下。”

　　“也许我们那时候就见过了。”刘潜为命线的交错浮现一点笑意，“下雪是最好玩的时候，堆雪人，打雪仗，在雪地里埋爆竹，有一次我和大哥在河边炸出一条冬眠的蛇，一动不动，我们还以为它死了，摸上去冰冰凉凉，谁知道后来醒过来，又钻回洞里。”

　　南玉随着他地描述轻轻笑，枕在自己臂弯里，缓缓于梦境中下沉，平缓安宁片刻后，梦中雪境猛然分崩离析，地面震开四野崩溃，她仿佛也被刘潜炸出来，脑袋眩晕地抬起来。

　　她瞪着眼睛，刘潜问：“怎么了？”

　　“冬眠。”她看着刘潜，喃喃说，“是冬眠，是蛇。”

　　刘潜还是没听懂：“对啊，十一月就到蛇冬眠的时候了。”

　　耳蝮蛇的习性，十一十二月是冬眠期，三四月是发情期。

　　楚盏的话音还在耳边，南玉脊背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