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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赏歌舞耀之半含酸 ...

  •   林墨离醒来的时候,置身在一座极大的床上。
      幸好她还记得自己是被人迷昏了弄来的,悄悄坐起来,伸手撩开床帏,偷眼看时,一室灯光昏暗,也不知什么时辰了。
      正对着床,是一架十二扇的大屏风,上面绘着新春行乐图,依稀看的出画的是十二个少年,或骑马射箭,或斗酒吟诗,不知上面用了什么颜料,黑暗中放出淡淡光华。
      墨离再要看时,外间都被这屏风遮住了,她此时身上虚软,没有力气,生恐被人听见动静,又缩回床上去。
      躺在枕上,才发现床顶吊着一颗鸡蛋大的明珠,想来就是夜明珠了,怪道觉得外面昏暗,原来是帐子里比较亮。
      借着一点微光,墨离看见靠墙有一排小橱,分作三层,上面许多尺来宽的抽屉,一时好奇心起,抽开左边最下一个,里面分作四格,放着四样蜜饯,又抽一个时,依样四格,放着四样干果,一口气把底下一层都抽出来时,忍不住捂着嘴暗暗发笑,这床的主人八成是饿死鬼投胎,居然准备下这么多吃食。她本来有些饿了,拣了几样来吃,味道居然都是长安城名店的手笔。
      墨离一边吃,一边抽出最上一层的抽屉来,里面单放着一支卷轴,以红绸系着。墨离打开看时,一名英俊男子赤裸了上身,双手扶着一名同样赤裸的女子,只瞧得一眼,已羞得面红耳赤,忙扣在床上,一颗心呯呯跳个不休。本要将这卷轴收起,偏偏好奇心再压不下,四顾无人,听听周遭一片安静,方小心屏了呼吸,慢慢展开,却遮了一半,只看着上面这一男一女的容貌。男子年纪有二十来岁,正含笑低头,一双眼微微眯起,光华四溢,饶是墨离看惯了龙在田的俊逸,也不免赞一声好看。那女子发上压着一支五尾金凤,凤口中垂下一颗明珠,堪堪落在她额上,衬得那女子贵气逼人,一双眼含愁带恨,又似喜难自禁,仰头望着男子。
      墨离看了一会,生恐被人撞见,忙收起来,正要再看看其他的抽屉,忽听外间有人进来,急急躺在枕上,支着耳朵听动静。

      外间进来两名少女,低声谈笑,墨离隐隐听得一人笑道:“碧荷,这林姑娘是什么来头?公子居然让她在这里歇息?”
      另一人笑道:“红杏,小声些,听闻这林姑娘最是口利,等闲不肯让人的。公子请她来,原是为着一位朋友,你可别瞎疑心。”
      那红杏听了似是不依,两人笑闹起来,碧荷笑道:“死妮子,春心动了,这样用力捶我!”
      红杏笑道:“你再胡说,瞧我撕你的嘴!”
      碧荷气喘吁吁笑道:“好妹妹,饶了我吧,再不敢了。”
      红杏方悻悻道:“看你还敢惹我!过来,我与你把头发挽挽。”
      墨离听出那叫碧荷的,正是骗她上车,向她撒迷药的绿衣姑娘,恨得暗暗咬牙。忽听那二人走到床边来,忙闭了眼装睡。
      红杏伸手轻轻推她,笑道:“林姑娘,醒醒。”墨离纹丝不动,只管装睡。
      碧荷挂好帐子,见她还在轻唤,笑道:“别叫了,被迷药熏过,打雷也听不见,快去把清心散焚上吧。”
      红杏撅嘴道:“既是迷药熏得,拿凉水给她擦擦脸就得了,清心散连公子这屋里也不常用,做什么要给她使。”
      碧荷笑推她道:“好妹妹,快些找出来吧。刚刚公子还怪我不知轻重,害林姑娘睡这么久,发话定要她在贵客来之前醒的。说是被贵客知道这事,要重重罚我呢。”
      红杏焚上香,笑道:“是什么贵客,劳公子久等?”
      碧荷向床上一指,向她耳边笑道:“听说那人为林姑娘害了相思病,至于是何方神圣,连我也不知道。”
      墨离明知她二人在议论自己,偏偏碧荷声音压得极低,只模糊听见相思病三个字,心中一懔,不免想到何富贵身上去。
      她心绪烦乱,虽闭着眼,两个眼珠却转来转去,早被碧荷看见,笑道:“林姑娘醒了。”
      上前扶她坐起来,笑道:“姑娘坐起来,醒醒神。”
      墨离无奈,只得假装迷茫道:“这是哪儿?我怎么在这里?”
      红杏恰灭了香走来,闻言笑道:“这里是游梦阁,姑娘特意寻来,专为达成心愿的。”
      墨离恍惚记起,碧荷初见她时,确曾给她看过游梦阁的信物,一枝黄金曼陀罗花。
      可是,这两人刚刚明明说她家公子另有所图,强笑道:“是了,我睡糊涂了。”

      这游梦阁乃是近年江湖上第一神秘组织,行事亦正亦邪,只要出得起价钱,别管再离谱的心愿,它也有本事替你完成。传说只要公开声明自己有事求助游梦阁,阁中自然有人接洽,信物就是一枝黄金曼陀罗花。
      墨离苦寻妹妹无果,早就放言寻找游梦阁,可惜一直无人理会。
      碧荷持了花儿来见她,她只顾开心,盘算酬金,却不料中计。
      如今听这二人当面相欺,且不动声色,心道:等师傅来了,再与你们算账!

      红杏、碧荷却不管她心事重重,扶她起床更衣,梳洗打扮。
      墨离见不是她原先的衣裳,心里更恼,却不肯多话,由得她们打扮好了,扶着去用饭。
      碧荷见她不言语,陪笑道:“林姑娘,你的衣裳弄皱了,明日收拾好了再穿吧。这是我家公子特意准备的,姑娘可还喜欢?”
      墨离原疑心是何富贵弄鬼,见衣裳甚是合体,越发认得真了,只点头一笑。
      红杏一旁笑道:“林姑娘,快些走,我家公子等候多时了。”
      墨离心中原有气,此时身上又没有力气,本来强自忍耐,听见这话心头火起,心道不是你们乱用迷药,我哪会睡到现在。冷冷道:“我素来体弱,今日想是赏龙舟累着了,越发挪不到步子。劳二位回你家公子,明日再见吧。”竟停了下来。
      慌得碧荷忙向红杏使眼色,陪笑道:“林姑娘,前面不远就到了,若是累了,只管歇会。我家公子一再告诫,不许怠慢了姑娘,红杏是无心之语,还请姑娘多多包涵。”
      墨离见四周雕梁画栋,建得如迷宫一般。此刻站得这条长廊,望出去曲曲折折不下百米,皱眉道:“我身上不知为何没有力气,两位可有法子?”
      红杏、碧荷明知是药力所至,陪笑道:“林姑娘,我们搀你过去就是,横竖只有几步路了。”
      墨离心中冷笑,索性靠在她们身上,一步步蹭将过去。

      原来,十几步外一转建着一座澄心堂,晚宴设在此处。
      墨离来在堂外,听得里面丝竹悦耳,歌声绕梁,倒来了兴致。
      红杏打起水晶帘,墨离向内一望,一名年轻女子正在红毯上跳舞。身上穿着紧身的红色舞衣,勾勒得曲线毕露,肩上一条长长的披帛,此时正被舞成一团团红影,那女子曲身向上,仰首望天,姿势如荷花带露,柳枝轻扬,只看得人眼花缭乱。
      墨离从未这般近距离看过舞姬表演,早笑眯眯看呆了去。
      忽然堂上歌声收住,顿时乐止舞歇,舞姬躬身退去。
      墨离这才看见,上首一张长几,上面杯盘罗列,一名年轻男子以手支頣,正笑望着她。
      她凝目一看,正是床上所见画中男子,呆了一呆,皱眉道:“不知哪位是游梦阁主人?”
      堂上男子生得面如美玉,眉若刀裁,凡见过的人无不为之颠倒,见墨离居然对他皱眉,大是惊奇,特意绽出一缕笑意,笑道:“在下就是。林博士请入席吧。”
      墨离扫视堂中,左右各有一几,因缓步入座,朗声道:“蒙阁主相邀,荣幸之至。不知墨离的心愿,阁主可知道了?”
      男子笑道:“不急,林博士可饿了?先用些饭吧。”举手一拍,早有人摆上饭菜。
      墨离看时,山珍海味,她认得的没几样,抬头望着阁主,淡然道:“我肠胃不好,想请阁主另备些吃食,可使得?”
      阁主闻言坐正了身子,望着她笑道:“博士尽管说,游梦阁拿不出的东西,全天下也有限。”
      墨离看他一脸傲气,忍笑从容道:“只需一碗阳春面,外加荷包蛋一枚。”
      那阁主一呆,底下侍女已忍不住低笑出声,他眼波流转,笑意更深了两分,向红杏道:“你去,好生嘱咐厨子,做好了立刻拿过来。”
      墨离因见过他的裸像,倒有些不好意思打量他,眼望虚空,向他笑道:“我此来专为寻妹,阁主要多少酬金,尽管开口,墨离定勉力为之。”
      那阁主本自负容貌,原未将墨离放在眼里,常觉天下女子,只要他肯,没有一个不迷恋自己的。不想,墨离接二连三,竟是有些厌烦他的样子,不由好胜心起,且不去管劫她来的目的,一心要逗一逗她,笑道:“博士既是专为此事而来,想必心中早有计较,不知能出多少?”
      墨离心下踌躇,迟疑道:“万两白银,阁主以为如何?”
      阁主笑道:“太少。”
      墨离瞪大了眼望着他,屏息问道:“依阁主,该是多少?”
      阁主见她紧张得眼睛紧紧盯着自己,心下好笑,故意沉吟道:“八年前,凉洲城一夕之间,死伤近十万人,当年户部曾报城中人家十不存一,逃难的人遍布全国,又年深月久,这个么,少说也得这个数。”将一只手掌伸开来晃了晃。
      他每说一句,墨离的心就紧张一分,这几年她下过苦功,知他所言非虚,见他伸手一晃,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颤声道:“五、五万两白银?”
      阁主一哂,嘲道:“博士且算算,大唐十九洲七十二郡二百三十一县,若只有五万两银子,怕长安城也只摊得到一千两银子。长安城单商户已近十万,博士以为游梦阁该怎样寻人?”
      墨离何尝不知道这里面的艰难,低头不语,五万两对她已是巨款,五十万更是难如登天。
      阁主见她黯然无语,端起面前酒杯,品了一口,悠然笑道:“我这里倒有一桩买卖,可以帮博士了了心愿,又可省些银子。”
      墨离怔怔抬头,那阁主笑道:“有人为博士害了相思病,游梦阁答应他,让博士陪他共处一月,若是博士肯,帮你寻妹只收两万两。”
      墨离不待他说完,已霍然站起,横眉怒目,嘲道:“阁主疯了!我怎么可能卖身寻妹!告辞!”
      阁主也不相拦,在她身后笑道:“你日日在书院中教导学生,如今就是多教一个,又有何不可?怎么说起卖身不卖身来,真正好笑。”
      墨离已走到门口,闻言站住,沉声道:“把话说清楚!什么叫陪他共处一月?”
      阁主把玩手中酒杯,闲闲道:“就是你和他都呆在这游梦阁中,日日相见,如此而已。”
      墨离猛然回头,“此话当真?”
      阁主瞥了她一眼,笑道:“游梦阁向来一诺千金,博士尽可放心。”
      墨离面上稍缓,转身回座,那阁主却忽然笑道:“至于博士担心的事,我只能保证那人绝不会用强,但若两情相悦,游梦阁自然乐见其成。”
      墨离身形一滞,眼角瞥见那阁主双目灼灼,似在等着看自己失态,故意慢条斯理坐好,笑道:“如此甚好,但是那人即出得起价钱,两万两白银你找他要吧。若是不肯,阁主也不必为难,此事就此作罢。”
      那阁主不料她有此一说,见她粉面含嗔,烛光下动人心弦,差点就要说好,勉强正容道:“这就派人去商议,博士稍候。”向堂下望去,早有一人拱身行礼而去。
      墨离此时已猜到,他多半在诳自己,且由他作戏。
      她迟迟不归,生恐龙在田挂念,向阁主笑道:“天晚了,师傅定倚门盼归,我想先回去了。今日之事若有定论,明日派人说一声就是,告辞。”
      那阁主笑道:“这却由不得博士,不如且宽坐一会,等待结果。况且博士尚未用饭,我这主人如何过意得去。”
      墨离也知此行怕是归去不易,心下烦恼,看乐师仍侯在一旁,带气道:“枯坐无趣,不如再赏些歌舞。”
      那阁主笑道:“就依博士。不知想看哪一种?”
      墨离对此原是门外汗,平常不过听阿扬偶尔提及,忽想起那一日阿扬曾盛赞一女子舞剑,配以十面埋伏之曲,张口道:“舞剑。”
      底下舞姬上前跪倒,回道:“奴婢不会舞剑。”
      墨离面上一红,笑道:“那就跳一个你拿手的吧。”
      忽听阁主笑道:“难得博士雅兴,你且退下。碧荷,备剑!”身形一晃,已立在堂中。
      碧荷手捧一把样式古朴的长剑过来,阁主长袖轻拂,掣剑在手,向乐师道:“流云。”
      乐起,七弦琴奏出缓缓琴音,似游人闲庭漫步,看天边云卷云舒。
      墨离于琴之一道略通一二,听琴音拙朴,有上古遗贤之风,手指微曲,暗记琴谱。
      那阁主见她目光飘忽,心思已随琴音飘荡,轻轻一笑,一回身长剑斜刺,身随剑走,一招野鹤闲云,轻飘飘使将出来,姿势优雅闲逸,飘然有出尘之意。
      墨离见他身形忽高忽低,一把剑如行云流水,上下翻飞,且每次回身定势必配合音乐流转,妙到毫巅,只看得目不转睛。
      那阁主见她专注神情,眉目间笑意愈浓,越性使出家传轻功,在堂中上下飞旋,直看得众人目不暇接。偏流云一曲越到后来越是急促,本为演绎流云急飞之态,衬着那阁主身形剑法,浑然一体,看得人心跳如鼓,忽然一声急响,突然收住,那阁主长剑斜引,直立如松,手捏剑诀,亦稳稳停住。
      底下众人看得呆了,竟忘记喝彩,停了一瞬才如梦方醒,掌声如雷。
      阁主将剑轻抛于碧荷,向墨离笑道:“博士,见笑了。”
      墨离眼神迷离,似还在想着适才情形,轻笑道:“惊才绝艳,墨离幸甚!”
      那阁主一番卖弄,原为博她一笑,见状心下大乐,向墨离笑道:“今日与博士一见如故,有个不情之请,彼此姓名相呼可否?”
      墨离正暗自盘算龙在田轻功卓绝,剑法亦是上乘,若是她配以琴曲,一定不比这阁主差,正想到妙处,唇角含笑,竟不曾听清阁主的话,笑问:“阁主?”
      那阁主还当她答应了,笑道:“在下名灼,字耀之,朋友间多以字相称,阿离唤我耀之可好?”
      墨离听得此言,心中一窒,触着她生平恨事。想她一夕之间,家破人亡,与双亲天人永隔,唯一的妹妹也离散不见,她自伤自怨,常想名字中这个离字,十分不吉,最讨厌别人唤她阿离。
      耀之不知其中原委,见她神色阴晴不定,错以为她有嫌弃之意,心中不是滋味,再料不到自己竟有今日,自嘲道:“阿离,你若不愿,就算了,不必挂怀。”
      墨离眯眼望着他,曾闻凤凰将军第二子名慕容灼,字耀之,想他今日若是为何富贵而来,与日前在船上开出的条件何其相似,心道你做事讨厌也还罢了,偏偏还要口口声声叫我阿离,好,且让你叫,终有一日让你后悔!勉强笑道:“耀之何出此言,我是在想,若你我朋友相待,这酬金是否可以稍减?”
      耀之闻言大喜,再不料自己已荣升林墨离最讨厌的人,笑道:“阿离不必过虑,酬金自然免去,但那人也是我至交好友,不能失信,只好委屈阿离在此小住。”
      墨离笑道:“游梦阁雕梁画栋,仆婢如云,我哪里会受委屈。只是我师傅不知就里,恐怕已忧心如焚,耀之可否容我递信一封?”
      慕容灼虽然有心讨她欢喜,飘渺宫却不敢轻易招惹,沉吟片刻,笑道:“阿离,寄信可以,内容我却要看过才行。”
      墨离笑道:“这个自然,不能为我一人,坏了游梦阁规矩。”
      当下修书一封,只说因寻妹须外出一月,师傅勿念。
      慕容灼反复看了,虽有些文人吊书包的嫌疑,必竟也没什么不妥,派人送去了。
      自此,林墨离在游梦阁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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