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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遥夜一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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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介尔景福。”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乔芝。”
苍老但威严女声悠悠颂词,下方少女由采衣到襦裙到深衣到大袖,跪坐身姿挺拔如青松。
“乔芝虽不敏,敢不夙夜祗来。”少女回答,声音如清泉击石,悦耳动人,却是平静透着清冷。
主位金色华服女子走到她面前,雍容华贵面容上是淡淡微笑:“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惰。彼父早逝,彼身为长,望戒骄戒躁,承光耀门楣之责。”
“儿虽不敏,敢不祗承!”少女俯首一拜,被华服女子扶起。
华服女子望向诸位宾客,脸上是喜悦:“金徽之女乔芝,今日笄礼毕,敢见。”
乐声停,客起,恭贺一番离去。
乔芝恭顺安分站了一会儿,朝着古琴旁的他走来,脸上浅浅浮动着笑意。
她头发被高高盘起,珠钗多而有致,黛眉如烟,香腮胜雪,一双清澈淡蓝眼眸含笑,三春桃花娇艳红唇微勾,内着白底蓝莲纹曲裾长裙,外搭大红金莲大袖衫,行走间腰间紫缨禁步轻响,清美华贵似谪仙降世。
“乔芝,你今天好漂亮!”他抱琴起身,被乔芝拉着朝外走。
禁步下端细小玉片珍珠撞击之声愈发凌乱,广袖长裙飘飘悠悠差点让她摔倒,被他扶住。
两人终于到了一处僻静无人之处,赫连乔芝美丽面容上是满满的不耐和疲劳,她拉着他坐在草地,丝毫不顾及形象靠在他肩上。
琴被她拂开随意掉在草地上,他瞟一眼那把古琴,心中暗暗抽痛,那可是千年前名家所造之琴,拿出去当法器都是万人争抢的,结果现在被随意扔在地上,沾了草叶泥土…
再瞥一眼因她随意坐在地上而被压起褶皱,沾上泥土草叶的衣裙,他闭嘴不说什么,毕竟这糟蹋数十万两黄金制作的一身衣裙这位都不在乎,更别说给她讲自己的琴了。
明明累得不行,乔芝还是抓住他的手放在面前,笑得绚烂耀眼,明晃晃扎入他心底。她单眨眼睛,一件尤带她体温的小东西被放在他手中。
低头,是一枚红绳穿起银制的长命锁。见他看着不说话,她伸手从他颈间勾出一枚长命锁,解开换上手中新的。
“长命百岁啊,容秋!”
容秋?他摇头不解。
乔芝弹了下他的额头,抿唇:“怎么了,我的礼物呢!容秋你不会忘了吧!”
容秋……他低头看自己,玄色广袖礼服,并蒂地涌番金莲从衣摆绣迹攀延盛放。愕然抬头,他看到乔芝眼中的自己。如烟黛眉,潋滟桃花眼,花瓣般娇艳欲滴红唇…他惊恐睁大眼睛,“姐姐!”
“姐姐啊!”
赫连容秋惊叫醒来,日光明晃晃照在他眼睛上,让他不太看得清周围,只能闭眼缓和。有人走到他面前,烂熟于心的脚步声,祁潇然。就算失忆,他依然记得这脚步声。
他仰头,唇角弯出三分笑意:“潇然公子早啊!”伸手朝向脚步声方向。
祁潇然拉起他,侧身避开他想要拍自己肩膀的手,离他几步开外。
赫连容秋终于完全睁开眼,清浅眼眸深处是深色蓝墨流动,祁潇然恍惚了一下。赫连容夏同赫连容秋长相在十五六岁前是完全一模一样,白色弟子服也没有太大区别,加上赫连容夏不爱头饰,常年一根银莲纹发带将头发高束,两姐弟只要不说话,基本没人能分辨出来。何况这俩姐弟还时常换身份,更是让人难以确认。
幸好赫连容夏及笄后,眉目长开,配着一身清冷绝世气质,愈发向着清美方向发展,赫连容秋眉目逐渐刚毅,女气减少,恭谨有礼是翩翩浊世佳公子,两姐弟终于不再是令人辨认不出的模样了。
可现在,这只赫连容秋的鬼魂是十五六岁最为精致雌雄莫辩的样子,直接是椅上女子的年幼版,让人一看就恍惚。他再次后退一步。
赫连容秋不敢回头看一眼姐姐,直视着祁潇然,不问为何背叛赫连家,不问近来发生什么,他只提了一个姐姐。
“你想救姐姐?”
祁潇然点头:“是。”
祁潇然站在背光处,赫连容秋看不出他的神色,问出疑惑:“十三年时间,你就没想过她已经去往来世了吗?”来世人为来世人,这也是多次招魂失败他自己的猜测,虽然奇怪姐姐是没有头七就直接投胎,但若是真的,他一定不会去打扰姐姐来世。
所以,他一醒来,即使失忆,尝试过招魂姐姐失败后,他就能感觉到,他的执念所在,不是姐姐。
祁潇然摇头,声音很肯定:“她不会去来世,因为……”
“因为什么?”难道祁潇然还知道什么隐情,赫连容秋朝他靠近。
“因为,这世上……还有你啊。你只要在,乔芝会前往来世吗?你该知道的,不会。”
赫连容秋愣住,一向带笑的脸上沉寂下来,无法否认。长刀护秋,为他而生,横刀冷眉,皆因他起。
他的执念尚且不知,但姐姐的执念只会是他。
他侧脸:“可是…她死后,我招魂多日,她根本没有回来…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究竟是怎么死的?平州被仙盟屠城,但姐姐怎么可能是那些人可以杀掉的!”
二十岁的赫连乔芝,可谓是修仙界第二高手,就算是多人围攻,打不过,乔芝也不是一个死板好战之人,肯定会用他给的脱身秘术逃生,不至于死。可她真的战死。乔芝的死因,这是他寻求多年而不得的真相,可惜平州一战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空洞,神不知,鬼不知,只留下一句守城攻城皆亡。
祁潇然踱步到乔芝身旁,目光温柔望着她:“她怎么死的,你作为他的亲弟弟你不该最清楚吗?我一个外人怎么知道,我只知道是战死。”
轻飘飘一句话,赫连容秋黯然低头,姐姐的执念是他,可他的世界不只有一个姐姐,平州姐姐是为什么去的?他为什么没有一起?这些他现在都不知道,甚至现在的他只是知道姐姐对他很好,可却没有清晰有关于姐姐的记忆,对比姐姐对自己的感情,自己对姐姐的感情显得太过于浅淡了。
“那姐姐为什么会在你这里?”赫连容秋皱眉,一个什么消息都透不出的平州,祁潇然纵是有天大能力也不可能做到毫发无损拿走姐姐尸体,平州死的人不只有姐姐,还有一大堆赫连、仙盟的高手,祁潇然是怎样做到时机恰好,寻人也是如此准确。
云层遮住日光,屋内瞬间黑暗下来,但赫连容秋能清清楚楚看到祁潇然的表情,他仔细盯着。祁潇然垂眼,盯着自己的手,语气平淡:“可算做运气好,也可算作运气不好。仙盟突然对平州发难,我赶去不及,到时就只看到了乔芝尸体。我猜她是与整个平州同归于尽了,不论何人,在者皆死,尸魂无存。”
所以才会只有一句记载,所以谁都查不出真相。
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姐姐怎么会直接拉整个平州的人共同赴死,甚至连来生都不给机会?
“潇然,你可以…可以让我看看过去的记忆吗?我知道我应该是认识你的,我们的关系…”他抬眼。
祁潇然不同意:“我只想救乔芝,你的记忆与我无关。”
“可你也知道,姐姐死去,整个城的献祭,姐姐的魂魄还会存在吗?”
椅上乔芝很安详,未见得一丝痛苦,谁也不知道她当时经历了什么,明明在他感觉,姐姐不算得至善,可有他在悲悯济世,她定不会滥杀无辜,那平州不大,可也有上万人,却是整个毁灭。
云移,日光缓缓照进,有风撩动乔芝眼睫,愈发显得她要睁开眼睛醒来。祁潇然半是怀念,半是伤痛道:“她死,整座城干净得一丝鬼魂也没有,你没有想过是……吞噬吗?”
赫连容秋联系自己,虽然对自身还有许多不解,但他完全可以想到,姐姐的成鬼,绝对比他还要强盛。
姐姐的心性一向坚定,就算是吞噬别人,她也不会是失了心智的恶鬼,这是他所坚信的。
“整座城都死了是事实,但也不见得是姐姐施展的术法,我更相信姐姐是无辜受累,逃脱不及。也许正因为那平州之事导致她灵魂沉睡于某处,所以才会多年招魂失败。”赫连容秋还是不敢靠近姐姐,是愧疚,还有亏欠,现在的他实在是配不上姐姐对他的深情。
环顾室内,赫连容秋翻出许多医术,翻开还能看到有许多注解,这定是祁潇然以往为救乔芝查询的古书。他随手拿起一颗夜明珠,在手上抛,有些无赖:“可是,不知道死因,就这样一副离魂之体,招魂也不成功,我也没办法救活。”
祁潇然走到他面前站定:“你是莲亭圣手,生死人肉白骨。”
赫连容秋撇嘴:“若真有生死人肉白骨,这世间就不该有死人了,我的医术也是有限制的。”他要的不只是真相,他还想要有关姐姐的记忆,要救活的,也是一个真正的赫连乔芝。
祁潇然定定看他许久,他见识过他的医术,确实可称得上生死人肉白骨,可由死复活,得到的就不是那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了,走尸一具,不是他所愿。
他开始在房间翻找,边翻,赫连容秋跟在一旁眼睛都看直了,暴殄天物啊!这谁能知道这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珍宝有之,奇书有之,秘药也有之,仿佛打劫了哪个大家门派秘库。
当赫连容秋默默记下来这些东西的摆放时,祁潇然终于停手。一个檀木盒被他抱在怀里,打开,里面是一堆长命锁。
共十枚,金银玉皆有,材质都是尚好,可做工水平参差不齐,一字排开看来,似是有人在练手,技术逐渐提升。熟悉,当赫连容秋伸手触摸,鼻子不知道怎么一酸,有泪水凝在他眼中。他将这些长命锁拿到眼前,仔细查看上面花纹,却抵不住眼中水汽渐盛,眼前一片模糊。
祁潇然知道他已经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瞥一眼乔芝:“这上面乔芝的执念极深,有关于你的记忆肯定是她更清楚,也许会有当年真相。”这具身体上有关赫连容秋的执念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就已经在慢慢溃散,反而长命锁里执念浓重深厚。
赫连容秋擦眼睛,问:“那你呢?既然想救姐姐,你有没有查看其中记忆?”
祁潇然苦笑:“你以为谁都是你?这些查看记忆的秘术施展丝毫不会反噬的?她的执念是你,自然你进入才最是安全。”
他得到这个也试过,世家子弟就赫连容秋最善于这些密门法术,他就算找到学会了,也困于天赋,不是谁都像赫连容秋一样天才,他学得的只有皮毛,一个不接纳他的执念,他强行进入只能两败俱伤。
赫连容秋点头,他学起来东西就没有感觉到瓶颈过,但别人不同,要么学不会,要么学不精,就像可以在天才像白菜一样不值钱的赫连家崭露头角的祁潇然,这学医水平就堪忧。天赋所困,只不过自己是困于身体。
他拿起一枚做工水平最差的长命锁,歪头看着祁潇然,询问道:“现在开始?”
祁潇然止住他,走到一处棋盘,扭动阵旗,是个阵法盘。
外面没有奇怪声音,只不过有几只鸟拍动翅膀飞走的声音,赫连容秋看看窗外蓝天白雪,突然想起某个清冷如雪的人,假装不经意一提:“沐予清与我是朋友,我这突然消失,他定然找我十分焦急,不如你让我报个信给他?”
见祁潇然不回答,他又换种说法:“你看,你为了保险还需要开启阵法,还不一定能万全,不如叫沐予清过来护法?他可是现今修仙界第二高手,相当于当年乔芝的地位,请他来可就安全更多!而且,你的阵法还需要消耗灵石,沐予清就划算多了,怎样?同意吗?”
祁潇然打开扇子,摇头:“不用。”
赫连容秋是真的怕沐予清这耿直孩子找不到自己做出什么偏激的事,其实主要是怕沐予清找到他后打他,毕竟前几次他没给人说就自己乱跑,沐予清脸那叫做一个冷,感觉想要打断他的腿一样,这让他十分后怕。
“那你让我给他报个平安信?”
祁潇然还是摇头,潇潇洒洒一笑:“我不信他,他是沐氏之人,正直死板,接近你的目的我不管,但我不能让他知道乔芝的存在。”
好吧,有关沐予清的看法是不能一时扭转过来的,他只能等沐予清自己找过来。
长命锁依旧冰冷,他是鬼,不会有任何温度温暖它。
古老神秘咒语从他唇间溢出,双手结印变化不停,长命锁浮在半空,莹莹白光亮起,慢慢笼罩两人。
光芒一闪,两人消失。
祁潇然没有注意到,两人在消失前,一滴红色血珠从白光闪烁间窜出,化成一只艳丽红蝶,飞出窗外。
……
簇簇雪团压下竹枝,纤长手指拈开枝条,有雪粘在指尖,慢慢化开。青年顿步,清冷似寒霜的面容上是淡淡倦意。突然,他抬眼,漆黑凤眼是两汪古井静水,盯着翩翩飞至的红蝶,波澜乍起。
红蝶偏偏倒倒飞落到他指尖,一抹熟悉的神识在他耳内传音。
“一切尚好,莫急,沐予清。”
清清朗朗的少年音点亮了青年的眼眸,红蝶在他指尖逐渐透明,消失不见。手指微动,合拢只能感觉到先前化开雪水。
沐予清坐下打坐,太久没睡让他有点分不清刚才是幻觉还是真实,指尖雪水与他体温一致,随着风慢慢干透。
是真的吧,他叫他沐予清。语气欢快。
他也能安心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