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白日行》亡民果

22、佳容旧事（四）

　　温热柔软的手抚摸在脸上，还有灵气如娟娟细流抚慰着他全身经络，如最深的梦魇中逃出，赫连容秋翻身坐起，一双桃花眼迷蒙滴水，是还没从梦境完全脱离。

　　赫连容夏探身为他拂去汗水，眼中满满的担忧：“容秋，没事了……没事了……我在。”

　　被姐姐拥入怀中，慢慢抚平他心中的躁动，他终于完全清醒，连忙下床，眉目间是十分焦急：“容夏，苏氏姐妹怎样？”

　　赫连容夏拉回衣冠不整的他，瞪他一眼，替他梳头，他也反应过来，红着脸整理衣衫。看他一脸焦急，容夏点点他的额头，“这赫连家除了你就没有大夫了吗？你总把自己放的位置太高了，不累吗！”

　　一头乌发被月白银莲纹发带束起，他乖乖听着姐姐的话，知道自己动用精血指路被她发现了，要是自己不乖一点说不定会被姐姐禁足，甚至因为他需要调养直接将他送回燕山，不准他参与那两姐妹的治疗。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如何向姐姐提出要去看苏氏姐妹的请求，门外就传来骚动，有弟子禀报，是苏家家主前来为女儿求医。

　　容夏眉头一皱，看着容秋尚是苍白的脸，直接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话，拉他到桌上吃饭，假装自己听不到门外弟子的话。赫连容秋掰开她的手，眼睛是湿润润的祈求，“可你不也把自己位置放太高了嘛，容夏，你要记得，你不欠我。”

　　两人相对的眼眸中倒映出对方的面容，容夏摇头：“不，我们不一样，我欠你……”

　　赫连容秋凝视她：“如你所说，那我也欠她们。”

　　“你欠她们什么？”容夏眼中闪过疑惑。

　　赫连容秋一笑：“哦，那你欠我什么呢？”

　　容夏垂眼，长睫掩去眼中情绪，沉默半晌突然勾起唇角，这小子的诡辩真是令她头痛，抬眼看他笑得一脸结局已定就忍不住想把他拿绳子绑起来，拖到家里藏好，谁也别想伤害她弟弟。

　　她最终还是挥挥手，“你想去就去吧，佳容也在，但你要记得，不许因为救人而伤害到自己。”

　　“好啊！”在她尾声刚吐出，赫连容秋就已经翻身理理衣襟，转眼就飘出门不见踪影。

　　天蓝色澄净眼瞳久久望着门口，末了，她终于叹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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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氏姐妹进入森林并没有受到妖兽伤害，只是瘴气之毒入体，时间太久，侵入经络，无药可医，请来的大夫都是得出的这样的结论。苏家小辈就这样两个女儿，得知女儿出事，苏氏夫妇坐上传送阵连夜赶来，得了这么个结论几乎崩溃，才去请了赫连容秋前来救治。

　　雕花桐木床上并排躺着两个相貌相似的女子，看起来年纪更小的女子相貌更加秀丽一些。这边是赫连容秋和虞佳容在翻看着医书，苏氏夫妇满脸期望地看着他们。

　　表面波澜不惊的两人其实正在进行传音。

　　赫连容秋：怎么办啊……这中毒太深，我还真是天神下凡都救不了。

　　虞佳容：你不是号称，生死人肉白骨嘛，中个毒都救不了……

　　赫连容秋：哟哟哟！说得你没有把脉看一样，这毒不仅让经脉坏死，连灵魂都侵蚀，□□损坏，魂魄不稳，这怎么救？救回个行尸走肉可还行？

　　虞佳容：……

　　两人的传音就此中断，实在是讨论也没有办法，换了本书，两人继续翻，相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都有个小小人在唉声叹气。其实谁也不想让这俩姑娘就这样去世了，一个十六，一个才十五，正是花一样的年纪。

　　眼看床上姑娘气息越来越弱，赫连容秋冲虞佳容眨了下眼，其实我一直都有一个办法的，蛊虫净毒。

　　虞佳容本来以为他会说出什么办法，闻言翻了个白眼，这俩姑娘中的毒如此厉害，一般蛊虫碰到血液直接就被毒死了，当她没试过这种方法一样……要是想有完全能净化这种毒的蛊虫，起码需要两三个月去培养蛊虫，等到那时候，这俩姑娘早就死透成干尸了。

　　看到虞佳容的白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赫连容秋摇头，不是蛊虫净化她们体内的毒，而是净化我体内的。

　　净化他体内的毒？他什么时候……想着虞佳容瞪大眼睛，不会是她想到的那样吧！

　　赫连容秋点点头，清咳一声吸引到苏氏夫妇注意力：“我找到医治之法了，不过，实在是抱歉，这法子同时只能医治一人……所以，你们需要决定，救谁。”

　　苏家主被希望点亮的眼睛瞬间空洞：“什…什么？救一个？”

　　苏夫人摇头哭了起来：“这怎么行啊！都要救啊……都要救啊！”

　　赫连容秋再次为两位姑娘把脉，情况不容乐观，转身又道：“我知道这很难抉择，但是，必须要快点选择出来，再等半个时辰，我也没有办法了。”

　　苏家主回神，眼中情绪闪动：“好，谢谢容秋公子，那就救……”

　　“不！”苏夫人打断他的话，“你是在杀人啊，这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啊！”

　　苏家主眼中有泪花被压下：“如果不选，两个都死！你当我想选吗！”

　　看两人争执不下，赫连容秋也不忍心，手心手背都是肉，这样的选择，死了的悲哀，活着的更加悲哀，毕竟她的活下来用的是自己亲姐妹的命换来的。长叹一口气，他止住夫妻俩的争执，提议道：“前几步的治疗不会太耗费精力，我就都一起医治，到了需要抉择那一步，我就选择救活下来可能性最大的那位如何，二选一，由天意来定。”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苏夫人止不住眼泪，问：“真的不可以两个都救吗？我知道容秋公子你是莲亭圣手，求求你，我们什么都愿意付出，您再想想办法吧……”

　　苏家主拉回苏夫人，扯出僵硬笑容：“也行，那就拜托容秋公子了……”苏夫人哭倒在他怀中，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仿佛哄孩子一般，在她耳边轻轻唤着她的闺名。

　　送夫妇俩到门口，赫连容秋直视着他们：“我在治疗过程中不会透露到底救了谁，结束你们才会知道，你们不要过于自责，天意如此。”

　　关门，转身，虞佳容凑到他面前，皱眉，有些惊恐问道：“你想要引毒到你身上？那不行啊，要是在中途出了什么差错你出事了，那知情的我不被乔芝姐姐活剐了才怪！我们还是再想别的办法吧！”

　　赫连容秋推开她，不紧不慢开始施针，浅灰色眸中泛着悲悯之色，慢悠悠道：“要是有其他办法我会选这个办法吗？剧毒之物采用人体引毒本就是下下策，一不小心就两败俱伤了。”

　　虞佳容帮他输灵气：“那也不能是用你的身体，换人，这两姐妹的父母，谁要救就用谁来引毒！”

　　他连眉头都不动一下：“我也想啊，如果可以用别人引毒那我两个人都可以救了，这毒到底有多厉害你不会不知道，我是因为学医长期接触药材再加上长期吃各种各样珍贵药材，练就了一副百毒不侵的身体，要是常人，一半毒还没引到，直接就躺下了，人救不到还能害死更多人。就算是其他医者，谁能挺住来等你蛊虫制出，果然还是只能我来救啊……”

　　说着，他又垂眼，长长眼睫微微一颤，抬眼凝视着床上面目稍显稚嫩一点的苏璆鸣，叹了一口气：“不仅是只有我能救，而且连救谁都已经确定了。”

　　虞佳容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苏璆鸣才刚及笄，一朵花将开未开的时期，美丽得惊心。她问：“你不是说，谁等下恢复的好就救谁，你怎么知道……”

　　窗上一盆海棠开得旺盛，顶端两朵并蒂开放，红艳惹人垂怜。

　　连把脉都没有，赫连容秋看着床上两女子娇艳容颜，给苏璆鸣喂了一颗丹药，女子脸上立马红润起来，嘴角甚至绽出笑容，是那海棠盛放的美丽。

　　“苏璆鸣身负重伤，而苏玉珥只是轻伤，毒气顺着伤口进入速度本就更快，何况她的身体根本没能力去抵挡毒气，魂魄被侵蚀严重，没可能救活的。”

　　“所以，从一开始提出引毒之法，苏璆鸣就注定被放弃了。”

　　听着赫连容秋的话，虞佳容偏头，不忍心再看那个红润鲜活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的姑娘。

　　白色灵气在赫连容秋指尖集结，他结着繁复的手印，口间法诀念不停，衣袂飘飘，无风自动，浅蓝色莲花在他衣摆盛开。有黑绿色光电从苏玉珥眉心飞出，点点连成线，不停跃入他的眉心，进入一瞬间，他的眉心皱起，脸色苍白如雪，下唇紧咬，是疼痛难忍。

　　虞佳容在背后为他输送灵气，感受到他克制不住的颤抖。明明，他是个连扎针都会喊疼的人呢，偏偏现在毒气扭转经络之疼一声不吭。

　　日光从窗口移到门沿，灿烂阳光透出红色，窗棂外，一朵海棠飘落，顶端只剩一朵红得绚烂却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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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吖”门开，石桌旁坐着的夫妇俩迅速凑到门口，期待却难掩悲伤，天边晚霞正是一抹亮眼的红，照在门内赫连容秋脸上，掩盖他的苍白。

　　相对无言，苏家主还是开口：“容秋公子辛苦了，小女……”

　　本就有修仙驻颜三十多的苏家主鬓角突生几缕白发，显得苍老许多。赫连容秋本来想说的话被咽下，只是让开，让他们自己进去看。

　　室内光线不好，虞佳容点起烛火，一圈光晕炸开，点亮床上两张同样青春靓丽的脸庞。床外苏玉珥脸色苍白，是个随时要断气的模样，床内苏璆鸣脸色红润，娇艳脸上是仿佛随时要睁开眼的生动。

　　苏夫人扑在床边，摸摸大女儿的脸，眼泪止不住流下，滴答滴答落在床沿。赫连容秋靠在门口，白衣莹莹发光，悲悯目光扫过，语气轻缓：“苏家主，我尽力而为，但无法一心二用，苏玉珥姑娘幸运，留得生机，但因毒气侵蚀魂魄，可能醒来会有一些小症状，普通大夫就能解决，日后还需静静调养，若有大问题立即来找我。至于苏璆鸣姑娘，节哀顺变，我已喂下丹药，可保失身不腐。那我们就先告退了。”说罢招虞佳容一起离开。

　　回到住处，赫连容秋半个身体都趴在了虞佳容肩上，脸色是和身上衣服一样的苍白，他如画般精致眉目仿佛刚从纸上拓印下来，墨迹未干可以随时擦去。

　　虞佳容把他放在椅子上，这人整个人像个化了的雪人，摊在上面，丝毫没有外面的优雅仪态。她把门关上，又立下禁制防止人进入，做完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个高级聚灵阵，赶紧补充灵气。她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姑娘好吧，被当做什么来用了……

　　风过无声，一会儿她站起来，从储物袋拿出一个玉瓶打开，一只绿色蛊虫爬到她手上，缓缓蠕动。她将蛊虫凑到赫连容秋面前，故意恶心他，被他瞪了一眼，他慢悠悠开口：“我给你说，如果你不快点压制我体内毒素，被姐姐看到了我这幅模样，你不被我姐追着砍才怪。”

　　虞佳容打了个冷战，连忙施法。这蛊虫是可以将毒素吸收然后沉睡在中蛊人身体，此时蛊虫就是剧毒源头，只要后来被唤醒就会将所有毒素释放出来。为什么不给苏氏姐妹使用呢，那是因为蛊虫本身就带毒，进入身体一瞬间怕那姑娘就当场毙命了。

　　青绿色蛊虫爬在雪白肌肤，它慢慢钻入血管，皮肤隆起一团慢慢蠕动，渐渐，渐渐，消失。赫连容秋难耐咬唇，眉头紧皱，细细呻、吟声从他口中溢出。

　　“哼……”那双浅灰色眼瞳水泽欲滴，看他青筋暴起止不住抽搐，虞佳容施法捆住他。她是知道，蛊虫吸收毒素和释放毒素都是剧痛无比，这只能硬生生扛过去。

　　虞佳容替他擦汗，想着说点什么来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想到什么，她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苏家夫妇那苏璆鸣是被放弃的？”

　　赫连容秋闭眼，长长眼睫颤动，他没有回答。二救一，他想到了自己和姐姐，如果有一天，他和姐姐只能选一个，母亲会犹豫吗？虽然，他更想姐姐活着，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想看看别的父母面对这样的抉择会怎样吧，可是看到了他们的挣扎又不忍心，而且，如果是他，结局自己内心不是都知道了吗？自己与母亲应该都是同样想法。他不想说出自己这一点点私心，这根本不是他作为济世救人医者该有的心思。

　　“喂，别不说话！”虞佳容给他塞了口止痛丹药，“难道你是想要拿她的尸身做你的绝杀？怪不得，那苏璆鸣比苏玉珥好看多了…容秋哥哥，你怎能如此龌龊！”每个蛊师都会做出一只属于自己的人蛊，其中凝聚蛊师最多心血最强的一只被称之为绝杀。

　　“呵…”赫连容秋翻白眼，顺着她的话说得一本正经，“是啊，那苏璆鸣骨骼清奇，是个做绝杀的好苗子，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喂她我炼制的返生丹，保她尸身不腐，丹药很贵的好吧。”

　　“喂！你可是莲亭圣手，怎么可以这样为了一己私欲草菅人命！”

　　赫连容秋刻意拔高语气显得十分不屑：“我赫连氏想要的，无论是死是活，他们都只能乖乖献上，我救他们，他们应该感恩戴德，不救他们，他们也只能闭口不语，哪里来的草菅人命。”

　　疼痛缓解，赫连容秋示意虞佳容撤掉法术，摊在椅子上恢复灵气。敲门声响起，他惊讶看向虞佳容，虞佳容会意开口，“谁呀？”

　　门外传来陌生少年之声，“南阳江氏江海平前来拜访容秋公子。”

　　南阳江海平？不认识，赫连容秋摇头，让虞佳容打发他走，他是实在没有精力应付人了。昨天给内试弟子疗伤本就让他疲惫，后来又动用精血还没恢复，今天又去吸收苏玉珥身上的剧毒，他真的快要不行了，身体在崩溃的边缘。

　　送走江海平的虞佳容撅嘴瞪着赫连容秋：“你刚刚说的是真的？”

　　赫连容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看她有点气呼呼又怀疑的模样想起她问的是什么，笑吟吟：“你是不是傻，我这种连平时修炼都不愿意的人，会想要制作那最高级蛊师才需要的绝杀吗？我学医蛊之术就是为了以后遇到疑难杂症可以有更多的办法医治，连控蛊之术都是一时兴趣，百技在身不求精，你这样都信？”
　　“呵，逗你罢了，作为医者，我会有私心，但我永远不可能草菅人命，今后，我也不会再在救人时有一点私心了，我发誓。”

　　“啊？”虞佳容送了一口气朝他胸口捶了一记，“你…我本来不信的，都怪你演的太像了！你说，你是不是偷学了我川剧变脸，转换如此自然的！”

　　“哟哟哟，小丫头片子，你见我第一面我可就教你了，兵不厌诈，谁叫你如此轻信我的。真是不知道该说你天真还是……蠢。”赫连容秋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折扇，摇得衣带飘飘，笑得一脸得意。

　　“兵不厌诈？”虞佳容有些不解，从回忆里翻出有关兵不厌诈的那段，恍然大悟点点头，气愤极了，“原来…原来那次花园中我遇到的是你，怪不得那天的人轻功虽好却剑术空有其表，与第二天的人差别极大…怪不得乔芝姐姐会追着我砍…怪不得昨年我到燕山你这么自来熟…赫连容秋！”

　　现在的虞佳容就是个点着的爆竹，说不定就炸他一脸。赫连容秋秉着自己现在还是个病号的想法，使劲作死，摸摸她的头：“乖，别闹，你可知道，按辈分来说，我是你的长辈，你不能叫我的名字哦。我允许你叫我容秋哥哥那是因为，你我母亲情同姐妹，我们自然同辈显得更加亲近，但实际我们应该按照我们父辈的辈分来算，由此，你该叫我叔叔。来，佳容乖，叫叔叔…”

　　虞爆竹仰头甜甜一笑，眼中星火闪动，当场炸了。“赫连容秋，你看我今天不弄死你！不弄死你我就不信虞！”

　　十指缠上他的脖子，还没开始下一步动作，门突然被打开。冰凉声音从门口传来，“虞佳容，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吐字如冰泉流动，叮咚叮咚，煞是好听，偏偏激得虞佳容汗毛直立，连转身都不敢。

　　“乔芝姐姐……”

　　赫连容夏拉她离开赫连容秋，一向基本没有笑过的脸上是和赫连容秋一样的笑，笑得虞佳容胆颤，她语气轻柔：“佳容，按辈分，叫姑姑。”

　　“乔芝……姑姑…”呜呜呜，她虞佳容是做了什么孽，怎么老是被这姐弟欺负。骂不过的只能动手，动手了会被人家身后护弟狂魔揍，所以在这俩面前她只能乖乖认怂。

　　怂包虞佳容默默后退到门口，赫连容秋不放过她，“佳容啊，你说你今天不弄死我就不姓虞，那你说，你到底是选择弄死我还是改姓啊？你要姓什么？”

　　被赫连容夏眼神一瞟，她都要吓得跳起来了好吗，怕死一溜烟逃走，“你说姓什么就姓什么！”呜呜呜，还是命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