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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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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墨残也算是在江湖上混过的人,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但是她绞尽脑汁,发现自己数年来积累的明刀明枪的拳脚经验,在女人堆中丝毫不起作用,特别是在一堆身上涂着某种熏到令人昏迷的香气的女人身上。
而始作俑者正懒懒地半卧在楼上的阁间,透着半开的大窗往下望,那脸上的笑让面前倒酒的人慎得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据说晋王到了净生门府,主上不去看看?”倒酒的好不容易将酒瓶平稳地放到桌上,试探着说,“毕竟崎疆一事,主上可能会担些莫须有的罪名。”
“你们可能觉得奇怪,崎疆一行,似乎所得益处并不值得我走一趟。”颜至的眼神依旧没有从楼下移开。“你们也可能觉得,我的言行愈发不可捉摸。”
“属下不敢妄自揣测主上之意。”男子一下利落地咚咚两声膝盖撞在地上,“只是,主上的身体尚未痊愈,惊沙卫不可全信,门下并无实力与其抗衡,属下只是担心。”
“放心吧,在我没有做完那些事之前,我不会让自己死的。”颜至的眉间冷然,仍盯着楼下手足无措的墨残,“更何况,如今,我手里有了更好的筹码。”他忽地神色一松,又问,“上京可有什么变动?”
“奕王回了京禀告盐务,对疫病一事亦有提及,但有关于杨家,却是只字未提。恐怕晋王这次造访净生门,并不只为杨家一事。”
颜至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道,“不亏是她一手带大的儿子,这么快就找到净生门,还逼得奕王那好大喜功的老狐狸迫不得已耐下性子。”
“大水冲了龙王庙,乖儿子杠上旧情郎,这下子还真是有好戏看了。”
被连劝了好几杯花酒,墨残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醉意,平日里庆功宴一坛烈酒灌下去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将想趁此偷袭的人的耳朵割下来,贴着耳根,不偏不倚,切口平整,只是这姑娘们的细软小手,娇嫩肌肤,妖娆身姿,过分热情,将身穿男装的墨残陷入诡异境地,怒喝一声吧,那一个姑娘哭倒是可以,一堆姑娘哭墨残就要跪下求饶了,就别提一刀子抹杀个干净,麻烦更甚,婉拒吧姑娘们更加热情,墨残就只能这样被她们摸啊,摇啊,劝酒啊,讨银子啊,终于明白这里为什么叫作销金窝。莫说男人,连她到了这里,也只能两手沉甸甸地进,一身空寥寥地出。
墨残无奈地摇摇头,她真是信了颜至的邪,被那颜夫人关在房内说是擅自外出处罚,消息隔绝还肥了一圈不说,在他那好吃好喝的供养下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贼兮兮以为自己占了便宜,谁知他转头就借着出游带她逛窑子,转身就把她扔到一堆女人中间后不知所踪。
如此,墨残无奈地摇摇头,望着台上娉婷舞姿,想着这舞娘的技艺不过如此,还不如她潜入青楼刺杀时废了几月功夫速成的舞技,又想,燕静儿先前同她提过有家小官楼就在这附近,收着的都是些绝色的男子,还有一个善舞剑的,那硬朗犀利的寒铁也能舞出山间清泉般的灵动,而身穿白纱的舞剑人却如山间云雾,舞间缥缈不定,如同仙君临世。唉,为什么颜至没有将她丢在那小官楼呢,她也好长长见识。
“玉落可是又说错了什么,引得公子这番吓唬他。”落座者一把剑搁在桌上,却是顺着颜至的目光望到了依旧陪着笑脸与各色姑娘纠缠不清的墨残,“公子什么时候有了断袖的癖好,此等姿色,若是个男子倒是算得上英武,说是女子,倒也太凶煞了,公子也看得上?”
“这倒不是看上看不上,”颜至随口一说,却转移了话题,“上次我叫你请教老先生的那几个字,你可问了?”
“我听说那奕王偷鸡不成蚀把米,那鹬蚌旁的渔翁眼见着要戳上净生门的门楣了,也只有公子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来研究什么古字。”剑客将桌上酒罐一开,闷了口大的,“亏你还叫他老先生,我看啊就是个老乞丐,还是那种老道的江湖骗子,硬是坑了我好几两银子,结果给我讲了一通戏本。”
“那他可有提及这字是什么意思?”
“他说你这什么记录啊,是赝品,还说这有先前神国天泽的文字参杂其中,说的是神女入魔,屠害苍生,镇压于泽山之下,死后怨气不平,汲世间贪瞋痴慢疑转世,待一日支离破碎,无妄之时后浴火重生,重见天日。你说,这说得像不像戏本,我猜他就是不知从哪里看来的,疯疯癫癫的一个痴傻老头还说得头头是道的。”
颜至却听得出神,喃喃道,“无妄,无望,你说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变得无妄?”
“不是吧,我聪明绝顶的公子。”风尘仆仆地带回来一个笑话的顾南一口酒喷了出来,“你是风寒了还是着魔了?”
颜至当然是一如既往地冷静,甚至依旧冷静得不像个人,他也不奇怪顾南的反应,毕竟在遇见那些怪物的人中,似乎只有他活了下来,或者说只有他神智清醒地活了下来,还那么清晰地记住了这噩梦一般的一切。也根本没有真正的字画,不过是他在混杂了以往各个朝代的文字后临摹着那块木头上不清晰的刻字写下的。
他隐隐觉得萦绕在他脑中的那个女人的声音,那墨残明显不愿多提及的崎疆密林遇到的那个人,还有这阴兵符中所记述之事,有着某种联系。而墨残,他牢牢记得的这个轻而易举打破他幼时苦心对抗数年的阴兵符阵法的她,必定,与那阴兵符的开启之法有关。
“应该换个问法,要如何,才能让一个人再无对此生的眷恋?”颜至低声道,此时墨残已是昏昏欲睡,一把倒在一姑娘的玉肩上,口水流得那姑娘嫌弃地用帕子擦了又擦。
“光用脑子和嘴皮子杀人啊,”顾南叹口气,“这不正是公子你最擅长之事吗,怎么还要问我?”
“你可养过猫儿狗儿的?”颜至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顾南的神色有些奇怪,不过还是答了,“我倒是没养过,不过舍妹幼时养过一只猫儿,可惜挠了我爹宠爱的一个姨娘,当场就给打死了,舍妹可是为此闹腾了好几日,头痛难缠得紧。”
“我幼时养过一只狗,一开始颇受我的宠,它随了我,俨然疯狗,无人敢惹,只不过被我打死了。”颜至语气平淡,神色却黯黯,又望向了终于摆脱了女人堆,装睡中偷偷冒头观察的墨残,从未看过那女人鸡贼的模样,许是被那燕静儿给带坏了,他却露不出一丝笑意。
“为何,”虽是小事,但年幼之时便能下如此狠手,顾南问,“你不是很喜爱那狗吗?”
“那时我吃错了东西,”颜至眼中凌厉一闪而过,那老妖婆的东西,“大病一场,一直没见到它,后来,是在我大哥的房中见到的。”
“畜生便是畜生,它哪里懂人这些,有奶便是娘,这倒也不稀奇。”顾南又喝了口酒,“公子怕是一个人闲疯了,一只狗而已,何苦牢记至此。”
是啊,一只狗而已,颜至又望向墨残,她已是整理着装,准备悄无声息地装醉离开,颜至想,她一开始便是想着逃离,如今留下了,也不过是因为他的一句虚假的情话,她不过是一厢情愿地要他交付真心,给自己寻找庇护,若谎言揭穿,她还是会像那条狗一样,像他母亲一样,一去不回。
墨残无端地打了个喷嚏,觉得应当是方才喝了几口凉酒,被那香味熏坏了鼻子,忙忙裹紧了衣裳快步逃离这鬼地方。
离那小官楼却还有一段路,灯火通明的街上却被几声惨叫惊得四散,远处火光乍起,墨残觉得奇怪,正要打道回府时,却听一句“杨府失火啦!”
杨府?墨残迷糊地想,这里的的杨姓不多,还能将府邸开在这繁盛之地的更少,便拉住了个匆忙四散的人问,“什么杨府?”
“便是圣上安置的杨宁将军在京的旧府邸,新娘子还没进门呢就出这祸事,真是不祥!”
“新娘子,谁成的亲?”墨残惊觉。
“还能是谁,”那人不耐烦起来,“那杨宁之子杨祁,新娶了个郡主,不知哪来的妖娘子要拿人,还放了一把火。”
墨残却是清醒过来,匆忙往火光的方向赶,却见那重兵已重重将杨府围了起来,墨残脚尖一点上了棵略高而隐蔽的树,却见里头光有火光炸裂之声,泼水呼喊的却没几个,定睛一看,却是一个白衣的女子拿了匕首挟持了那穿着嫁衣的新娘,层层刀刃严阵以待,却没有敢向前一步的。
死寂的火声灼烧依旧,隐约夹杂着那被劫女子的呜咽声,许久,那白衣女子开了口。
“你穿这一身礼服,金丝绣成的一大片,倒是比我为你准备的那件要好看多了。”女子的声音清脆,以至于墨残一听便能认出,她心中焦急,却只能伺机而动。
“你放了她!”府门重重刀刃后站着个神色复杂的男子,那金丝红袍一望便知是杨祁,“是我贪生怕死,她无辜!”
“无辜?”女子笑,泪水滑落,从前嗤笑书中痴情怨女负心郎,如今活成了自己曾经嗤笑的模样,“你知道崎疆一行,为了你的命,我害死了多少人吗?”
她处处张扬去暴露西南一路天机阁的据点,便是将那些人全都做了后盾,她知道他一路艰险,她拼尽所有的性命与谋算去为他开一条归家的路。即便从一开始,她便知道他是谁。
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她那么喜欢,怎么可能不想要了解这个喜欢的人的一切?
只是这个喜欢过了分,让她好不容易能发挥的聪明和努力全都付诸东流,然后她做了件非常愚蠢的事,可以说是自寻死路的事。
“你喜欢她吗?”云若扭过那张惊恐的小脸,“她没有我好看啊。”
“她救过你吗?”云若掐得指尖发白,那郡主怕得两行泪哭花了妆容,云若轻柔地在她耳边问,“你试过被狼咬一口吗,挣扎的时候连皮带肉地撕下一块,剩下一个血洞。”
“你试过锐利地刀锋擦过喉咙的感觉吗,试过皮肉被割裂的感觉吗,试过众叛亲离,试过无路可逃吗?可这些,都抵不过他说那句‘我走了’来得万箭穿心。”
她原是只缩在寒冷洞穴的机警小兽,奈何被外头风光迷去了眼,跌落陷阱,挣扎至死。
“杨祁,今日你成婚,我无意打扰,只是你我既无可能,我的嫁妆,你也当还给我了。”
杨家人一听,原本的记恨面目却齐齐一怔,全都哑口无言。
“或者,你们早就毁了?”云若笑得癫狂,又道,“看你杨家平日里一副大义凌然的样子,龌龊心思花花肠子一样没缺,出了事只会用女人的命来填,哼,你以为,那书信只有单单这一份吗?你猜猜,剩下的,被我藏哪了?哈哈哈……”
“不,云若,”杨祁言辞切切,“负你的人是我,该死的人也是我,切莫冲动!如果你此时收手,还来得及!”
“死?我要你死作什么?”云若呆呆地望着他,“收手?对,此时你跟我走,还来得及的,你走吗?”
“你先把匕首放下,好吗。”杨祁慢慢地靠近,火也愈加热烈,烧到了门口,却没人理会,“这样,我来顶替她,你的匕首架在我的脖子上,我跟你走,好吗?”
云若也慢慢警惕地抵着郡主往前走着,正要交接之时,突然一箭袭来,云若下意识地一起身,冲到杨祁面前挡住了那箭,却见杨祁护着郡主一转身,云若没了遮拦,直直地往火海一栽。
杨祁却还没来得及救,火势太大,身体倒下的声音只有轻轻掠起的一阵微风,他却是连裙摆都没抓得住,就被身边的杨家人死死地拖住了。
“云若!云若!”那男子目眦尽裂,火光映出他脸上那一箭迸溅出的少许血迹,火依旧熊熊地烧着,却没有半点回响,只剩下地上那柄薄如蝉翼的匕首,上面刻着“不离”二字。
她倒向火海的瞬间,想的不是逃离,而是将他送给她的匕首扔下。
他以为生离已是决绝,她却以死别来报复他的失信。
匆忙赶回来以为能喝到喜酒的杨宁却差点从马上跌下来,旧宅火光冲天,杨家的亲卫还在与京中守卫对峙,而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正为了刚跌入火场的罪魁祸首伤心欲绝。
墨残却是趁此良机跳入最近的护城河,河水冰冷刺骨,杨宅近水,是个捷径,她抖了抖又飞身趁京卫与杨家军混乱之时,入了火场。
幸得只是乌木的门楣烧着了从外头看起来火势大而已,墨残一把背起昏迷的云若,那箭的劲力之大,连她飞针都只是稍稍使它偏差了些位置,但总算没有伤到要害之处,墨残却是神情一冷,趁外面争得天翻地覆,将一边被塌下来的房梁砸死的丫鬟同云若换了身衣服,又生生捂着云若的嘴将箭拔了出来,点穴止了血,又插到了那丫鬟身体同等的位置,又将其周围放了些着火的大件木头,看着她的面容逐渐焦黑,然后飞身而去。
过了几个偏僻的街口,一旁阴暗处停着辆马车,颜至就像专程在那等她似的,月光朦胧,墨残的脸被熏得黑糊糊的,沾染着莫名的血迹,头发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身上冒着寒气,肩上扛了个方才放火劫持郡主还试图杀人全家的血淋淋的人,颜至却一副毫不吃惊见惯不怪兼早有预料的样子。
墨残停下了脚步。
“我说过的吧,只要你喜欢的,出了事我帮你兜着。”颜至歪歪头,便有人去将墨残肩上的人卸下扛上马车,墨残抓着云若的手紧了紧,却又松开了。
“快走吧,他们闹够了迟早会想起来办正事的。”颜至笑,将身上的厚披风取下,盖在了墨残的身上,将她搂在怀里抱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