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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剔透 ...

  •   事实证明,有些人受不了苦,便有些人吃不了甜,譬如被好吃好喝圈养一月的墨残,淋了冷水,当即发起了高热不退,骨子里的防卫却是一点不变,脑子迷糊的时候还不忘上下折腾,弄得百草谷是鸡飞狗跳,云起那是恨不得直接开一方毒药药死了一了百了。
      “颜至,你当我这是善堂啊?媳妇就算了,这刚大病初愈还强行运功,风寒高烧,要烧坏脑子的样子,这小姨子就是受点皮肉伤,随便找个医馆哪不能治?”云起狠狠地吼了一声。
      “说到底这算是你弟媳,哦也不是,”颜至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会,“算是被杨祁始乱终弃的一个。”
      “我说了姓杨的与我没关系!”云起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正要跳起来,“他奶奶的,真是像足了他爹,嘴上义薄云天,心底薄情寡义。”
      “不过呢这女子不愧是我小姨子,”颜至道,“扮猪吃老虎就罢了,撕破脸皮了直接一把火将人家旧宅给烧了,还差点杀了新婚的娘子。”
      “算是个有骨气的。”云起哼哼道,“女人真是不可捉摸,上一次见面还是这么个怕死到哭爹喊娘的,为了负心郎只身闯入将门府邸讨说法,还只受了点皮肉伤,真是厉害。”
      “那是你嫂子拼了性命将她从火中拖出来的,还替她找了个替死鬼。”颜至望向门外慢慢虚弱地走进来的云若,语气不善,“这世上便再没有苏云若这人了,可能晚一些,连天机阁都没有了。”
      云若顿了顿,却没有停住脚步,直到在颜至面前坐定,抬头,“颜公子就不必假惺惺了,这其中千丝万缕的错综复杂,公子虽说只是稍稍动了手脚,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起因是我,而下棋的却是公子。”
      “你看得清楚,却偏偏还是这样做了。”
      “公子清楚墨残得知了消息会救我危及性命,却还是带了她出来。”苏云若的声音大了些,“我本一心求死,她本不用趟这混水,又或者说,公子你还是在试探她。”
      颜至并没有理会她咄咄逼人的气势,只是无辜地摊摊手,道,“你可冤枉我了,我除了逛了趟窑子,顺道给你们做了车夫和救了你们的命,我可没逼着你们谁去做什么。”
      “什么救了人家的命,”云起不满地又哼哼,“明明救她们命的是我好吗!”
      颜至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脸上写着“你高兴就好”,转身入内室去看自个媳妇去了。只有云起还凑过好奇的脸,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事,颜魔头可很少这样地断言一个庞大世家的存亡的。”
      “贪得无厌,自然会分崩离析,最后一无所有。”苏云若模糊地应答一句。
      内室算是一片狼藉,在一个杀人利器脑子迷糊却手脚利落的时候,最明智的做法是有多远躲多远,所以喂药这种事情,向来都是能止住杀人利器的颜魔头的事。
      颜至走进时,墨残依旧在昏迷中说着胡话,枕在额头上的凉巾也歪了,颜至正要走近,突然寒风一掠。
      本是闭着眼的墨残一个翻身,反手拿着床头插花的细木棍凌厉地往前一划,在床上定了个防卫的姿势,纹丝不动,狼似的盯着颜至,眼里只有杀意。
      似乎从那密林完好无损地出来后,她就变得有些奇怪。
      颜至却是身一仰,轻飘飘地躲过这不怎么锋利的攻击,手上的药汤晃了晃,却没撒。
      人家的小姑娘生了病喝了酒脑子迷糊的时候都是最好欺负的,便会撒泼,也是一副可爱的憨态,便是平日里冷冰冰的吧,这生病脆弱之时难免会露出点令人怜爱的柔弱之姿。他娶的这个媳妇倒好,新婚第一夜利落地往他身上扎簪子,重伤醒来第一件事对着他拔刀子,连脑子烧糊涂了喂个药都这么大的阵仗。
      “她爱吃临西门老陈铺家的粽子糖。”苏云若在门口道,“你总不能每次都将她敲晕绑起来灌药吧。”
      颜至听闻,放下正要灌的药,将刚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敲晕的人摆在床上,盖好被子,问,“当真?我怎么听闻她不吃甜?”
      将本就稀少的惊沙卫放在墨残身边,而且还是两个,她说过的话,以及一些细节,颜至还是知道的。
      “是吗?这我就不知道了。”苏云若叹口气,“不过可能因为这老陈铺没了,算是她的第一次任务,完成得圆满,不过自那以后她不再吃甜,就是喝药,也不吃什么来冲苦。”
      是么,那更奇怪了,颜至依稀记得,奉茶那日,她吃了玫瑰糕,还想再偷拿一块吃来着。
      说到吃喝玩乐,自然没人比得过燕静儿,颜至暗中留下惊风,风风火火地又回了趟净生门。
      “这晋王此番来,明显是在敲山震虎啊,”颜均倒了杯茶,试探着说,“崎疆一事,如今看着是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眼看杨齐归京之期将至,圣上要敲掉哪一边,还不一定呢。”
      “崎疆一事已过,是进是退,门主自有定夺,不过今日小弟冒昧来,却只是想借大嫂一用。”
      颜均却是被惊住了,定了定神,燕静儿却也咋咋呼呼地慢慢挪了过来,神色傲慢,道,“老夫人将墨残关了一个月,你倒是哼也不哼一声,好不容易一月到了,你转眼把人拐走了,现如今人呢?”
      颜至淡定喝茶,道,“生了病,与我闹性子,暂歇在百草谷了。”却又赔了个好脸色问,“大嫂,素闻您见多识广,可知哪里的粽子糖最好吃?”
      “粽子糖?”燕静儿两眼放光,“这你可问对人了,我同你说……”
      被晾在一边的颜均一脸尴尬,这是他认识的那位轻巧将人头踢开,在血迹上铺开做万民书的白布的颜至?那个发狂时破坏力巨大,不发狂时能将人活活吓死的疯子?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人十数年路过他的承净院都不入,今日破了例,找的却不是他,议的也不是什么生死存亡的权谋之事,只是三岁小孩爱吃的糖果?
      果然,疯子都是不可理喻的。
      “我倒是奇怪了,捆着她不是最简单省事的法子么?”云起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墨残正皱着眉头让颜至喂药,眼睛却盯着桌边那晶莹剔透的粽子糖,“不过是十数天的事,等她脑子清醒了就完事了,用得着你这大忙人费那劲吗?”
      “嗯哼,省事?”药喝完,颜至走向那桌边拿那盘糖果,顺道踢了踢那碎了一地还没处理的花瓶碎屑,回道,“你是嫌她还没将你这屋子拆了,还是说你想换新的屋子,却不知道怎么向我开口?”
      云起撇开了脸不想看那颜至哄小孩那恶意满满的画面,虽说墨残额头那三道疤已经消失不见,相貌也算得上清秀,但是一个堂堂杀人利器,露出小孩子般满足的神色,哄她的还是个常年聪明到恐怖的魔头,还露出了罕见的真诚的微笑,场面实在惊悚。更令人不爽的是,跟在他身后的云儿看着那糖竟然也跟着墨残咽口水!
      “你你你,你这糖,哪买的,我给我家云儿也买一个。”
      “我做的。”颜至道,“他们做得太难吃了,不是太腻就是太硬太粘牙。”
      云起差点忘了,这位颜至大魔头不只是个疯子,在吃食上面也是出了名的挑剔,更别提在求学方面的天赋,只不过他疯子的名声太响亮,这些都被掩盖了而已。
      苏云若在另一边静静地坐着,望着傻乎乎的墨残,神色不明。
      她的骨子是冷的,也是骄傲的,无论她怎么伪装,因为她漂亮,聪明,这让她能更好地活着,也值得更好地活着,却也让她不轻易甘心满足于一颗糖,也从不会对任何一个人如同墨残此刻对颜至一样地卸下防心,便是有,那她只是在伪装。
      便是用上性命博来的杨祁,抛弃她,她也会用对杨家致命的东西将他死死地地拖进深渊。
      所以羡慕么,对于墨残,她的确是羡慕的,至少不会有人做糖给她吃。

      朝堂上争辩地出彩,奕王与晋王,杨宁,与郡主之父平昌王各立一边,那口中唾沫化作刀枪剑戟的却是各自亲近的部下,就这杨府旧宅不明的火宅,或明或暗地扯到了崎疆,却又固执地僵持着,谁都不肯甘心退一步,也不敢再进一步。谁都清楚这般如今的局面,若是一脚将对方踩死,那便是损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死局,只能试探着,这龙椅上的人的态度。
      几日僵持,却是奕王主动上了书,亲自弃车保帅,上奏和杨家共同征讨天机阁本家,擒拿纵火妖女,给平昌王为首的宗亲消消气。
      “母妃,”晋王迈着小步,有些欢快地迈步入雨霁殿,略微庄重的朱红朝服抹去了他因为有些羸弱而凸显出的阴柔,脸上的毫不掩饰的笑意更胜冬日暖阳,他恭敬地行了个礼,待旁人退下,他便伏在女子的膝上,道,“您是没听到他们是如何在那堂上吵闹的,如同两小儿似的,闹够了,那老狐狸才黑着脸将那奏折递了上去,那神色,甚是可笑。”
      女子笑意温和,脸上露出与晋王一样好看的漩涡,似乎对他所说内容并不在意,只是关切道,“你此行崎疆,可有受伤?可有抱恙?可有缺衣少食?”
      “不曾。”晋王抬起头,“此行甚是顺利,也是托母妃的福,有位母妃旧友,将救命的药引天心兰秘密送了过来,解了疫病一时之急,哦,前几日临走时那人还差人送了点小东西,孩儿顺带也带了过来。”
      如同精致的三角玛瑙,通透地可见均匀分布在里面的碎花瓣,细果仁,精致的小盒打开,扑鼻而来的不是粘腻的糖味,而是沁人心脾的花香。
      “母妃放心,东西我验过,没毒。”晋王望着女子呆滞的模样,开口道,“母妃素来口味清淡,孩儿只是觉得此物虽常见,却难得制作得如此精巧玲珑的,便应了。”
      伊归晴依稀想起那夜里的哭声,那时她抱着用痛恨至极的东西换回来的,失而复得,珍视万分的东西,过程只是用了几颗糖,和几句话。
      马车的轱辘声响,将那一声声撕裂的凄惨踩碎在路上,她只能牢牢地,警惕地盯住周围,将怀里的熟睡的孩子抱牢,不知是走远了的缘故还是如她所安排的那样,哭声停止了。
      小孩子嘛,的确很好哄,什么都不懂,几颗粽子糖,无论里面加的什么东西,无论要他做什么,帮她夺宠也好,帮她陷害也好,替她儿子去死也好,随手抓一把粽子糖,便乖乖听话。
      只不过,对于他,她所记得的,作为所谓母亲的部分,可能就只是止步于此了。
      等到晋王踏出殿门消失不见,晴妃的笑容一收,涂着蔻丹的手指划过糖果盒身,却是捧起来冷冷地望了一眼,有些惋惜又有些厌恶地轻语道:“这父子俩还真是像,乖张狠戾是一模一样的,自欺欺人的把戏也是一模一样的。”
      “当年没死成,不知是福是祸。”她将盖子一合,自顾一笑,“不过现在是杀不了你了,我家晋儿正要稳稳地踩在你的身上,登上那个最高的位置,等事成那日,杀他之前,先将你杀了,将你的头放在他的面前,将一切都坦白,你说,他会不会气恨到将自己的牙咬碎?”
      冬日,白雪皑皑,即便偶有暖光,不过转瞬即逝,冰冻三尺,如何化解?
      “送粽子糖的人,来历查得清楚么?”晋王入轿,却见原本应空无一人的轿上又多了位老者,出声问道,老者却是出了宫门,才答道,“人是从净生门出的,只是似乎也察觉了我们,却根本不在意。”
      “不在意?”晋王沉思,“本王一直很好奇,母妃这样个看似与世无争的人,虽对本王关爱有加,本王却总是觉得她如同层层迷雾,看不透,就如同本王幼时的记忆,模糊不清。作为皇妃,她完美得甚少失态,却因为区区一盒粽子糖走了神。你说,这位净生门的旧友,与我母妃,对彼此,似乎都很上心啊。”
      “殿下以为,这西南黥荒入侵一事,是怎么传到陛下的耳朵里的?”老者缓声道,“娘娘身边得力的人虽不多,却每一位都是高手,潜伏得深,若不是此次崎疆异动,怕我们都无法察觉。”
      “只不过无论如何,这些暂时都是殿下的助力,娘娘在外头的那位旧友,在崎疆一事上怕是不只是送天心兰的功劳,殿下如今初露锋芒,行事不宜过分,更应步步为营,眼下应当是着重于杨府的火灾。天机阁知晓天下秘闻,那纵火之人既出自天机阁,形势逼迫之下又肆无忌惮地大放阙词,那杨家的把柄,很有可能就藏在天机阁。”
      “这么说,奕王与杨家此番却是达成和解了。”
      “非也,”老者又道,“先前安插在西南天机阁分部的秘史上报,西南的天机阁甚早就收到半路截杀杨祁的消息,只是未曾想半路杀出了个苏云若,束手束脚还被其他悬赏抢天心兰的杀手给伏击了。这说明天机阁可能甚早已在奕王之手,奕王此举,为以退为进,请君入瓮,或许等朝廷大军赶到之时,那里已是人去镂空,只剩下几个无关紧要的残兵,金蝉脱壳,既降低陛下的戒心,又保存了奕王真正的实力,而那份把柄,却是依旧握在奕王手中,或者也成为天机阁存留的一个筹码。”
      “杨家的把柄,”晋王笑,“这么正直忠诚战功赫赫的家族,会有什么把柄呢?”
      “这样的把柄,竟然是一个被负心的弱女子给拉扯出来的,真是有趣。”
      “罢了,你便提前与杨家说说,让他们提前闹一闹,金蝉脱壳?我要他连着皮肉一起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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