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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画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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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至做了个梦,梦中有个女人对他说了很长的一段话。
她说,“我一向贪玩,疏于习术,这一劫是过不去了,既然过不去,我剩下的东西都留给你,免得浪费。”
颜至憎恨梦中的感觉,恐惧失去,却无能为力,只会懦弱地悲伤,声嘶力竭地哭喊,像个妇人一样。更可怕的是另外一种感觉,如同寒冷刺骨的冰泉,从脚下一直灌满到颈脖,使他动弹不得,仰着头向着上涌的水面,呼吸,呼吸。
“你哭什么,从前是我在山上压着你,现在不过是换了个位置,你还占便宜了,不应该偷着乐才是吗?”
“我告诉你啊,如今你得了这漂亮的皮相,做了这泽山的山主,可不要这样哭鼻子给我的臣民看,给我丢面子,还有,不许用我的眼睛去看别的漂亮姑娘,知道么。”声音变得凶巴巴的,他都能想象出那人踏着脚下的凳子放狠话的模样,“虽然你瞒了我你的身份,我有些生气,但是如今你也去了魔性,算是个半仙了,好好珍惜我那一节神骨,不要再犯大错,我可不会替你背第二次锅,好好将天泽安顿好,安安稳稳地活到我出来教训你,知道吗。”
“哎呀,”黑暗中哐啷几声,不知她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你说关你的人还真是,多大仇啊,怪不得出来以后你一直都看不见,好好护着我的眼睛知道没有,虽说我大方想着这里也是一团黑用不着就送给你个小瞎子,但是我的眼睛可是要好好盯着我的臣民有没有作奸犯科的!也顺道让你看看我大泽山的盛世美景,我就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羡慕着,让你看个够啊。”
倒是个有趣的,颜至感叹,这女人约莫是在死鸭子嘴硬,只是不知这梦中的身体,为何对着这些从幽深黑暗的洞口中传出来的,唠唠叨叨的浑话起这么大的反应,那种感觉抓狂得颜至想抽出一把刀自行了断。
很可惜,颜至只能感受他所感受的,知道他脑中所想的,却无法控制这梦中的身体。
“你还会出来吗?”这是那梦中身体的声音,有些稚嫩,还带着哭腔。
“会啊。我可是神女哎。”回答迅速干脆且不容置疑。
她不会了,那具身体想,每次她回答的时候因为懒,都会反应慢几拍,只有在说谎的时候,才会干脆利落。
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他,那么她剩下什么,那么阴暗凶险的封印之地,连她的轮廓都看不清楚。
人会生老病死,神会灰飞烟灭,他在畏惧,哪一天他再回到这个漆黑的山洞,她会虚弱地回一句,你好烦,我要睡了,然后再也没有动静。
无论多少的哭喊都如石沉大海。所有的承诺,所有的期许,他对人世间的所有美好与眷恋,从他踏出山洞一刻到她代替他重新被禁锢的所有好的坏的,逐渐消失,淹没在山洞的黑暗里,剩下山洞外的他的一副躯壳,行尸走肉一般。
颜至醒了,在驿站的床上,墨残沉默地抱着剑,站在床边。
颜至起身,才发觉胸前压着块东西,一摸,是块污黑的木头,上面的刻字已模糊不清,但他认得,这十数年噩梦轮回间,他都会看到这个东西。
“发生了何事?”颜至问,“这东西,为何挂在我脖子上?”
“问这么多作什么,我猜得没错,这就是阴兵符,”墨残似乎只是专程为了等他醒来,安心上路,“如今你想要的东西拿到了,性命无忧,想那惊沙卫也在这屋子候着了,我便不打扰了。”
“你的伤好了?”颜至上下打量墨残一番,疑心道,“从前惊风在屋内,你可从来没有察觉到过。”
“是。”墨残回答,“那个给我这块东西的人告诉我这块木头的用处,出了林子,我身体就大好了。”
“你去哪?”颜至随口一问,“回天机阁?”
墨残停住脚步,似乎她也不知道要去哪。
颜至把玩着胸口的那小块木头,玩味一笑,又说,“这里不好吗?”
“也许我只是怕死了,不想再卖命了。”她笑笑,本来是想舒舒服服地死在这,但突然捡了条命,就不想趟浑水了。
“不用你卖命。”颜至打断道,“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吃喝玩乐,逗猫惹狗,打马球逛窑子,只要你喜欢的,出了事我帮你兜着,不要让我做鳏夫就行。”
“可我自认为已经没有任何的价值让公子费心了。”墨残触动了一下,道,“我不明白——”
“很简单,我心悦你啊。”颜至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一句,“从前我觉得颜至的夫人这个位子谁坐都可以,但是我现在觉得,你坐最合适。”
墨残觉得颜至给她画了个无比大的饼,并且画工精致,令人垂涎欲滴,而她,就是那只在甜蜜陷阱边上徘徊的,踌躇不定的小鼠。
她脑子里闹腾着两种声音,一种冷静地告诉她,颜至是危险的,她离开就是脱险了,一种却是触动的,有人说喜欢她。
一个疯子的喜欢,一个看穿也算尽人心的人的喜欢。
她将袖子抽起,露出两手狰狞错位的筋络,道,“当年我为了当选九子,急于求成,什么阴损功法旁门左道都练过,我伤虽好了,武功却是大不如前了,连剑都拿不稳,只能自保,只会成为你的累赘。所以你不必试探,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说的也是实话。”颜至盯着她的眼睛,“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那一身杀人的本事,这个我不缺。”
“天机老头素来防着我,天机阁的重大事情的商议我从来不知,云若就更不用说了,老头即便纵容,也绝不会听她半句话的,所以天机阁那边我并不能做什么。”
“我知道。”颜至耐心地托着脑袋,“从我的马在你头上踢了三道疤开始,我就都知道。”
他记得,他记得我,从流落在街头母亲死的时候就记得!
墨残愣住了,将剑握紧,道,“你什么都知道,那,那你,是想要我的命吗,我的血能缓解你的病,这木头也可以,但是取了我的心,或许就能根治你的病。”
“你都说是或许,我做事从来都不信‘或许’。”颜至又笑了。“我说过的话,从来不反悔。”
墨残退了一步,又道,“如此,我这样的人,以公子的资质,便是在街上随意一抓,都是一大把,没什么地方值得公子说得一句‘心悦’。”
“哦,的确,”颜至道,“只是像我这般臭名昭著的疯子,普通人家可看不上我。”
“你说了这么多,不过是觉得我危险,觉得我对你别有所图,或许你是对的。”
“但是,”他轻快地跳下床,“如果,”他将颈间挂着的木头取了下来,挂在了墨残的脖子上,“我将我的命挂在这,你会留下来吗?”
墨残有些迷茫,她却真切地感觉到被自己隐藏起来的贪婪,在自己一步步对颜至的试探与证实中逐渐膨胀,也许她本来也是个疯子,她独自窃喜着,独占着,臆想着眼前这个漂亮的疯子。
或许他真的可以是我的,有个新的声音在脑子里转,天机老头眼里是云若和天机阁,云若脑子里是如意郎君,她算是什么。狼狈地死去,被人遗忘,被人耻笑,无人问津,天机老头仍舒舒坦坦地活着,云若哭两声会若无其事地继续痴迷什么少年郎,她只会像烂泥一样,腐烂在路上。
可他会为她做鱼汤,他会为她上药,烤鱼,他会为她以身犯险去破箭阵,他会告诉她要活着,不要像烂泥一样烂在路上。
即便这都是假的,即便这都是另有图谋,即便这暖意的尽头是冷冽一刀,万劫不复,她是否也能轰轰烈烈地活一场爱一场,而不是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一旁等死?
颜至,你要一直骗下去,最好到我死的时候,也不要告诉我你这样做的真正目的,那我就可以一直这样信下去。
颜至俯下身去看墨残,却被泪水啪一滴打在手背上,他疑惑了一阵,又一滴落了下来。
“颜至。”墨残抬头盯着他近在咫尺亮如星辰的双眸,映出自己泪流满面的丑陋不堪模样,却勉强挤出三分笑,却始终说不出那句,好。
虽然很愚蠢,很狼藉,虽然他根本不需要,虽然她根本不配,虽然她心中有千千万的清醒,警惕,怀疑,挣扎,疲倦,统统被那汲取了孤独,羡慕,渴望水分的名叫“颜至”的狰狞藤蔓缠绕,淹没,它牢牢地扎根,将墨残剩余的属于存活的理智全部吸干。
他随手将他的命挂在她的脖子上,她战战兢兢将自己的心捧在他的手里。
他那么从容随意,那么不以为意,她却那么自卑而怯懦,小心翼翼,像做贼一样。
或许很早开始,她就已经输了,输得彻底。
“那我,留下来吧。”
“嗯哼?这么不情愿。”颜至将她乱七八糟的眼泪抹去,“那把这破木头还给我好了。”
墨残睁大了眼睛,有些反应不过来。
“算了,不逗你了,真不禁逗。”颜至一翻身翻回床上,挪出个位置,“来吧,我好歹也睡了一觉,看你的样子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不困啊?”
墨残拘谨地挪了过去,背对着颜至,靠近时却真的莫名地睡意袭来。
“你不是不怕我的么,第一次上来的时候可是理直气壮,气势汹汹的,怎么如今又这副扭捏姿态。”颜至托着下巴,松散蓬乱的头发并没有影响他完美的妖精脸蛋。
“当时是想着事情完了之后就麻溜滚蛋,看一下又不怎样,”墨残的心噗咚乱跳,嘴上却模糊不清地说,“我不过是年纪太小,没见过什么世面,才一时被美色所祸,色/欲熏心,崎疆湿寒,来时喝了坛酒,所谓酒壮怂人胆,就一下没把持住。”
“那应该是我睡糊涂了。”颜至笑,气息喷在墨残颈间,红了一片,“那时我记得可没闻到什么酒味。”
墨残心虚将被子扯过来将自己裹得严实,“困,困死我了,吵什么吵,我要睡觉!“
身后的颜至望着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的脑袋,又将自己的脑袋搁到墨残枕着的枕头上,幽深的眸转了转,抱着那被子裹紧的一团,继续回笼觉。
墨残没有想到,在崎疆密林中的几日,外面已是天翻地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云若,一身深红的,嫁衣的红,这不是她喜欢的颜色,她一向喜欢粉色,衬得她肌肤雪白,娇俏可爱,这才是天机阁被保护得滴水不漏的小姐。
她从小是个娇生惯养的孩子,只有幼时因为遭了劫,回天机阁后硬被天机老头逼着练了几年功夫,应付一般的杀手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若是要过天机阁的夺舍门,却没几分把握。
她刺眼地扎在肃杀的层层朱黑色阁楼间,在天机阁的千阶石阶之上,素手将剑刃折断,扔在地上,坚决地一步步往夺舍阵前走。
石阶上不只是断剑,还有那没了气息的老妇。
彼时颜至正执着墨残的手,站在门口,觉得她的手微凉,渗着冷汗。
“她要做什么。”墨残出声,像是在问颜至,却更像自言自语,“夺舍阵是为了意欲脱离天机阁的杀手而设的,她,她去做什么?”
墨残的眼力甚好,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三里外阁内的首座之人的冷漠神情,颜至的眉头微微一皱,他明显觉得牵着他的手紧紧一勒,身边之人的气息变得狠戾。
颜至扯扯墨残的手,墨残目光一转,望见了阵外的另一个人,云若一步步走向的那个人。
杨家小儿,那个家破人亡被人通缉四处逃亡的杨家小儿,邋里邋遢的饱经沧桑的模样,哪里还有什么唇红齿白,什么顾盼生辉,肤若凝脂,他甚至只能站在那,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弱女子步入杀阵。
墨残向前一步,却被颜至拉住了。
墨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惨叫,风声,刀剑入肉的割裂声,然后有人蒙住了她的眼睛,把她按在怀里,堵住她的耳朵,直到结束。
杨祁背起那个血泊里喘气的人,云若疼得面无血色,却是笑着的,她在杨祁耳边说了什么,路过门口时,他停了下来。
云若生得好看,比墨残好看多了,但是墨残却没有那一刻觉得云若如此惊艳过。
“我是今日才知道,你身上那些威武的伤疤,原来是这么疼。”云若挤挤低落到眼睛的血滴,仍在笑,“小妹,我找到了我的压寨夫人啦。”
“以后,我会对他好,他也会对我好。”
“所以,小妹,你不用再顾念我了,我和天机阁没了关系,和你也一样。”
“对不起啊,明明我才是姐姐,我应该好好护着你,我却看着那个人这样对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害怕,若是他知道我有这样的天赋和能力,他的野心就会盖过他对我残存的怜悯和愧疚,我就会和你一样,所以我一味地偷懒,装作蠢笨天真。”
“正因如此,所有原来我应该承受的,就被送上门的倒霉的你,全都顶替了。”
是的,她如何不聪明,一眼就能记下百草谷数百机关的人,轻易走出天机阁重重关锁的人,轻易在她与杨祁的厮杀中止住二人招式而自身毫发无伤的人。
一直,不过是墨残在自以为是,自讨苦吃,云若的所有示弱,所有眼泪,亦是她护身的最佳利器,她所有对她的好,不过是为了装饰她的天真以蒙蔽天机老头,维持自己小姐的快活日子。
都是假的,她豁出性命守护的一点,她自以为的别人对她的好,原来都只是利用。
“所以,”云若一滴泪顺着脸颊落下,“倘若你的剑再指向背着我的这个人,我再挡在你面前的时候,甚至出手伤你的时候,你就不要犹豫了。”
她的笑容放大了些,又说,“你不要再妄想了,天机阁不是个可以取暖的地方,我呆的时间比你长,就没有一天暖和过。”
然后,她轻声同背着她的男人说,走吧。
墨残望着那两人相依的背影,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魂魄,等人消失得连残影都不见,她又扭头怔怔地望向阁内首座的那个人,依旧坐在他天机阁主的位置,纹丝不动。
马车晃晃荡荡地前行,墨残却没有像往日那瘫在座上昏昏欲睡的模样,她笔直地坐着,像府门口的石狮子一样巍然不动,眼睛定定望向前方。
颜至仔细端详着墨残的神色,恍惚想起那个女人。
我早同你说过的,傻子,你不听而已。
他握起墨残的手,发现她已经冰冷得没什么知觉,颜至坐到她的身边,将她的手揣到怀里,说,“之前你给我讲了个故事,如今我这也有一个,你听不听?”
墨残的眼睛动了动,却没有再多的动作。
“从前有个蜃楼国,那里有个俊朗的小皇子,住在一个非常大,非常华丽的皇宫里。”颜至挠着墨残的掌心,却发现她毫无反应,又继续说,“小皇子有个绝美的母妃,有个非常疼爱他的父皇。”
“有一天,皇子满一岁生辰的时候,皇子的母妃说要带他出去见他的哥哥,他很高兴,因为皇宫里根本没有人和他玩。”
“他见到了他哥哥,和他长得很像,但是他哥哥生病了,很严重的病,他母妃问他愿不愿意救他,他说愿意,所以他换上了哥哥的衣服,听他母妃的话,留在原地等她回来。”
“后来呢。”墨残突然出声,声音依旧沙哑,“他等到了吗?”
“等到了。”颜至笑,笑得有些难看,“经过了些周折,本来是受了母妃命令要杀他母妃的贴身丫鬟心软,所以他没死,又幸亏他一向生得不好,瘦瘦弱弱的,才被一个常年被冷落的外室顶替做了别人的儿子,也算是不愁吃穿,只是那个护着他的丫鬟却死了。大概过了九年,那小皇子偶尔一次遇见了他的哥哥,被他的母妃牵在手里,他从来没有见过他母妃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为什么呢?”墨残转过头,看向那神色淡淡的颜至,“不都是儿子吗?”
“不一样。”他笑,“后来那个小皇子才知道,一个是仇人的儿子,一个是挚爱的儿子,所以不一样。”
“会很害怕吧?”
“你说什么?”
“那个小皇子。”
颜至的笑消失了,诺诺地说,“可能吧,小孩子啊,怕黑,怕鬼,怕电闪雷鸣,怕风吹草动,又从小锦衣玉食的,怕疼,又怕脏。”
“只会哭,引来潜伏在暗处的杀手,又娇气又难养,还动不动生病。”
“这样他都能活下来,”颜至神色有些讽刺,“真是命大。”
“你恨他吗?”
“谁?”颜至反问,“那个母妃吗?”
“不是,那个挚爱的儿子,那个哥哥。”
“嗯哼?恨吗?也许有过,不过羡慕是真的。”颜至神色一暗,“虽然也不需要吧,但是有人真真切切地护着的感觉,似乎挺好的。”
还没说完,颜至却觉得肩头一沉,却是墨残抱住了他,将脑袋搁在他的胸前,然后湿意从衣衫渗入肌肤,滚烫如同灼烧一般。
“我好饿。”她呜咽着说,“你除了会做鱼汤还有烤鱼,还会做别的吗?”
颜至怔了一怔,慢慢地将手环住怀中的人,无奈地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