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朵小云彩》孙小鞘

9、红尘恍惚

　　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重要问题，便是我何时才能和颜宵仙君再相伴。我琢磨着若是六皇子离世，魂魄脱体而出，我将颜宵仙君的魂魄带走，不教他再去转世投胎，这样我们不是又可以逍遥自在，日月相伴了吗？
　　只可惜司命不在这里，不然，我定要和他讨论一下。但就算司命星君觉得此法可行，我便也下不得手，让六皇子平白短了寿。刚好人间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很是新鲜，故而我决定好好陪伴颜宵仙君这一世。
　　他为人，我……随便。
　　除了人间的种种，还有一人也让我感觉很是新鲜。
　　那就是五皇子，赵嵚。
　　这日长宁宫前巳时才初见，不曾想，未至午时朝云殿便再见。
　　说起来，我与六皇子、宁妃一行人一路回了朝云殿，刚进园子，就听太监禀告饭菜刚刚备好，正好吃着。宁妃刚要说话，六皇子已挣脱了她的手，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刚浇完粪水的花坑里，当真是扑通，扑通，惊起一摊蜂虫。
　　宁妃等人吓得半死，费了好半天的劲儿，才把香飘十里的六皇子从粪坑里请出来，好嘛，这早饭也别吃了，估计也没人能吃得下去，于是吃饭改成了洗澡。可偏偏六皇子谁都不让碰，谁碰他他准叫，不错眼地看着我，小样儿颇有些楚楚可怜，我这颗心啊，就是太软，只好勉为其难附在了宁妃身旁大宫女的身上，将六皇子洗得香喷喷的，只不过差点被我搓掉了一层嫩皮儿，我这才将他从水里拎出来，拿上床擦洗。
　　我正将他那一头乌黑长发擦得半干不干之际，只闻得门外一叠声的“六皇弟”传来，我便知，必是刚刚那位比皇帝还神气的五皇子，赵嵚。
　　只不过，这五皇子并非独行，身后还带着一位二十来岁，衣着华贵的皇子，并两位还没六皇子大的小皇子，一行四人来得颇有戏剧性。
　　话说这屋子刚刚沐浴完，再加上之前我怕那些肉体凡胎觊觎颜宵仙君的□□，便洒了满屋子的云彩，这会子开窗散云雾，搬了浴桶，留下地上一片的水。
　　那些皇子们来后宫妃子殿里，说起来有些于礼不合，故而宁妃便告罪未曾接见，直接让下人领着四个皇子进了六皇子的寝殿。
　　那两个小皇子跟在五皇子身后迈进来殿里，这三位也不知是谁脚底下踩了水，一个带一个，齐刷刷跪伏在我身前，虽说我觉得这见面礼，于礼很合！奈何我如今借着宫女灵访的身子，因此只能也跪下去请罪。
　　随后这三人一个不服一个，非说自己是被牵连的，吵架吵了半个时辰，最后被少年老成的二皇子以丢脸为由，一个个都给拎走了。
　　他们四个之所以来朝云殿，也不仅仅是为了给本云彩我行个大礼，而是表达了明日辰时要带着六皇子，一起去皇城近郊围场狩猎的邀请。
　　近郊围场，乃是仅供皇室作乐之所，一年四季地开放，若说狩猎，应是秋天的猎物肉厚油肥，适宜打猎，可如今正是盛夏三伏天，打什么猎？可偏偏这些个皇子们和大臣贵子们都极为兴奋，皇帝政务繁忙，故而命令大将军邢烈亲自率军护送保护。
　　出宫那日，烈阳早出，侍卫开路，百姓沿街，八个皇子外加大臣的儿子们，真正浩浩荡荡一片人龙，见首不见尾。
　　我携了六皇子的手，坐在裹了黄绸缎的软垫金辕马车里，清风荡起了帘子，我朝外看去，尽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便有些索然无味，回过头，将六皇子搂在怀中，轻声对他说：“一会儿，我给你猎一只乌鸦好不好？”
　　六皇子看着我没说话，我自己解释：“你别看乌鸦的名字不好听，肉也不好吃，但是它叫声难听啊！你将它养在雨檐下，天天呱唧呱唧地叫着，保准将那些个闲杂人等都给叫跑了，届时不就无人打扰我们了吗？你说好不好。”
　　于是不久后，行至围场，五皇子一身利落短打，俊眉皓目，跨马而来，于我身前俯首，长丝纠缠，肩膀相贴，他问：“你想要什么，我给你打，你只管看热闹便好了。”
　　当然这话不是问我，于是我悄悄往后退了退，怎奈我与他各有一缕青丝相互纠缠，在半空中连成一线，人灵纠缠，红尘恍惚。
　　我悄悄将自己的发丝从他发丝上扯落，却不料，五皇子突然朝我看过来，我一动不敢再动，生怕这个帝王之气冲天的人将我瞧了出来，可是他也低头看了看他垂在肩头的那缕长丝，眉间似轻蹙。
　　“乌鸦，”六皇子口齿不清的话说出来，打断了我与红尘的惊异，轻笑一声，他当真听我的话啊。
　　一时间，五皇子神色格外好看，最后哭笑不得道：“我试试，我试试。”他这才打马离去，可是行了五六步，他复又回头来看。
　　我带着六皇子在扎营处等待，可是天气越来越热，天上下火，我站了一会儿，便有些熏熏欲睡，汗水流成了河，我想着这可不行，再站上一会儿，我非得化了不可，于是左看看右看看，挑中了六皇子身前保护的带刀侍卫。
　　我附在这肉体凡胎之中，才觉舒服了一些。可是很快，我便又要睡着了，那厢六皇子早已倒在软椅里，有宫女给他遮着一扇巨大的羽毛扇，又有宫女在旁给他扇着风，他在阴凉轻风中睡得格外香甜。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几欲睡着之际，只觉得自己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还来不及精神，身体便一下子脱了出去，人一下子就神清气爽了。
　　能将我一巴掌扇飞出去的，除了五皇子再无旁人。
　　五皇子还挺理直气壮地呵斥那侍卫：“你这奴才好大胆子，竟然玩忽职守在此睡觉！”
　　那侍卫懵懵懂懂，但碍着了五皇子的骂，赶紧跪在了地上告罪。我苦笑着，五皇子啊，您能不能离我远点呀！
　　侍卫告罪离去，五皇子巴巴走上来，对着刚刚被五皇子呵斥声惊醒的小嵩儿道：“六皇弟，我给你打到了一个好东西。”
　　这地界哪有什么好东西，我瞥眼一看，原来是只翠绿翠绿的小鸟，被一个侍卫关在了金丝笼子里，受惊般上蹿下跳，黄色的尖尖小喙一开一合，发出清脆的叫声。
　　六皇子看着那金丝笼咯咯傻笑：“乌鸦！乌鸦！”
　　五皇子也不纠正他，说道：“送给你好不好？”六皇子一个劲儿地点头。
　　我很是好奇地观摩着五皇子，长身玉立，腰刀背弓，一身短打，这般天资，下次见着司命星君定要打听打听，五皇子究竟是何许人托生的。
　　我正看着，突然有一只手，穿透了我的身体，五皇子皱眉看着我的方向，神色无比警惕，奈何他发现不了我。
　　只不过我看着他绷起的脸，便觉得有趣，刚要伸手捉弄他一番，只见脚下不远的一块土地上有白雾升腾，我收回手，手指挥动，在六皇子眼前设了结界，随后才朝那里走了过去。
　　原是个白发苍苍的小老头，小老头从地里钻出来，贼眉鼠眼地小心看了我一眼，才拱手，福了身：“见过上仙。”
　　“土地公，客气。”这话是以往颜宵仙君惯说的话，哪位神仙向他行礼，他都要叠声回一句：客气客气。
　　“敢问上仙来皇城，是为公干？”
　　我睨了眼正和五皇子傻笑的六皇子，说道：“私干又如何？”
　　那土地公嗓子眼里发出呃的一声，小心回道：“此乃皇城禁地，上仙若是……无公干，还请尽快离去——请上仙恕罪，小仙这也是按律执法，奉命守护皇城。”
　　我点了点头，想着以前颜宵仙君给我念的人间话本里，常写到的皇宫内幕，但凡一个皇帝上位，其余兄弟尽数都将死去，此乃兄弟阎墙。如今大皇子已二十有三，想必过不了几年，六皇子也快死了，待他死了，我便不会留在这了，于是说：“请土地公宽限个十来年便好。”
　　土地公胡子颤了颤，又拱手作揖，我连忙打断他：“人间十来年，天上不过十来天，天上那些神仙那么忙，也不会发现我，就算发现了我，我也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多谢上仙，只不过……”
　　“只不过何？”我不由得学着那大太监的口气，“本仙堂堂祥云，到哪里去，人们不是翘首以盼，怎得我来了皇城，便污了皇城风水不成？”
　　“小仙不敢，只不过天有天条，人间自有律法，违之逆道，实不可取。届时三界秩序混乱，涂炭的乃是生灵。”
　　我气得不行，我只不过是想陪伴颜宵仙君一世凡尘而已，他为何要驱赶我。“违之逆道？我本就是逆天而生！天又耐我何？”
　　甫时，围场上空风云变化，烈阳无光，乌云忽至。周遭凡人闻之变色，惊恐异常。
　　土地公被此异象吓到，不敢言语，他抬头仰望天际，低头摇了摇，“小仙言卑，劝不得上仙，还望上仙好自为之。”说罢，便遁了。
　　我睨了眼头顶压城的乌云，低头吐了口浊气，回转身，看着六皇子朝我看过来的一双眼，在余阴下闪过万里晴空。纵然头顶乌云蔽空，我心亦柳暗花明，看着年幼的颜宵仙君，我只愿这一世，朝朝暮暮长相伴，不待朝花再夕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