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朵小云彩》孙小鞘

8、皇室栖身

　　虽说六皇子是个傻子，但傻人向来是有傻福的，他的生母乃是曾差一点成为皇后的人，所以说六皇子也是差一点便成太子的人。可是总之是差一点，六皇子生母姓秦，刚入宫便获圣宠，赦封秦贵妃。
　　秦贵妃怀有龙胎期间，圣宠不衰而更胜往昔，全国各地进上的吃食用度，除首供太后处后，尽挑着好的给秦贵妃处赏，可着让秦贵妃先挑，故而一时间，整个后宫便似打翻了醋坛子，隔着皇宫这么个勾心斗角的地儿，六皇子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顺利出生已经是万幸。
　　颜宵仙君尽管是被贬下凡，但仍然是根正苗红的神仙，故而出生之日，天降祥瑞，红霞满天，整个皇宫为之大喜。皇帝龙颜大悦，赦封秦贵妃为皇后，待秦贵妃康复之后便举行盛大的封后大典。
　　怎料，天意难测，不出半月，太后因病薨，享年六十。封后大典无奈推迟，却因此，再期难定。
　　那段时间，皇帝本就因其母后去世而心郁，便有有心人吹了耳边风，皇帝因此听信了谗言，认定乃是自己金口封后才导致母后暴毙，因而自此冷落了秦贵妃，过了数月，又随便寻了个由头，将秦贵妃贬为嫔。
　　祸不单行，秦嫔带着不到三岁的六皇子御花园赏春，六皇子却不慎落入池塘，后虽救回了一命，但也痴傻无医。
　　秦嫔妃自此后抑郁成疾，不出两年病逝，而此时，差一点成为太子的六皇子便成了孤子，惜云殿奴仆皆散投奔各处，唯剩小良子不忍将皇子丢弃，五年来悉心照料。
　　我听到这，便又觉小良子死得太冤枉了，可这皇宫里，最不缺的便是冤死之人。
　　我以为，皇帝心里还是挂着六皇子的，因为他不但让温婉娴静而不拈酸吃醋的宁妃抚养六皇子，还特命六皇子与众皇子一同去上书房学习。
　　只不过这皇命下得有些迟了，盛夏三伏天，上书房都放暑假了，故而离着六皇子上学还有个把月。
　　我以为皇宫是人间最发达的情报机构，六皇子到朝云殿的第二日，整个皇宫都知道了这位早已消失了五年的六皇子，或许更多的人都以为六皇子早就随着秦妃毙了。却不料，那日惜云殿彩蝶成灾，创赵国开国至今之奇景，也让携红霞降生的六皇子再度出现在众人口耳相传之中。
　　想到这，我越发郁闷，平白无故地变什么蝴蝶，变几只虫子给他玩玩就算了，若不是那彩蝶，也不会突然中断了我与他相伴的日子，只不过我不是司命，算不得未来。又或许是司命那老头故意折腾我，我哪里知道，在惜云殿的那段时日，是我与他单独相伴的唯一一段美好日子，从那以后，再不会有了，再不会有了。
　　我以为我数月未曾以真面目面对六皇子，他便再也不会记得我，可怎想，他竟然还记得我，还记得我的名字，还念出了我的名字。我一厢情愿地想：我的名字，是他降世十载，第一次开口说出的话。
　　我怎能不高兴。
　　当晚，我与他同床共枕，周身梨黄帷幔包裹住的，是只属于我二人的一方天地，他靠在我怀里，小脸紧紧贴着我的胸口，不知是不是怕我还会离开，他死死地攥着我的衣服，一夜未眠，我每看他，他都用一双黑珍珠似的眼睛看向我，对着我甜甜一笑，天啊，何止我的人，我的整颗心简直都快化了。
　　不成不成，我要稳住，若我再化了，谁还肯与我融魂，况且，别人的魂我可不想要，若是颜宵仙君……不不不，他的魂我也不想要，所以我要稳住！
　　第二日，六皇子红肿着两只鱼泡眼被下人伺候着，准备洗漱更衣，我做了隐身术，唯有他一人能看得见我，但毕竟这样有所麻烦，万一被别人误以为六皇子神色恍惚，再禀明皇帝找个神婆神棍之类的人就麻烦了，我倒不是怕那些人，再厉害，毕竟只是凡人，而我再行为不端，我也是个神仙。
　　我当着他的面，又附身在了一个太监身上，看着自己身上的太监服，我便有些郁闷，为何这皇宫中的男人都是缺斤少两的，就没个身体部位健全的吗？他眼珠定定地看着我，眼中俱是好奇，我还真怕他叫出来，同时又庆幸，就算他叫出来别人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换好了人，我亲自去帮他洗漱穿衣，他特别乖，无比配合，周遭的太监宫女都震惊地看着我，要知道，他们但凡碰六皇子一下，六皇子就会发出杀猪般的叫声。
　　不好意思，连累猪了。
　　因为下人的托盘里准备了蟠龙冠，他那一头黑亮的长发不能再随意散着，我仔细为他梳好头发，做完这些，我自己都很是诧异，我是什么时候会这些的？想了想，大概是过往那万年里，每日早朝前我都要看颜宵仙君做上一遍，因此便熟了。
　　六皇子那一身衣裳乃是正正经经的皇子服，雪色的锦袍，胸前绣着五爪银龙，腰间系着亮银色的镶玉和宝石的腰带，右侧坠了一方羊脂玉佩，袍摆下绣着云雷纹，脚踩一双银纹靴，当真无比尊贵了。
　　我看着眼前的人，委婉地明白了人间话本里写的帅炸苍穹是什么意思了。当然，现在这个小人还没长开，等长大……我低头看了看他，心想，幸亏他是个傻子。
　　一大早，宁妃也已穿戴妥当，准备带着小不点六皇子去向皇帝和皇后请安，一开始，六皇子只肯拉着我的手，坚决不要让任何人碰他，但是眼看着便要进长宁宫了，我这个小太监是进不去的，也怪我偏偏挑中了一个品级最低的奴才。
　　宁妃屈尊相劝：“嵩儿，这是长宁宫，是皇后的居所，我带你去向她请安可好？”
　　六皇子痴眼瞧着她不为所动，宁妃继续劝：“可是必须要我带你进去，你看好吗？我拉着你的手好吗？把你的小手给我行吗？”
　　我暗自比较，为何我说话不能像宁妃这般温柔备至呢？许是宁妃的温文细语让六皇子动摇了，缓缓松开了一路紧抓我的手，随后胆怯又满脸迷茫地对着宁妃笑起来，宁妃大概也被他这笑容融化，万千桃花刹那开，便牵了六皇子的小手，携着几个贴身宫女进了长宁宫。
　　我刚要跟着进去，宁妃身边的大太监便将拂尘从我鼻前扫过，害得我差点打了个大喷嚏，他眼白一翻，用尖细的声音道：“真当六皇子抬举你你便一朝升天了？也就是六皇子天资有损，将你看做了那被乱棍打死的小良子，你若是知趣，便给咱家把尾巴夹起来，免得步了那小良子的后尘。”
　　随后拂尘又一扫，眼白又一翻，迈着小娘们儿似的步子卑躬着，跟着宁妃身后走了，我站在原地想，你一个凡人教我天底下独一无二的祥云做人，夹尾巴？我可没有，于是我从这太监的身上脱出来，快走一步附在了那大太监的身上。
　　那大太监神色一滞，随后便任我随意。我得意地扫了下拂尘，翻了个眼白，跟在六皇子身后走进了长宁宫。
　　长宁宫中早已坐了一片的人，上首坐着皇帝，还有一个相貌颇有点像西王母的皇后，下首一左一右坐了一圈的嫔妃，曾经颜宵仙君还说过，人间的皇帝后宫足有三千佳丽，他一个人伺候地过来吗？皇帝为何短寿，多半是精尽人亡。
　　看着那皇后，小云彩我还颇有点忧虑，天顶上的那个西王母娘娘虽面容慈祥，可实际上却是连颜宵仙君都能驳得哑口无言之人。于是我乖乖候在了外厅，悄悄往里瞥着，见着宁妃拉着六皇子跪了下来，向上请安，随后宁妃给六皇子挨个介绍，皇帝，皇后，这妃那妃，六皇子也不说话，一个甜炸苍穹的笑容足以搞定六宫粉黛，由此我预言，就算有一日六皇子也能坐享六宫佳丽，他也保准能长寿。
　　随即内室中便开始了封赏大会，一个一个的妃子纷纷上来送六皇子东西，六皇子早死了娘，一个人孤苦了这些年，实在太叫人心疼了，女人们拿着绢帕擦擦泪，送个翡翠玉石长命锁，不一会儿的功夫挂了六皇子一身，我看着着实心疼，于是轻步走进去将那些东西都拿了下来。
　　这一大通请安足足请了一个时辰，我可当真是心疼坏了，早起六皇子还没吃饭呢，好在皇后体恤，赐了几匹锦缎之后便叫宁妃带六皇子回宫了，因我携了一身的赏赐，故而慢了他一步走出宫门。
　　我刚出了宫门，便见着六皇子自动甩了宁妃的手，跑去拉我之前附身的那个小太监的手，可怜那小太监被六皇子吓得不行，当即面色惨白跪在地上，脑门咚咚地往石砖地上磕，大叫着奴才该死。
　　六皇子兀自傻在原地，我急忙将我满身的赏赐往旁边的小太监身上一扔，连忙朝着六皇子跑了过去，我跑得太急，没有留意，一个人影与我撞了满怀，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帝王之气将我从那大太监身上冲将出去，差点将我撞了个踉跄，那太监和那人都是直接滚到了地上。一时间，人仰马翻。
　　我震惊地站在那里，这皇宫内，我见到的人不多，唯见过皇帝一身膨胀的帝王之气，六皇子身上也有但是并不浓郁，除此之外我再未见过其他人有，而这人……我朝他看去，只见那方才出现的人不过十五岁的年纪，穿了一身玄色雏龙服，脚踏一双黑靴，相貌也是上等，最重要的是，他一身帝王之气比之皇帝亦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预感，若无意外，他必是下一任皇帝无疑了。
　　大太监傻在地上，迷茫地看着周遭一切，旋即看见了与他同倒在地上的那个人，仿佛一道惊雷击中了他的天灵盖，屁滚尿流地爬起来跪地上直磕头：“参见五皇子，五皇子恕罪，恕罪，是奴才的错，是奴才的错。”旋即便开始使劲打自己的耳掴子，我看着都替他疼，他哪里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随之，周遭奴才跪了一地。
　　那五皇子赵嵚利落的从地上跳起来，爽朗一笑：“罢了罢了，今儿个高兴，不怪你，起来吧。”
　　大太监千恩万谢地从地上爬起来。
　　五皇子想必真有什么高兴的事，笑意满脸，当即便要往长宁宫走，他走到我面前，却突然停住，我唬了一跳，不会吧，他不能看见我的啊。原是我想多了，他只不过在我身前转了个弯，长发荡起，拂在我脸上，灰尘过后，仍有一股香，风吹不散。
　　五皇子径自走到六皇子身前，弯下腰，双手按在膝盖上，看着六皇子的笑脸嘻嘻笑道：“你就是我六弟吗？我还特意跑来看你呢，结果到底晚了，我是你五哥，我俩虽然差了五岁，但是我俩中间没隔人，也算近吧，你叫我一声五哥。”
　　五皇子没理会他，顾自看着我，我朝他安抚地点点头，结果六皇子这傻子只看着我发呆，以至于叫那五皇子发现，五皇子回头朝我的方向看了看，皱眉：“哎，你看什么呢？”
　　宁妃护着六皇子，赶紧打断道：“五皇子恕罪，六皇子刚刚请安毕，只因晨起还未用膳，此刻怕是累了，请您见谅。”
　　五皇子怕是早便风闻六皇子痴傻，于是连连摆手：“没事没事，那你们快回去吃饭吧，我也有事呢，等我完事了我去找你玩啊，六弟，我先走啦。”话语未落，人已如风而去，行至渐远，我眼睁睁见着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跌落，落地时，人已三两步跳上台阶，跑进了长宁宫中，我看着他那风风火火的模样，暗想，就这样的看着也不像当皇帝的料啊，这般莽撞。
　　伸出手，那台阶上跌落的东西径自飞到了我手上，我一看，才知是一个木雕的小玩意，拇指大小的一个人偶，雕地非常精致，华裳，云摆，长靴，不一而足，只不过却还没有五官，怕是还没来得及雕。
　　我将其收进云袖里，想着哪日见着五皇子再还给他。一回头，正撞进六皇子的眼，一瞬间，有风吹过，我以为我看花了眼，六皇子眼中似起了波，转瞬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