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朵小云彩》孙小鞘

16、韶华已逝

　　按理说，我现在也是能上天的上仙了，区区一棵海棠树，我还是有这个能力叫它起死回生了，可一整日过去了，别说那海棠树，就是满院子的花花草草都没活过来，仍然还是之前那般，垂头搭脑地枯萎着。
　　可好好一个仙宫这般死气沉沉的，看着都很是晦气，我巴巴地跑去了百花宫，竟不料万花园中花开正好，百花仙子正领着一群花花草草的仙子在园中开会，我也没晓得，一头扎了进去，本很是愧疚，想要立刻离去，五颜六色的花花仙子便将我截了住，向我询问：“云仙此来何为啊？”
　　我忙向诸位仙子作了揖，告罪道：“不知万花正忙，小仙惊扰了各位，实在抱歉，这便离去。”
　　我说着便要走，可那牡丹仙子携着我的云袖不叫我走，笑意盈盈说道：“我们哪里忙了，不过今日天气大好，姐妹们在园中欢乐，若是多了云仙一个，岂不更为妙哉。”
　　我不晓得多我一个有何妙的，但此来有所求，既然她们挽留我也不便离去，于是便欣欣然留下了。
　　她们当花草的，大概见着太阳就很是欢快，一个拉一个在花草丛中跳起了舞来，翩翩婀娜，亭亭美艳，轻纱舞乐，恰如一桩蝶中梦。
　　确实妙哉啊！
　　我坐在一旁的阴凉处，看着仙子们跳舞突觉自己也应该做些什么助助兴，于是便伸手化云，一大片赤红祥云包裹了整个百花园，于是乎，仙子们的舞姿越发婀娜，笑容越发美艳，足足像是大醉了一场。
　　醉了多好，醉了便不会再想那些事了。
　　于是我便看中了面前的玉露佳酿，方才芍药仙子劝了我好几杯，我都推脱了，可是此刻我突然好想醉上一醉，于是乎，我拿起了面前的玉壶。
　　眨眼失了千年，太匆匆。无奈朝享青梨，暮成痴。亦此人，亦非人，何处逢？
　　许是心情郁闷，饮得多了些，迷迷糊糊之间，我努力睁开眼睛，但见头顶一片黄金璀璨的人影，我努力眨眨眼，终于将那一片人影合成了一个，我打了个酒嗝，许是在人间些许年，习惯了，直接跪了下来。
　　我有罪，理当跪。
　　头顶上的那位何时有闲心召见我这等小仙了，哦，不对，我好像也未离开百花园，莫不成这位也是来赏花的？
　　天帝他老人家背着手看着我，也不说叫我起来，反正叫我起来，我也必是恍恍惚惚的，还不如跪着清醒清醒。谁料天帝他老人家甚懂我心，说道：“你自己在这跪着清醒清醒！”
　　我连忙谢了恩，目送一片天帝离去。
　　天帝刚走，便有一股花香袭来，我记得，是百花仙子。百花仙子翩翩然落在我身前，精致的脸颊上满是愧疚之色：“云仙，云仙真是……哎，谁成想武德星君竟会突然来，见到您这样就告知了天帝，哎，你看，都怪我！”
　　原来是武德星君那个大胖子啊……他就是嫉妒颜宵仙君比他长得好看，又比他苗条，法力还比他高强，更比他招漫天女仙的青睐，所以才……“哎，不妨事，是小仙失态，理该受罚，”我终于是想起了正事，连忙向百花仙子拱手：“今日造访百花宫，实乃有个不情之请。”
　　“云仙请说，若有小仙能帮得上的，小仙定然尽力而为。”
　　“言重了，我只是想求仙子，帮我复活一下颜宵宫里的花花草草，对，最重要的是那颗海棠树。”
　　百花仙子听了我这话却是一脸愧疚之色，她咬了咬花一样的唇瓣，正色道：“请云仙见谅，这忙，小仙无力相助。”
　　我愣了愣，没再说什么。一个人在百花宫外的玉石走廊中跪了一整夜。第二日方才酒醒，复又回了那破败的颜宵宫。
　　我看着那枯死的海棠树，突然一阵悲从中来，我旋身而起，周身仙力喷涌而出，瞬间覆盖了整个颜宵宫，可是海棠树依旧义无反顾地死着，花花草草依旧在沙石上瘫着，就连树杈上挂的蜘蛛网都对我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
　　我又接连试了一天，待到金乌回家，我方才力竭掉在地上。
　　我看着颜宵宫上那一片蓝白相间的天，突然很想很想颜宵仙君，想一想，鼻子就发酸，眼睛就发酸，可是想到他打我的那一巴掌，便更觉伤心。
　　我在地上躺到第二日午后，突然听见一阵哎呀呀的声音，这声音，无论何时我都记得。
　　“好好一个仙宫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实在是懒得理他，这个大骗子！
　　“这是睡着了？醒了醒了，我来了。你这两天啊，真是白费力气了，这颜宵宫乃是跟随颜宵仙君飞升而落，何时颜宵仙君归位，何时，海棠花开。”我仍旧闭着眼，不为所动，司命在我身边转了两圈，呵呵一笑：“小云彩，你看你，不就是一个仙宫吗？”
　　“你知道我在乎的是什么。”
　　司命笑声一顿，然后才说：“这个啊，你可怪不得我，虽我经常给人写个生平什么的，但是那人如何选择，我可就管不了了，比如我想叫他当皇帝，可是他究竟如何当上的皇帝，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他说完，又啧啧叹道：“到底是颜宵仙君啊，竟然连司命我都给骗过去了。”
　　我终于将眼睛睁开，司命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连他都不知道赵嵩是在装傻吗？一个凡人连神仙都能骗的了？
　　司命将袍子上的灰尘抖了我一脸，旋即提袍蹲在我脸边，垂头看着我笑了一下，“小云彩啊，我说我不知道你的命数，这的确是真的，也因此当年颜宵仙君声称他用一魂救了你的时候，无人不信。天帝都信，我一个小神仙，也不得不信。好吧，其实，原本带你下凡我也料定了你不会跟我回来，也因此，凡间尚有一劫，还等着你去拯救。”
　　我扑腾一下坐了起来，“凡间一劫？可是颜宵仙君他……”
　　司命抖了抖野鸡毛的羽扇，挡在我脸边，凑在我耳朵上，我听着他的话，硬生生怔在原地。
　　司命站了起来，用扇子在我背上拍了拍，说道：“他，只有你了，如何选择，你好自为之。”
　　如何选择？从始至终，我便只有一个选择！我飞身而起，从南天门一跃回了人间。
　　我未曾想，我只不过是离开了三日，凡间变化竟是这般大，放眼望去，竟然没有我曾见过的人了。我离开时，赵嵩尚在云妃的殿里，云妃……我方才想起来，哪个胭脂俗粉竟然以我为名？
　　我一路怒气冲冲找了过去，不多时，还真叫我找到了那云妃，我仔细瞧了瞧她的样貌，觉得也还算没有给我丢脸，于是便仔细去找赵嵩了。可是我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不得已我只好又故技重施，附身在一个宫女身上。
　　可是突然之间，我却觉得，司命那老家伙跟我开了个大玩笑，我走了三天，凡间过了三年，赵嵩已经……享了独宫，并且成婚了……
　　我一路犹犹豫豫终于找去了微云宫，看着头顶匾额上三个大字，郁闷地想，人间皇宫究竟是有多喜欢我，怎么到处都能看见我的名字，我简直无处不在。
　　我悄悄走进了宫中，仔细探知着那令我魂牵梦萦的气息，可是今日，那气息中夹杂了一丝特别的味道，像是……梅香？
　　闻到这味道，我疾步走去，但见九转回廊处，有一双璧人凭栏而立，那人一席红衣，长发高束，眉目疏朗，仿若当年天际云端惊鸿一瞥，重云尽染。
　　我控制不住脚步一步一步靠近，那人似有察觉，缓缓向我看来，幽深鬼魅的一双眸子波澜不惊将我瞧了一眼，旋即搂住身前佳人，带着低沉的熟悉的声音在碧波上震动，搅动我心池涟漪千重。
　　“梦儿先回去吧，本王稍后便回。”
　　那佳人微微俯身道：“是王爷。”说罢，直起身来，转回头的瞬间，仿若一大波冰雹大雨将我砸地粉碎，那……那琬兮怎得也下凡来了？
　　容不得我多想，那琬兮已经带着两个女仆路过我离开。
　　我怔怔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仍然回不过神来，却听前方一声低沉的清嗓声。我才回神看去，赵嵩已侧身离去。我连忙上前几步，追上他。快步挡在他身前，他这才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看着眼前的这张脸，真的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究竟花了多少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叫出颜宵仙君的仙号，十八岁的赵嵩，面目已经硬朗，虽尚有一丝稚气，可完完全全就是曾经颜宵仙君的模样。
　　我当初为何要一气之下离开，平白错过了三年他成长的时间。
　　我张开口，声音已经控制不住的丝丝颤抖：“我回来了。”
　　赵嵩平视我一眼，可毫无情感的目光更像是不屑一顾，“阁下什么人，皇宫重地岂容你乱走？”
　　“我……”我突然语塞，我回来了，依旧是我的错吗？
　　赵嵩绕过我离去，我背对着他，急说：“我想你了！”
　　身后赵嵩的脚步一停，可仍然再次离去。
　　我真的想你了，为什么你不信呢？我垂头丧气地往外走，在皇宫高墙中间像一个迷路的浪人，我等着他，我想等他回来找我，我离开三年，他是否也如我想他一般想我？
　　走了片刻，身后仍然无人走来，我将头垂得更低了，心里更难过了。突然，眼前出现了一双黑靴，我怕冲撞到他，故而赶紧让了一步，谁料那人却又侧了一步，再次挡住了我。
　　我顿时错愕，凡人怎么能看见我？他……眼前的人，黑眉黑目，极为英气俊朗，浑身帝王之气只盛不衰，可是比起五年前，他的身上，多了一丝杀气。
　　“赵嵚？”
　　眼前的人立时笑起来，伸手抓住我的手臂，将我带到一座大石狮子后面，突然紧紧抱住了我，我张着手臂，感受着这人紧紧的力度，突然之间不知所措，这是……这是几个意思？
　　“云一，你去哪了？我好想你，我回来到处找你都找不到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你到底去哪了啊，你知道我多想你吗？”
　　我怔怔地看着面前粗糙的墙壁，闻到鼻端一丝血气，诧异地想到，这个人竟然会这么想我，比我想赵嵩，还要想我。
　　赵嵚将我推开，我才看清他已经无比俊逸的脸庞，不知最近是不是没有休息好，眼圈有些发黑，满脸的胡茬，喉结下端一条深刻的刀疤，伤得如此惊险！
　　“云一，你终于回来了，你还走吗？”
　　“我……暂时应该不会走了。”
　　“太好了！”赵嵚抓着我的手臂，满脸兴奋地问我：“那你现在住在哪里？还住在我六弟那里吗？恐怕有些不方便吧，我六弟虽说现在仍住在宫里，但怎么说都是已经成婚的人了，不如你跟我去宫外住吧？我已经封王立府了，家里有的是地方给你住。”
　　想到赵嵩的那个妃子，我还真不想留在赵嵩身边，真是碍我的眼，可是我难不成真要留在赵嵚身边？可是……我猛地回过头，赵嵩一身红衣静静站在不远处，不知站了何时。
　　赵嵚循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道：“六弟！”
　　赵嵩这才抬脚走来，叫了他一声：“五哥。”
　　“我方才还同云一说呢，你虽还在宫中，但到底已是有了家室的人，云一留在你身边也是多有不便，不如便让云一随我出宫去吧？”
　　我看着赵嵩，心中既希望他应允，又希望他不应允。可是赵嵩却笑了一声：“五哥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这位是五哥的朋友啊，还劳烦五哥说一声，皇宫重地，不是可以到处走动的。”
　　赵嵚摸不着头脑地答应了一声。赵嵩看都未看我，向赵嵚抱拳后便自行离去。我刚要跟过去，又停了一下，他不要我了，我干嘛还巴巴地跟上去。
　　赵嵚挠了挠脑门，说道：“哎，我六弟这几年变化太大了。当初你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痴病未愈，是不是已经把你给忘了啊？”
　　我难过地应和：“许是吧。”
　　赵嵚困惑了一会儿，很快又笑起来：“走走走云一，我带你回我的王府，我可要好好跟你说说这些年我都干了什么，保准叫你大吃一惊！”
　　我看着高墙尽头处红衣消失，无奈地跟着赵嵚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