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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梨花零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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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梨花落了两载,梨子熟了两次。每年,梨子成熟时,途径树下便能闻到果香,赵嵩总会叫李德将他抱起来摘梨,亲手洗干净拿进屋子里,待奴才们离去后,拿着梨子献宝似的给我:“云一云一,你尝尝这个梨子,是我亲手摘的,可甜了呢。”
我尝了一口,简直酸倒了牙,但是心中却如灌了蜜糖,管他生死作相思,我也酸尖做蜜糖,于是这两年满树的酸梨差不多都进了我的肚子……
赵嵩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说道:“等明年梨子熟了,我还给你摘好吗?”
我心中哀叹我的牙啊……而后笑着回他:“好啊!”
待到第三载梨花逐渐凋零之际,朝云殿里传来了一件喜事,那就是宁妃终于有了身孕。太医把诊过后,整个朝云殿一片喜色,万紫千红中,宁妃凭窗而坐,望着窗外万千花卉脸颊格外红润。
我终于知道母凭子贵究竟是何意思了,自从皇帝知道宁妃有喜之后,天天见儿地往朝云殿跑,什么好东西都可着宁妃赏,那叫一个宠爱。整个朝云殿的下人都跟着在宫中长了脸面。
我坐在墙边,看着小颜宵将硕大紫红的李子掰成两半,将中间的李子核扣出去,才将李子送过去,宁妃接了,吃得给外甜美。我看着,心中便不由又有些发酸,小颜宵还从未给我扒过核呢。
宁妃手轻轻捂着自己的宝贝肚子,看着赵嵩道:“我本以为有你一个,便是我此生的福气了,没成想,又来一个,嵩儿,你真是我的福将啊。”
赵嵩笑得格外可爱,三年来,他身高拔了不少,面目也略向成熟发展,他说道:“阿娘心善,有福气。”
他对着外人说话还故意装着磕磕巴巴的语气,但仍然让宁妃欣喜不已,看得出来,赵嵩真的很重视宁妃,不然决计不会开口叫她阿娘。我看着他,不由自主又想起了皇帝其他的儿子,话说这顶山的字也不是很多,万一以后皇帝的儿子太多了,没有顶山的字了怎么办。
其他人怕是没有我想的多,尤其是此刻的宁妃,她摸了摸赵嵩的头发说:“你才真是我的福气啊。”
正说着,门外传来太监别有特色的通报声:“静妃娘娘到,安娘娘到,云妃娘娘到,瑜妃娘娘到!”
自从宁妃有孕之后,这朝云殿便是再也断不了来客,每日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妃子会打着各种名义来朝云殿逛一圈,每次来都得将宁妃夸个脸红才罢休。这时候,赵嵩向来是不走的,他比谁都清楚这后宫中人对怀孕的妃子会有多大的敌意,也因此他总是寸步不离宁妃身旁。
这四个妃子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貌美,跟他们比起来,宁妃衣着打扮简直太过朴素,但朴素或许在花红柳绿中自成风景,故而才会在入宫多年后重获圣宠。
当然这其中,不免有赵嵩的推波助澜。
在我的帮助下,整个朝云殿的下人有一半的人都开始心甘情愿供赵嵩驱使,就连宁妃自己都不知道,朝云殿在下人们的心中已经换了心主,不过这或许是件好事,有赵嵩的保护,她一个怀孕的小女子也会安全不少。
这四位娘娘跟宁妃说了一会儿,静妃突然说:“听说皇上上个月请了一位画师,一直在前殿给皇上画景,如今得了恩准,随意在宫中走动,此刻正在御花园中绘景,在他笔下,一方景致跃然纸上,惟妙惟俏,就好似景物凭空长在了纸上一般,不知妹妹可有空随姐妹们前往御花园一观?”
“早就听闻了那画师,据说远近闻名,听来便心生向往,”宁妃摸了摸肚子,“怎奈太医说我这第一个月要万中当心,千万不可随意走动。”
“这都快一个半月了,没事了!妹妹整天困在屋子里,连走动走动都不,对身体也不好。”
安娘娘也说:“对啊,宁妃妹妹如今有了身孕,应时常走动走动,总在屋里坐着,到时生产的时候也困难,多走动走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于腹中皇子亦有好处。”
宁妃经不得她们轮番劝,正拿不定主意,若说宁妃下定决心坚决不出去,这四个人也拿她没办法,奈何宁妃早就想出去透透气了,只不过她还是不敢随意走动,生怕肚子有异状,最后赵嵩许是见宁妃神色间,仍是想出去溜达溜达的意思,于是主动握住她的手道:“我也去。”
闻得赵嵩此言,宁妃登时面色一喜,随即便唤了数个下人服侍着,随着那四个娘娘出朝云殿,朝御花园走去。到了地方,果真见到那御花园一方水岸之处围了不少的人,妃子下人全都有,荷塘莲花朵朵含苞待放,碧绿湖中,万般翠绿扇叶,一点清雅粉红。
我见着赵嵩跟着宁妃走进了人群,宁妃有孕早就是宫中诸人尽知之事,故而她一来,无论妃子还是下人们全都立刻让开了路。笑话,那肚子里怀得可是龙种,谁有胆子靠上去。
或这世上,文人雅士的确多。
我既非文人也非雅士,便不要去凑热闹了,于是就地跳上湖边的一棵垂柳树干上,坐得高看得远,我正巧看到了那人群中绘画之人,一席蓝衫,头戴蓝巾,端得儒雅逸士,只不过这逸士显然心理素质不行,见着几个大点儿的娘娘吓得笔都掉地上了,跪地上一个劲儿地告罪。
宁妃性子好,脾气好,怎会与他计较,于是这画师又起来继续画起来。
我靠住树干,正看见湖边有一乌龟探出了一个墨绿色的小脑袋,我扣了一块树皮下来,远远一掷,正打在了那乌龟/头上,那乌龟唰地就缩了回去。
水波荡漾开去,层层涟漪拥翠萍。
我正打算再扣一块树皮堵住那乌龟的去路,却见人群再次分离,宁妃牵着赵嵩走出来,脸色苍白,步伐明显没有走出来时稳重,赵嵩看向我,脸色有些凝重,我赶紧跳到地上跟了上去。
回了朝云殿后,宁妃便回了自己的寝殿,赵嵩携着我回了自己的屋子,门一关,我才问他:“怎么了?”
“我觉得,宁妃和刚才那个画师好像是认识。”
我“哦”了一声,不甚在意道:“认识怎么了?”
“宁妃一个后宫妃子,怎么会和一个男画师认识?”
“这个听起来就有问题了。”我坐在床沿上,赵嵩自动坐过来靠进我怀里,坐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说:“不行,我得去问问。”
“哎!”我拉住他,现在他站着已和我坐着一般高了,再有个几年就该和我一般高了,我握住他的手说:“你现在这般不小心,该被人看出来了。”
“我也不能永远当傻子,慢慢开窍总比突然开窍能说服人吧。”
我想了想,的确如此,想当初赵嵩刚在我面前表露真性时,我害怕地不得了,但是现在我已忘记了曾经那点忧惧,在夜深无人时,又隐隐找到了曾经在颜宵宫时的味道。如此我想,能不傻还是不傻为好。
赵嵩试探着问我:“要不然你去帮我问问。”
“我怎么帮你问?”我笑了一声,伸手搂住他的腰让他坐在我腿上,我特别喜欢这个姿势,觉得很……亲密。
“你不是能附身吗?”
我摇了摇头:“那我也不能知道她在想什么啊。”这事,我不能让他知道,说天机不可泄露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尽管他如今在我面前极为乖巧,可是我仍然忘记不了他当年说赵岽“该死”时的神情,那般理所应当又似嗜血为乐,若是叫他知道这些,今日他会叫我去窥视宁妃的想法,他日定然会叫我去窥视别人的想法,若他知道有人胆敢违逆他,届时必就是三个字:“杀无赦”了。
赵嵩有些失望,但也没说什么,又如同往常一样,去案前读书了,我便也同往日的大多数时候一般,穿墙出去在宫中逛上一逛,虽然我对他说我不知晓宁妃的事情,但是赵嵩既担心她,我便还是了解一下为好,于是悄悄走进了宁妃的殿,未免她正在更衣或者让我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只好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却只听见了里面细细的哭声。
旋即我又找去了那画师的屋子,男人的屋子我便可以随意进了吧,那画师手中握着一枚玉簪一边看一边擦泪,我想着,这二人是约好的一起哭吗?
过了些许,我才了解了前因,眼前这画师名叫邹宣,字清和,和宁妃自幼青梅竹马,二人早有婚约,不料邹家后来家道沦落,宁妃家悔婚,将宁妃送进了宫,从此二人高墙永隔,天各一方。
我离开了邹宣的住处,信步而走,想着准又是司命那家伙没干好事,但是抬头看看头顶的月亮,忽又想起来,这人间情爱故事,不都是月老的活吗?
月老那个糟老头子,身边也没个神侣,他当年是得多有恋爱经验,才敢在天上一手揽了凡尘三千的情爱事?心生感叹,于是这一逛便又走去了御花园。
我瞧着湖边的亭子不错,月光映着湖水,波光粼粼,宛如画境。
我走进亭子,信手化了一坛云中乐,并两盏梨花樽,对着闪着微波的湖水说道:“既然来了,干嘛还不出来。莫不成当真是凡人说的那般,缩头乌龟。”
“你找打!”说话间,湖水溅起了波涛,一道绿光破水而出直朝我冲来,我笑了一笑,身前骤然出现一片云彩,绿光冲进云中立时化作了人形。
一只浑身绿油油的人、出现在亭子中。这人长得有些着急,可他岁数当真确实不大,才千八岁?按照他们龟的岁数来说,真不大。
“老子在御花园里修行上千年,你这厮竟然敢打老子的头!”这乌龟怒气冲冲地对我吼。
“不才不才,小仙刚好一万四千岁。”
那乌龟登时瞪圆了一双绿豆眼,急忙向我作揖:“上仙,失敬失敬。”
“好说,”我莞尔一笑,这倚老卖老向来是颜宵仙君的拿手好戏,“好不容易在皇宫中遇到同类,不如我们喝一杯吧?”
“上仙盛情邀请,小仙不敢不从!”那乌龟搓搓手,欣喜地坐了下来。我看了他一眼,突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猛地想起我说和他是同类,那我自己不也成乌龟了吗……
“虽我是天上的,你是湖里的,但都是仙,和凡人不一样,我们都是仙类。”我急于解释解释这个同类的意思,那小乌龟已然一杯烈性下肚,拍桌叹道:“好酒好酒!小仙我都好多年没喝到酒了。”
于是这厮便一杯接一杯,很快就趴在桌子上不动了,我还打算向他询问询问宫中都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奈何他语无伦次,说的竟是他修行的这些年,在御花园中闻香赏英之举,简直不堪一提,亏他也自称小仙。
说着说着,这小乌龟说了一句:“水里是不错,可是冤魂也多啊,那些个冤魂阎王也不爱收,偏就天天在水底下吵我,真是吵死了!”
我想起了赵嵩幼时的事情,便问了他一句:“水中可有个名叫巧心嬷嬷的?”巧心嬷嬷乃是赵嵩死去的奶娘。
小乌龟瞪着一双斗鸡眼,脑袋拨愣半天才拍了下桌子道:“啊!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个人,不过她还挺安静的,天天就在水下一待,也不吵也不闹。”
我想着,巧心嬷嬷好歹救过赵嵩一命,怎样也是有功之人,便央求小乌龟将巧心嬷嬷的魂魄送去投胎,小乌龟喝得美极了,满口答应了。
但那巧心嬷嬷死了足有十年了,且救了赵嵩一事也并无人证明,我唯恐地府不收留她,于是和小乌龟喝完酒,便亲自去城外城隍庙跟城隍知会一声,但是平白无故也不能麻烦了人家,人情往来我还是知道一些的,于是带着好酒好菜去的。
这城隍也是极为好客之人,当即将我留在城隍庙,我二人从天刚蒙蒙亮,一直喝到夜幕四合,算起来,小仙我足喝了一整日的酒,神仙醉,神仙醉,神仙醉而不知醉,当即在城隍庙门口就地而睡。
夜半雷鸣忽起,不知何时,竟然黑云袭空,我躺在地上差点酒开胸胆,对着云层大骂雷神又要来劈我,幸好我及时收了住,因为天上并无雷神,只就是夏日普通一场落雨。未免被大雨浇成那什么鸡,我赶忙告别了城隍回宫。
刚刚走到宫墙处时,便见着头顶黑白无常携着一道魂魄从宫中离去,我想着小乌龟果然不欺我,但我还是决定去拜谢一下那位巧心嬷嬷,小颜宵就是吃了她的奶水才长得这么水灵白皙的。
黑白无常看见我,连忙携着锁链向我行了礼。我心情很好地回了礼,刚刚看向那魂魄,突然天边一道闪电响起,直将我浑身劈的一个抖索。
我拼死飞回了朝云殿,然而朝云殿已然被封,院子里到处都是还没来得及打扫干净的血迹,满地的猩红,在这漆黑不见五指的夜中仍为刺目,我跑遍了整个朝云殿,却连一个人都没有看到,我害怕极了,迅速跑出了朝云殿。
暗夜下的皇宫,冰冷而恐怖。
我终于找到了赵嵩,他被皇帝赐给了云妃暂时抚养。我找到了他的屋子,屋子里仍然是没有下人的,可是却安静地,几乎凄凉。
就在宁妃有喜的前几日,皇帝将以绘画闻名于市的邹宣宣进宫来作画,只不过当时邹宣只被允许在前殿绘画,不得在宫中随意行走,身旁又有侍卫太监看守,无论如何也见不着后宫妃子。
可二人的事,不知被何人所知,当日宁妃和邹宣在御花园中的异状便被有心人上报给了皇帝,说来说去,只道这邹宣进宫时间太不巧,怪也怪,宁妃的身孕怀得太不是时候。
皇帝当然是宁可错杀的,尤其在皇后及几个妃子的参合之下,宁妃百口难辩,悲愤至极,当场撞柱而亡,一尸两命。
梨花落,满地霜。
我缓缓走过去,蹲在床边,他看着我,那双充满愤怒和悲伤的眼,眼底通红,仿佛流着血泪,我想到了宁妃死的时候,他经受着那一切的时候,我却还在和城隍把酒言欢,不由握住了拳,“对不起。”
却不想,一个巴掌落在了我脸上,我震惊地抬起头,不敢置信,眼前的人,逐渐硬朗、逐渐熟悉、逐渐清晰的面孔,却突然变得格外陌生,他打了我?他怎么能打我?
他收回手,看着我的目光让我觉得和他当初说‘赵岽该死’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仿佛今日该死的不是宁妃,而是我。
“云一,若再有一次,你便给我滚。”
我站起来,仍然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慢慢远离他,一直退到窗边无处可退,他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
心里酸痛难耐,梨花已落,梨子将成,可今年的梨子,我再也不想吃了!我旋身冲出去,一举飞上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