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朵小云彩》孙小鞘

14、阴间来人

　　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觉一切都是恍恍惚惚的，刚死一人，又活一人，我本该高兴的，没错，可是为什么看着此刻笑容满面的赵嵩我会这般害怕。
　　赵嵩笑着离开我，走到案边复又捡起了毛笔，重铺了一张新纸，我走过去看，只见他小小的手稳稳地握着毛笔，在宣纸上留下一行锋利无比的字：“凡逆者，必亡之。”
　　我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离开他，他将纸折起，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随后将那张纸扔在了厅中火盆里，火苗呼啦一声，将纸条吞没，所有的事情消失匿迹，而我是唯一的知情者。
　　“云一，我有事需要你帮助。”
　　“什么？”
　　赵嵩笑容满面：“你去赵岽的灵堂吓一吓那丽贵妃，我不要她死，我只想要她疯。”
　　我摇头：“我做不得这种事，神仙有神仙的规矩。”
　　赵嵩看了我一会儿，便没再要求与我，他坐到床边，因着身量太小，上床的时候颇有些笨拙的可笑，可是我一点儿都笑不出来，他坐到了床上，对我说：“明日注定满宫飘白，且碍着眼呢，今日还是早些睡吧。”
　　“你睡吧，我出去走走。”
　　我看见赵嵩双目突然一冷，问我：“你要去找我五哥吗？”
　　“只是想走走。”
　　赵嵩笑了一声：“最好你只是想走走，早些回来，你不在我身边，我可睡不着呢。”
　　我没在回答，逃似的离开了这里，外面空气凛冽，我终于是能呼吸上来一口气，我看着头顶漫天的繁星，突觉今夜，格外的迷离。
　　我信步朝着永华殿走去，一路上遇到的太监宫女们身上都挂了白，走到殿门口，再次听到了那凄厉的哭声。
　　想着那赵岽虽死有余辜，可是到底是因赵嵩而死，我进殿的脚步不由得停住，看着满目飘白徒生萧索。
　　“你是什么人？”
　　我回头望去，但见赵岽的魂魄在我身后，他仍是死时的那副模样，极其狼狈可怖，我顿了顿并未回答，转身欲走，他跑过来挡住我说：“是你是不是？是你将我拉进了太清湖中，让我做了鬼！我当时已经快爬上来了，可是总感觉水底下有东西在拉扯我，是你杀了我！”
　　“这皇宫中，何处没有冤魂？拉你的，不过是水底寂寞的冤魂而已，如今又多了一个，不过你身份尊贵，还是有希望转世投胎的，你且等个一天两天，到时自会有人来接你了。”
　　赵岽听见我这话，突然变得疯狂起来，他大叫：“我不要转世投胎！我要活着，我不要做鬼我不要！”
　　我将他的嘶吼甩在身后，抬脚欲走，可是很快，那赵岽飞身而来，似要跟我拼个你死我活，不对，他已是鬼，那就是也要我也做鬼不成？
　　他如此疯狂，我心中也有些不忍，故而未动手，任凭赵岽尖利的五指落在我肩膀上，可就在此刻，我身上的仙气灼伤了他，他倒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笑了一下，可是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这笑容的苍白和悲哀：“我不过是个报恩之人。”
　　我踩着夜色一路回了朝云殿，就在穿墙之际，瞥见墙边阴暗处站了个人，我垂头假装未曾看见，可他却跑出来抓住了我，莽撞的话语恨不得惊来巡逻的侍卫，“你怎么又穿这些？”
　　“我不冷，”我勉强笑了一笑，我出来真的不是要来见他的，“这个时辰各个宫门已经落锁，你怎么在这？又是跳墙出来的？你也不怕哪天被侍卫发现了，丢了你皇家的脸面。”
　　赵嵚目光一闪，道：“有些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我刚才还想着，会不会见到你，果然真见到了，你去哪里了，才回来？”
　　“去看了看四皇子。”
　　赵嵚垂下眼睛，后背靠在冰冷的宫墙上，看着天空说：“虽我平日里与四哥并不亲近，但如今得知他死讯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明明昨日还一同上学说话呢。”
　　“人生无常，五殿下节哀。”
　　“云一，若有一日我也……”
　　“殿下慎言，殿下福泽深厚定会长命百岁，”我向他俯首道：“六皇子还等我回去，我便不同殿下多聊了。”
　　赵嵚仍说：“我今日，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西北蛮夷近日猖獗，连掘我赵国边境，父皇已派邢烈将军率军出征，而我，也请了旨，与邢烈将军同行。”
　　我顿时惊讶，赵嵚如今才十五岁呀，又是最受宠爱的皇子，皇帝怎会允许他去如此凶险的战场？但是既然他这般说，那皇帝定然是同意了，我只得告诉他：“战场凶险，还望殿下千万保重。”
　　赵嵚伸出手，掌心中赫然就是我送他的那枚云玉，他笑着说：“有它在，我便会以为你在，到时，无论情况有多凶险，但只要我看着满天云彩，就能看见你。”
　　我恍恍惚惚地走回了六皇子寝殿，赵嵩还在秉烛夜读，见我进去，便抬眼看我，不知为何，我竟有些心虚，于是扭开了脸。
　　“我以为你还要走到何时。”
　　我说：“不过是出去走走。”
　　赵嵩将书一丢，走到我面前张开手臂说：“给我宽衣，我要睡了。”
　　我将他外袍脱了，将他抱上床，他看着我，见我没有宽衣上床的意图，问我：“怎么了？”
　　说实话，看着他的模样，我总有些害怕，于是只好合衣上床，抬手将远处的烛光熄灭，他趴在我胸口，说道：“三日后大军拔营出征，到时我带你去看。”
　　三日后，三军集结，六皇子扯着李德爬上城楼，我自然也会跟去，我站在城墙上，俯首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将士出征，归来几何。
　　三军打首处，邢烈将军身材伟岸，猩红的旗帜迎风飘舞，我看着一望无际的队伍，心生凄凉，马革裹尸，便是他们所执着的。
　　也是他所执着的吗？
　　我看向那人，一身漆黑铠甲威武流光，他抬起头准确地看向我，隔着万重风波，我仍见他对我笑起来。
　　那晚我想了一夜，可仍然想不通他为何对我说那番话，以往我有烦心事，总会说给六皇子听，只当纾解，可那时我只当六皇子是个傻子，如今他不但不是傻子，似乎还是个少年天才，我无论如何不能再与他谈论心事了。
　　皇帝因白发人送了黑发人，心情低郁，唯恐将情绪感染了大军，故而派了大皇子替他鼓舞三军，期盼众将平安归来，号角打破了这冬日的安宁，低沉的号角似鼓舞，又似悲悯，三军上甲，一声令下，万军齐发，朝着西北拔营出征。
　　我看着赵嵚逐渐混合在军队中，我不担心他，他毕竟是命定的帝王，无论如何都不会出事的。
　　可独一无二的皇位，却还有很多人想要。
　　自从赵嵩跟我坦白之后，在我面前再也不隐藏分毫，他将他的所有狠毒和野心表露无遗，我仍有些悲伤的想，他还会不会当我是他的命根子？
　　这晚，我正与他念书，突感头顶威压降至，我起身将他护起，他扯着我的云袖问：“怎么了？”
　　我没说话，只见卧室中央，一阵携带绿光的白雾过后，两名黑甲神人并一位阴间使者突然出现在此处。
　　赵嵩与我接触时间过长，早已不怕灵幻之物，况我也未故意隐瞒于他，那阴间使者看看我又看看赵嵩，神色略变，后又稍缓和，先向我行了个礼才道：“不想上仙竟在此处，小仙有礼了。”
　　“通判此来何为？”
　　“是这样的，昨日，有个新鬼，生前名叫赵岽，来阎王殿后指控皇宫中有一鬼怪，将他拖入湖中淹死，因着他前世乃是皇族，且事情又发生在皇宫，故而阎王非常重视，才叫小仙前来捉拿……此鬼，不想上仙在此，恐怕有些误会，但……”
　　“有话直说。”
　　“根据那赵岽所描述，他所说之人便是上仙无疑，所以，还请上仙跟我等于地府走一趟。”
　　我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便点了点头：“好。”
　　谁料，赵嵩突然抱住我大叫：“不行！”
　　我低头告诉他：“我去去就回。”
　　赵嵩眉目骤冷：“你当我真傻吗？你去了阎王殿不就是鬼了吗？到时在他们的地盘，你一个人如何脱身？”
　　我看了那通判一眼，这厮竟然目光闪烁着躲开，我睨了他身后两名黑甲神人一眼，方才反应过来，依通判的能力，就算本事再大的鬼怪，他也能降住，何必要带两名黑甲神人，除非他们早知我在这，今日来就是为抓我而来？
　　那两名黑甲神人对视一眼，直接朝我袭来，我抱住赵嵩后退，可这室中方寸之地根本施展不开，眼看着那两名黑甲神人就要抓到我，我仙力挥出，周遭一切涅灭成灰。
　　“云一！”赵嵩突然伸手抱住我的脖颈，回头怒视那两名黑甲神人，这二人因有凡人为碍，不敢妄动。
　　“有我在，你们休想将云一带走！”
　　果然，那两名黑甲神人纷纷住手，我对通判说：“我来凡尘从未伤及凡人性命，尔等为何要捉拿我？”
　　通判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上仙栖身凡尘，只会干扰凡尘运行，你已破了一人死劫，逆天而行，终究会造就更大的错。”
　　我紧紧抱着赵嵩，我知道神仙不该留恋人间，可我并非留恋人间，我只不过留恋这一人，待他死去，我自会离开，但他若在这，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
　　通判见劝不动我，又抓不到我，最后只得带着两名黑甲神人离开。
　　赵嵩见他们离开，这才将紧抱我的手松了松，对我说：“你放心，有我在，任何人都带不走你，你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这时，我突然觉得，有他这句话，就算诸神驱逐，我亦坚定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