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昏黄》白说

7、7

　　细雨缠绵。灰色薄雾之中，一顶黑伞沿着泥泞山路缓缓地向前。走及近处，一双崭新的皮鞋早已沾满了黄土烂泥，失去了以往的光辉亮丽。裤腿也因这坑洼的土路，被小小的黄褐色泥土所沾染。男子清瘦的体形，一身黑色西装笔挺，轻轻走近墓碑身边，为它遮住这绵绵细雨。他扬了扬伞，露出青春俊美的容颜，眼神四下扫视着。似乎没有寻找到他所想要的东西，失望轻轻跳动。
　　他将伞放置在一旁，拉了拉裤腿，蹲了下来。从裤袋里掏出了一盒香烟和一只打火机。点燃香烟，将它立在祭台上。
　　他又直起身来，撑着雨伞，确保香烟没有被打湿。
　　他注视着墓碑，黑色雨伞遮挡住他的双眼。
　　那天的雨就一直温柔而又缠绵的下着。
　　而他就保持着这一个动作，直到香烟燃尽。

　　*
　　易微本来应该是要去上课的。这几年来，她每次到她生日的这一天，她就觉得自己身体很难受，心情很低落。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只要生日这一天过去之后就又会自然而然的好了。所以她也没有放在心上，也就没有去医院看医生。只不过总是会在这一天请假而已。她没有和邱下说，她也忘了邱下知不知道。
　　就只这一天。她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
　　就只是在床上躺着。也不敢睡觉。
　　每次临近生日的前几天，她总是做噩梦。
　　她总觉得自己在等一个人，而这个人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是她的梦却告诉她自己，她一直在等他，等他回来。
　　有时候都觉得是不是自己前世的恩怨留到了这世，怨念太深，无法轻易逃脱。
　　可是，只有这一天才会出现的话，也太令人不安了…

　　她从床上起身，想去阳台透透气。
　　坐着时，又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支老旧的诺基亚。
　　蓝色的屏幕亮起，已无法显示任何有用的数据。不知何时被摔过一次，可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就算拿去手机店修理，也只是被告知因为年代久远无法完全修复。明明已经用不上了，可她却怎么也不舍得将它丢掉，只要一想到要丢到它，她的身体和心脏和脑袋，和所有的细胞都在抗拒和拒绝。
　　她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她握着它走到了阳台上，雨水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没有停止，看远处天空的云，也没有任何要停止的迹象。
　　雨水洗涤空气，一切都好像是新的一样。

　　一顶黑色的伞，引起了她的好奇。她注视着楼下的那顶伞，黑色伞面，骨架精致，看起来就与这破败的楼房格格不入。不知伞下面站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想想在这下雨天还能够耐心等着的，应该也是个男孩子吧。她轻轻的笑了起来。
　　楼下的黑伞似乎有所感应一般，微微一动，向上扬了起来。伞下那张青春而又英俊的面孔挤满了楼上女孩的瞳孔里，她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也出现过，她的想法只是闪了一下，停顿的这几秒，她不知该如何应对下面的这个人。是不是应该请他上来才对？他是等了很久？还是找不到我住在哪里所以不敢上来？为什么，他今天也没有上课呢。
　　瞧着他严肃的神情，她最后还是妥协，走下楼去。

　　我到底该不该再次靠近他呢？我在心底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那时候，是他不辞而别，没有理由，甚至没有借口。我应该是生气的，愤怒的，再次见面也应该是狠狠的扇他一巴掌，让他滚的。却不是像现在这样，跑着下去，还给他开门，让他看见我的破败。
　　打开门的手有些犹豫，掰下锁的一瞬间，他似乎看透了我的犹疑。有力的手瞬间推开了门，望着他的眼睛我不知所措。
　　“你，你怎么来了？”
　　他没有说话，眼神里却有比我还深的疑惑。
　　我不明白。

　　“你，还好吗？”他有些犹疑的询问。
　　“嗯？好啊，挺好的，我能有什么不好的？”我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故作轻松的说道：“你该不会是知道我请假了，你也跟着请假了吧哈哈哈。”
　　他没有回答，我的哈哈尴尬的停留在空中。
　　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他相处过这么长的时间了，也不知道该跟他聊些什么了。我不知道他今天过来的目的，也不知道欢迎他进来到底正不正确。沉默的空气弄得我非常紧张，而我无力抵抗。
　　单脚踩在铁制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身后却没有传来同样的声音。他没有跟着我一起走上楼，我疑惑的转过头去。
　　“你，真的还好吗？”
　　他又问了一遍。
　　他的神情悲伤而又疑惑，复杂而又严肃。
　　我不解。
　　也一脸茫然的对他说：“我真的还好啊。你看，”我说完转了一个圈，“没有什么问题啊。我应该不好吗？”
　　“那你为什么…”他突然欲言又止，不知该问还是不该问的神情全然于脸上。
　　“什么？为什么？”
　　他似乎决心不再询问我，神情放松的极快。
　　“没事，我走了。明天学校见吧。”
　　说完便转身走向门口。
　　我被他搞得晕头转向的，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一脸莫名。

　　我做错了什么吗？
　　那个“为什么”，
　　到底是什么？

　　*
　　邱下预谋了很多的安排却被通知易微因事请假，心血泡汤加上不被信任感让他今天一直低着头。但是奇怪的是，前面也这样的安静，自进教室以来她就没再回过头。他偷偷的倾斜了身体，一动不动的托着腮的易微望着窗外发着呆。邱下本想吓一下她，窗子却突然被打开，一盒牛奶出现在她的桌子上，白皙的手迅速伸了回去。
　　易微没有动，望着他的眼神复杂而又茫然。
　　伍未云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管子插进牛奶口，硬拉过她的手把牛奶放在手上。温柔的动作引来同学的侧目，易微脸红。
　　“你干嘛啊？”
　　“没，只是想对你好一点而已。”
　　“为，为什么？我，我挺好的呀！真的挺好的！”
　　伍未云看着她有些惊慌失措的样子，突然笑了起来，说：“嗯，我看到了。”
　　还摸了摸她的头。
　　易微从脖子脸红到耳后根，不敢抬头看他也不敢抬头看周围的人，勉勉强强的说道：“好了好了，牛奶我收下了，你可以走了。”
　　伍未云真的听话的转身离开，群众散去却议论纷纷。
　　邱下一脸不满的盯着她，她有点发毛别过头不理他。
　　“你们什么时候发展的这么快？我怎么不知道。”
　　“你要知道什么啊。”
　　“是昨天吗？一天就能够这么快吗？”好像喃喃自语又感觉神神叨叨，邱下大妈的病又犯了。
　　“你想知道什么呢？”
　　“以前是什么意思，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嗯？伍未云是我的初恋。”
　　啊！周围一片惊讶的喧哗。
　　易微却淡淡的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舒佩也小小的惊讶了下。那么，从何而来的接近呢？唾手可得的帅哥两人却为何要在学校形同陌路般呢？她的内心也充满了疑惑。
　　而且……舒佩偷偷的瞥了一眼邱下。
　　邱下，死心吧。
　　你也看到了，她并不喜欢你啊。

　　*
　　不知出于什么缘由，打此之后伍未云每日热牛奶不断。邱下却日渐安静起来。我想他是不是憋着一肚子的话和我说还是怎么的，没想到先来找我的竟是周洁同学。
　　我看着她趾高气扬的打量着我，像是面试官般的严格仔细，便想一走了之。
　　“喂。”她环着手臂，脸上竟有些窘迫，突然放低了声调凑近我尴尬的问：“你说他是你的初恋是真的吗？”
　　我笑了笑回答她：“对，是真的。他是我的前男友。但他之后谈过几个我就不知道了。”她垮下的脸红扑扑的瞬间变成心智尚未成熟的小朋友，我走过去拍拍她的肩，“我和他现在没有关系的，别灰心，你有机会的。不过，你得告诉我，伍未云是不是向你打听了什么事情。”
　　伍未云这人目的性极强，他不可能做没有理由的事情的，我了解他。
　　她迟疑了一下，便全盘托出。
　　哦，原来是这样。
　　我对她笑了笑，“你爱吃冰激凌吗，我请你啊。”
　　“欸？”
　　我似乎看到她头上的兔耳朵动了一下，没忍住。

　　深冬蔓延的不是凉意而是悲伤。而我发现自己平白无故似乎一直都在笑。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麻木而空洞的，却只有我笑的那样的怪异。可我就是想要笑。笑这凡俗人世，笑大家像个机械钟表一般，笑自己的无能为力。感觉沉浸在一个巨大鱼缸里无法呼吸，抬头是一片荒芜的田野，四处海藻丛生缠住脚踝无法动弹。瞬间心脏的空白，谁能救我，带我逃离这世间。
　　世界的尽头是否会遇见五彩麋鹿，它是否能带领我去发现另一个孤独星球。

　　从前面传来一张小纸条。
　　晚上我有事情，你先走吧。
　　是邱下的笔记，莫名的不安。你就因为我曾和伍未云在一起过就要离开我吗？
　　易微独自走出教室时，邱下望着她的背影内心情感翻腾不清。舒佩微笑着迅速整完书包，对着邱下亲昵的说了声走吧。便相携离开教室。
　　一路上邱下沉默不语，直至熟悉的岔口，舒佩突然停住脚，惊恐的看着他。
　　“我以为，你是想清楚了才到我的身边来的。我喜欢的邱下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
　　“可事实上，我就是这个样子的。”
　　“你骗人，你在对待易微的时候就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么，我对待易微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
　　邱下转过头对舒佩苦笑。是，他心软，他这样的心软。是舒佩的再三请求加上对易微感情的不信任，邱下答应尝试着与舒佩在一起。可是他错了，感情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说变就变的呢。但他的心里一直没有安定，却从没想过要放弃离开易微，反而更加坚定了。
　　他逼近舒佩。
　　“我是不是应该温柔和善与你嘻嘻哈哈？抱歉，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我这样，她在我心中有着无可替代的位置，谁都取代不了。”
　　“可是她喜欢的是伍未云啊？”
　　邱下腼腆的扯了下嘴角，“我会一直等，等到她回头。”
　　“为什么？我不明白。”舒佩柔弱的声音却这样的刺耳。
　　“你说你喜欢我对待易微的样子。温柔耐心？不，你错了。高一高二时你没有听说过我的名字那就算了，你难道不知道那次校门口最严重的聚众打架案吗。你喜欢我的现在，而我没有易微就没有现在的我。你说你喜欢我？那么你说说，你有多喜欢我？可以为我挡一刀吗？可以在寒冷冬天自己都穿不暖的情况下满大街的找我只是怕我一个人难过？可以只是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而为了我做那么多的事情吗？你可以吗？”
　　他以及其平淡的语调说出这些令人震撼的感情，舒佩见他嘴角挂着温柔的微笑却心如死灰。他们之间的过去是她无法插入的，即使再早两年遇见他，那么多的事，她怎么可能会放下自己那么强的自尊心而为一个男人卑躬屈膝。她摸了摸湿润的眼角，并不是委屈流的泪，是难过，是无法企及他内心一角的难过。却还得逞强的为自己挽回：
　　“那我也不会这么轻易的放弃。既然她加入了你的过去，我喜欢的就是你的现在，而我要的是你的未来！”
　　邱下有一瞬间的失神。那么你呢，易微，你的过去我没有办法参与，你的未来，有没有我呢？
　　他定了定神，没有再看她一眼，冷漠的说：“随便你。”丢下她，独自跨上单车离开。
　　舒佩怔怔的望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的失落如雨天被打湿的荷叶，好不容易蓄住的水，支撑不住，跌落在水塘中。
　　黑暗中却有一人影从角落中缓缓走出，徐舒佩惊讶的看着她。
　　“你都听到了？”
　　易微点点头，她淡淡的笑着：“我并没有他说的那么好，但那些事情都是事实。”
　　“你是来看我的笑话吗？”她咬牙切齿道。
　　易微摇了摇头，“我就算喜欢他，也不能和他在一起的。我只是等你，而无心听到这些。”
　　“等我？”
　　“是啊。不过，你既然喜欢他，就请照顾好他吧。我一直觉得你是这样的温婉静姝，娇小可人。我不想你因为觉得他喜欢我而对我产生敌意。我这样的喜欢你，所以也请你不要有负担。但邱下是人，他需要你自己去把握。你说的对，我只存在他的过去，而你可以是他的未来。而我，也许是他不愿回忆的阴影而已。”

　　易微轻抚她的肩，也默默的离开了。舒佩一瞬间无法接受这两人诧异的善良，感受到自己心灵的邪恶。相比于自己单薄的青春岁月，他们俩都有属于自己黑暗的过往，不知为何却深深的吸引着自己。令人向往的如同成年人般的深厚秘密，是自己与众不同的证明。就好像他们的青春才是真正的青春，而自己的青春一文不值。他们俩像是发着光，而自己，渴望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与他们能够并肩同行。
　　但是舒佩不会懂，那些如同成年人般的“标记”，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承受的了，也能有勇气去承受的。那些痛楚，只有每个经历过的人才能知晓。而这些经历，曾经遭受过的人，都不会愿意再经历一遍了。谁羡慕着谁，谁向往着谁，还未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