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韩秋湖

6、第六章

　　第六章

　　田英慢慢站了起来，凝视着脚下的浮云。
　　毕竟自己是在偷窥田英，不知道怎么搞得，铜锁的心“砰砰”的跳了起来，跳的他心慌意乱。怕田英看到自己，铜锁赶忙趴到了草丛里。从草丛的间隙中，铜锁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田英。
　　浮云翻滚着，舒展着，曼舞着……浮云多自由呀，它可以随着自己的意愿，尽情畅想，尽情潇洒，尽情编排。浮云的挥霍是那样的无度，那样的肆意……浮云涌到了田英的脚下，轻柔的抚摸着田英的脚，抚慰着田英受伤的心灵。田英觉得自己跟浮云融汇到了一起，她幻化成了白衣仙子，傍金枝，扶玉叶，站在云朵上，腾云驾雾，随意逐波。
　　这是何等的境界，这是何等的惬意？没有忧愁，没有烦恼，没有凄苦……像奔向天际的嫦娥，像有情有义的织女……
　　田英觉得喉头涌动着一股感情，她想倾诉，她想宣泄，她想哭泣……不由自主的，田英张开了双臂，身子稍稍向前倾。
　　“啊……”英子真的要跳崖。铜锁猛地站起来，他不能看着田英拥抱浮云，那是毁灭自己的幻觉，英子，你傻呀。
　　就在田英要扑向云海的时候，她突然清醒了，仔细一看，好悬，自己就站在悬崖边上，稍不注意，她就会粉身碎骨。田英恐惧的后退了几步。这是自己的归宿吗？这是自己最佳的选择吗？难道自己除了步那些村姑的后尘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不！车到山前必有路，船遇顶风也能开，还不到绝望的时候。倔强的田英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她要跟父母抗争，她要跟命运抗争，她要跟贫困山区愚昧的封建习俗抗争，她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找回属于自己的妇女权利。
　　可是，田英毕竟才是个九岁的孩子。在城市里，九岁的孩子可能还在父母的襁褓之中撒娇呢。可是，大山深处的田英，却要在亲情和陋习面前做出决断，这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是不是太残酷了点。
　　田英慢慢的转过身来。
　　就在铜锁要奔向田英的时候，田英却站住了，后退了。铜锁愣住了，英子这是要干什么，一惊一乍的，铜锁真的傻了，铜锁赶忙又趴到了草丛里。
　　田英慢慢朝铜锁趴着的地方走了过来，而且边走还边回头看，似有不舍。
　　也许田英只顾想问题了，从铜锁跟前经过，田英竟没有发现他。

　　在亲情面前，田英好不容易才筑起的堤坝瞬间便倒塌了。
　　开始是母亲跟她闹，在田英跟前母亲肖月娥哭天抹泪，说田英狠心，说田英没有亲情，说田英是白眼狼。
　　而后是哥哥跪着央求她：你就忍心让哥哥一辈子打光棍？你就忍心让咱田家绝后。英子，哥哥一辈子没有求过人，哥哥求你了。
　　已经出嫁的姐姐娟子也回来了，姐姐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田英流泪。平日里，姐姐最疼她了，可是此刻的姐姐看着羸弱的妹妹也无奈，她不知道应该还是不应该劝妹妹，又该怎样劝妹妹。
　　可能是怕夜长梦多，不管田英想什么，父母跟哥哥，姐姐商量，这两天就带上田英到女方家里定下给哥哥换亲的事。
　　事后，姐姐曾跟田英说，看着妹妹那么小就承受那么大的压力，她的心都碎了。娟子也是换亲的结果，如同非洲原始部落的土著，她的婚姻就是母亲把她硬塞给了一个比她大得多的不认识的男人。年龄悬殊且从没见过面的两个陌生人被生拉硬拽的圈在了一起，让娟子感到恐惧。男人挺壮实，男人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像要把她生吞了似的。男人的脸上有一条挺长的疤，像一条蠕动的虫子，看着让人害怕，让人恶心。男人抓她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任凭娟子怎么龟缩在墙角，怎么拼命的喊叫，男人竟没有一丝怜悯她的意思。她在男人的手上，就像一件衣服，男人可以肆意的撕扯她，蹂躏她，猥亵她，折磨她。在那个漆黑的夜晚，娟子经历了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在这个野蛮的男人跟前，娟子甚至感到了死亡的气息，男人嘴里呼出的气体似乎有股腐臭的味道，熏得娟子阵阵作呕。娟子突然觉得，死了也比这样被人折磨痛快。此刻，如果让她在死亡和被人折磨两种结果上选择，她一定会选择死亡。
　　为了制止娟子喊叫，男人狠心的打了她，打得她身上，脸上尽是伤痕。娟子就这样被迫成了人妻，都说捆绑不成夫妻，而娟子跟丈夫恰恰是捆绑成为夫妻的。从心眼里说，娟子非常反感换亲。可是，除了换亲，哥哥又能有什么办法娶上媳妇呢？姐姐苦思冥想，实在想不出拯救田英的办法。姐姐知道，但凡有一丝能给哥哥娶上媳妇的办法，母亲也绝不会让田英去换亲的，毕竟换亲对于一个九岁的花季少女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点。
　　那两天，母亲肖月娥是绝望的，哥哥是绝望的，姐姐娟子是绝望的，同样，田英也是绝望的。
　　田英的抗争是那样的苍白，那样的脆弱，在这个封建势力顽固的小山村里，田英的反抗注定是徒劳的，满腹委屈和愤懑的田英只能用眼泪表达她复杂的感情。她想跟父母和哥哥，姐姐大声说：“你们怕哥哥打光棍，你们就不怕我一辈子受委屈吗？”田英知道，她的抗争只能是更坚定了父母换亲的决定。
　　田英还能怎么样？九岁的孩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样的无能，是那样的无助。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以示对换亲的抗议。
　　哥哥给她端来了饭，哥哥的眼圈是红肿的。田英不敢看哥哥，她怕自己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信心被哥哥的眼泪冲垮了。
　　姐姐搂着田英，还没说两句话，姐姐倒是先哭开了。
　　面对至亲的亲人，田英无语，只有眼泪。这两天，她的眼泪足足流了几箩筐。
　　后天就是母亲和哥哥带着田英去女方家换亲的日子，也就是说，从后天起，田英就是跛子的未婚妻了，田英心里十分恐慌，她才是个上小学一年级的学生呀。小学一年级的学生成为人家的未婚妻，这不是天大的荒唐事吗？可是，在偏远的山区，这却是现实。
　　那天晚上，田英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云彩里，云彩越飘越高，渐渐地，田英被云彩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