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抉玉》绯色蘼蘼

19、暗波

　　“小姐，你去哪里了呀，怎么都不带我一处的，还以为小姐你出事了呢。”远远的就看见团子苍蝇被掐了脑袋似的在大厅门口东窜一下西窜一下的，一看见我就一个飞扑过来了。
　　“我觉着里面闷就去花园透透气而已。”我拍我们家小喵似的轻拍下她头，“怎么，客人都落座了吗？”
　　“小姐今年要一起吃晚膳的吗？”某团给我个很疑惑的表情，“以前王爷寿宴小姐总也说人太多了会气闷，总是早上去书房给王爷请个安就回房的呀，从不留下来吃饭的……”
　　“是吗？”我一笑，收回手笼在袖中，以练习了无数遍的标准姿态跨入门中。
　　“是啊，我刚还以为小姐已经回去了呢，跑回归宁阁没找着小姐，这才回来这儿来等小姐的。”团子跟在我身后，小小声道，“小姐今年好奇怪呀，不但给王爷做个什么生日蛋糕做寿礼，还回来这边一起用膳……”
　　“因为，”我头也不回，用她能听到的声音回答，“我是锦安王王府的郡主啊。”
　　是，我一向最熟练的，就是好好隐藏自己的感情了。对他，我能做到如此。那么对第五瑉，也是一样。刚才太子殿下的一句话倒是提醒了我，我的眼睛只要看着爱我的人就好。对于那些讨厌我的憎恨我的冷落我的人，漠视他们的敌意才是最大的反击吧。我不要活得像在乞讨施舍，即使现在手上连一个卒也没有，我也不甘心就这样让我的帅投降。想想却是好笑，倒真应了当时室友给我那宏伟理想下的评论，“失宠王妃”的角色果然不适合我——人总是在渴求自己达不到的境界而已。
　　眼睛只要看向爱我的人就好，其他的人，怎么想我都好。一路走来，我终于想通了这件事——既然左右不了别人的目光，那么至少，我可以控制自己的。

　　“爹爹，刚才宁儿突然觉得有点晕眩便去外头歇了会，回来晚了，请爹赎罪。”我向着今天的寿星盈盈一拜，用这身子装出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还真容易啊。
　　“宁儿没事就好，入座吧。”刚才那瞬间的激情已经在他脸上找不到些许痕迹，仍旧像以前那样淡淡地，不带感情。
　　“是。”我起身准备入座。
　　“未嫁女眷可有入主桌之礼？妹妹莫不是因为久病在床从不参加王府大小宴席以至于连基本的礼仪都失了吧。”第一次从听他唤我妹妹，却是吐出更让人难堪的话。
　　“爹爹赐座，我又有何理不受？”我冷冷地回道，暗暗地看了眼已经入座的两位“大BOSS”，爹不语，皇上也顾自喝茶，这云淡风轻的效果倒是被两位演的入木三分了。
　　“听闻妹妹刚才身体不适所以离席，其实妹妹身体不舒服就回去好好休息便是，跟以往一样，不必勉强自己的。”他扬起笑容，很是一副哥哥疼爱妹妹的亲切关心。
　　何必做戏如此？我在心里冷嗤。“多谢兄世子哥哥关心，宁儿现已无恙。世子哥哥刚才也说了，前些年宁儿一直抱病在床不能亲自来给爹爹贺寿，作为女儿心中自然愧疚难当。难得今年宁儿身体比往年大好，或许是神明怜我一片孝心而成全。只是宁儿一向体弱，也不知能陪爹爹过几个寿辰，所以今儿个定是要与爹爹一齐过足这个寿宴的。”我已刻意隐去了语气中的所有的情绪，但眼角微瞥，座首的两位“老大”目光微动，似有所动容。
　　他脸色有刹那泛白，或许是我看错。“太子果真是真龙天子，龙气环绕，与宁儿妹妹在后花园共处片刻竟能让妹妹身体大好，真乃胜似仙药啊。”他的目光转向我身后，口气比刚刚更寒三分。
　　他知道？！他不是一直在大厅么？怎么……我有点吃惊，不过脸上仍旧维持着一个皇家女子最标准得体的微笑，“这，我想世子哥哥是最清楚的，宁儿与世子哥哥陪朝夕妹妹游园玩耍那会儿的心境应该是一样的。与自己喜欢的人待在一处心情自然舒畅许多，身体也不觉地又有了精神。可能世间很多病痛都源自人心的臆症，心结打开了也就缓过去了。宁儿今天托太子哥哥的福想通了不少事情，或者真如世子哥哥所说那般，太子哥哥乃真龙天子身边龙气环绕吧，宁儿沾光许多。”我微侧一下，向身后的男子福了福，对他的笑容，是今天最真心的，因为太感激。
　　“既然妹妹身体无恙，不如就赶快入座吧。”他手一扬，方向很明显，还要赶我离开主桌。
　　我拉拉身边那位的袖角，“太子哥哥，我可以坐你旁边吗？”我故意摆出一副万分委屈的表情，带着十分的玩笑意味，说着一语双关的话。“我那世子哥哥不要我了呢，太子哥哥你别嫌弃就勉强收留我吧。”
　　“不嫌弃，不勉强。”他微微一笑，拉过我手，引我入座。竟是将我安坐在皇上旁边的位置！不是吧？这个位置哪轮得到我坐呀？奇怪，为什么皇上和爹爹都没有喝止咧？我讶异地看看他，收到抹温柔的笑容。
　　“百里姑娘是要过去怡然郡主那桌么？世子还不入座是为了先带百里姑娘过去那边坐下吧？”他温和如昔的口气，却不似和我说话那般，兀地威严许多。
　　“太子不知，夕儿在锦安王府都是安排于主桌落座的。于公，夕儿是代她父亲镇北将军而来，当待若百里将军亲临；于私，她是我舅父之女，我娘自小便最疼夕儿，每次夕儿来都是与我们一处坐的。”第五瑉话回得温婉有礼，我却注意到他收回袖中去的双手，已悄悄握紧了拳头。太子故意用高他一阶的身份压他让他活活吃了个大瘪啊，怪不得气的……百里朝夕啊，果然是他碰不得的宝啊。
　　我表情有瞬间的僵硬，而我身边的人像是发现了似的，放在我肩上的手微微扣了扣，仿佛在给我安慰。
　　“哦，原来如此。”他露出了然的微笑，一撩锦袍的下摆，在我身旁的位子坐下。“宁儿，看吧，你世子哥哥怎么不会不要你呢，刚才都在和开玩笑呢。于公，你可是允婳公主和锦安王爷的爱女，前些年你养病于府，笄鬓时也未进宫受封，不若也应当侯袭皇朝第一公主了，论品阶只输我一点点啰。于私嘛，你是锦安王爷的嫡女，当今圣上的侄女，是我最亲的妹妹，也是世子唯一的妹妹。”他状似在向第五瑉点头致意，一脸谦和，“你世子哥哥刚才是故意闹你玩儿逗你着急呢，你怎么可能不坐这主桌呢？”他说完扭头看我，眼神里有些不属于刚才那位“太子”的顽皮笑意。
　　我肚肠都快笑得打结了，表面上还得装得纹丝不动，不知道这样中了内伤皇帝管不管赔医药费的？我刚发现原来自己身上背着那么多响当当的名号呢！我悄悄凑到第五毓的耳边，“皇朝第一公主的名号听上去就很威风啊，不过我可一点也不想要咧。亏得我之前身体不好呢，不然我进宫转转就不小心得了个什么公主的封号回来，我们俩可就真成真正的兄妹咯。”
　　“做我的妹妹不好么？”他也学我将身子稍稍一偏，挨近了低声问我。
　　“我不要做你妹妹呀，就算名义上的也不要。实践出真知啊，事实证明，亲哥哥都没表哥来的对妹妹好，太子哥哥还是安心做我的表哥吧，堂哥也行。”我低咳两声掩去笑意，用眼神示意了下我的“亲哥哥”。我闭了闭眼，换过另一种神色，转过头去，故意甜甜地对他娇笑，“呀，原来瑉哥哥是故意逗我玩儿，装这么像可真吓到宁儿了啦！下次瑉哥哥可不准再这么唬宁儿啰。哥哥跟朝夕妹妹也快坐下吧，等这么久宁儿都饿了呢。”
　　“瑉儿，坐吧。”酷酷的王爷终于开口了，表示这场战役正式落幕了。
　　百里朝夕与他一同落了座，不似他的神情自若，偷偷地左瞄一眼右瞧一下，似乎有点担心。除了首位上两位故意装傻的，再神经大条的也看得出刚才的暗波汹涌吧。
　　故意去忽视第五瑉低声安慰她的样子，强迫自己的目光不要再粘在他轻抚她手背的动作上，我给自己的杯子满上酒，一口饮尽。这酒有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入喉微辣，喝进胃里暖暖的，倒让人十分舒服。不知道换了这副弱弱身体，酒量会不会也跟着变差？
　　“宁儿，空腹饮酒对身体不好，你身子弱要多注意些。”这王爷老爹还会开口关心我嘛，虽然口气还是不咸不甜的。
　　“刚才在花园吹了会风觉着有些冷，所以想喝口酒暖暖身子呢。宁儿知道了，以后会多注意的，谢谢爹关心。”我乖乖地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放进嘴里。刚刚在花园就很饿了，跑回来居然还啰嗦了那么久才有的吃，真是委屈了我的五脏庙啊！这里每个菜都看上去好好吃哦，尤其配着刚才的桂花清酒，香而不腻，让我胃口大开。
　　“宁儿不是刚才就在喊饿了嘛，现在多吃点。”还是太子哥哥好啊，看出我得装淑女不能大筷子地豪迈夹菜，好心替我解决问题来了。我咬着筷子眼巴巴地看着我的救世主，眼前顿时飞出无数的肥皂泡泡作背景。
　　“夕儿，这是寰国进贡的朱鸡，用他们宫廷的秘法烹煮的哦，肉质特别鲜嫩还有驱寒补身的功用哦，来尝尝。”“嗒”地一声，两双筷子碰在了一处，这象牙做的筷子在暗红色的鸡肉上很是抢眼啊。
　　这不是都开饭了嘛，怎么还不给人好好安生呢？我看着那鸡腿上的四根筷子，又看看两人貌似不在意的表情……鸡不是有两条腿嘛，干嘛非逮着一只抢？敢情两位高手是在饭桌上斗内力呢，别搞翻桌子才好。我在心里叹口气，为了我的酒菜，为了大家的脑袋，“太子哥哥，吃鱼吧，多吃鱼会聪明哦。”我细细剥下一勺鱼肚子肉送到他碗里，“再好的鸡不也就一鸡嘛，这鱼肯定比那什么朱鸡的好吃，那小鸡腿的咱让他们了吧。”我貌似不经意地侧一侧头，在他耳边轻声说到。
　　他听闻一笑，筷子倒是没松。
　　男人！我心中大翻苦水，再温柔的男人本质还是一样啊，死爱面子……我再满上一杯酒喝掉壮胆，开始乱掰一通，“太子哥哥，这‘红肉’多吃是要发胖的，不仅对心血管健康有损，也不利于体内微循环，不如换吃‘白肉’罢？”我在桌下轻轻拉拉他袖子，“虽然太子哥哥现在身体倍儿棒，身材也比模特好，不过还是得替将来做做准备的嘛。为了若干年后你能做个大大的帅皇帝，宁儿真诚地劝太子哥哥放弃这小鸡鸡腿改挑块鸡胸肉吧。”我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您老就高抬贵手松筷子一把。
　　像是接到我拜托的目光，他果真调转筷子改夹了块鸡胸肉回来。
　　“禽类的皮多吃了也不健康，把皮撕了吃吧。”我忍不住说道。陋习啊，当年全宿舍把减肥各大注意事项抄了贴得满屋子都是，果真是功效显著都练出条件反射了……
　　“不知妹妹何时对养生之道有如此研究？”如今鸡腿上仅剩的那双筷子倒是尴尬了。
　　“宁儿体弱，闲时便多看了些养生的书籍，略有小知而已。”我看了眼对面坐着的小姑娘，“看朝夕妹妹这身子骨瘦的，瑉哥哥都说人家体虚要好好补补了呢，还不快多夹点菜给人家。”
　　夹吧夹吧，吃得她变个小肥妹才好！我勺了勺状似银鱼羹的汤喝下，再饮一杯。用金子砸出来的酒菜味道就是不一样啊。
　　“谢谢宁姐姐关心。”她朝我笑了笑，眼睛飞快地瞄了眼我身边的太子，赶紧又低下头。
　　她不会……我目光在对面两个脸色绯红和脸色铁青的人之间游荡了会儿，暗叹这事情又变得复杂许多，为什么我觉得这发展态势越来越有高丽剧的意味了？烦啊。我又倒上一杯饮下。
　　“朝夕妹妹……呃，这名字叫起来好别扭，世子哥哥叫你夕儿，我就叫你小朝吧。”我再喝过一杯，笑着站起来，越过两人走到她身边，挽过她的手缠着，“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小朝么？”
　　她一脸惊愕，还是呆呆地摇了摇头。
　　“你？”第五瑉也一副惊诧的样子。
　　我扔挂在她身上，果然酒后人胆大啊，现在靠他这么近也没想逃开，“世子哥哥不要那么小气啦，宁儿就借小朝说一会会儿话嘛。”我朝他嫣然一笑，这表情我在镜子里看过多次，知道会让人多强悍的视觉效果，第五瑉果然愣了愣没说话。吓到了吧，这是还你的，还没算利息呢。
　　我又转回来拉着百里朝夕，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小朝啊，告诉你个秘密哦。我呢，以前认识个朋友叫张无忌，他人老实武功又好，然后有很多女孩子都喜欢他啦。其中哦，有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女子，处处替他着想，可惜最后却不能和他在一起。小朝，你和她一样是个好女孩子，不过要记得，要是碰到喜欢的人，千万不要一味牺牲自己成全别人了。”我笑了笑继续说，“那个温柔的女孩子她也叫小昭哦，只是和你的‘朝’不同字。不过你和她的结局一定会不一样的，你一定会幸福的。我很喜欢小昭呢，也很喜欢你，两个‘小zhao’都喜欢。”我嘟起嘴巴在她的小脸上啜了一口，“这个是祝福哦，免费送你。”我有点挑衅地朝她身边的护花使者斜了一眼，吃醋吧，哈。
　　我不管周围有多少人被我惊成了石像，兀自走回自己的座位。
　　“宁儿，别喝了，这酒后劲很足，你醉了。”我看着第五毓从我手中拿过那用整块暖玉镂空而成的酒壶，透过半透明的壶身，里面的酒已经被我在不知不觉间喝掉大半。
　　“嗯，今年冬天似乎特别冷呢，喝了那么多身子也不见暖……”我将冰冷的手合在两颊，稍微感受到些暖意。我本就怕冷，如今住着的这个大小姐的身体似乎抗寒能力更低。这狐裘虽然很值钱的样子，还是没有家里的空调管用啊。家……
　　“太子哥哥不要担心，我不会醉的啦，就算醉了我也只要睡上一小觉就好，我酒品很好的哦，不会吵到你们的。”我讨好地对他笑着，想要拿回酒壶。这壶光看就知道能值不少银子，喝空了我好偷拿回去藏起来卖钱啊。
　　他拦下我的手，握着，一股暖意就从指间流了过来。果然，眼前的这位帅哥也是有武功的……“皇上，宁儿可否斗胆问您个问题啊？”我扭头看向今晚宴席上一直未语的男人，他估计已经对我们的瞎胡闹彻底无语了，学我那王爷老爹那样连表情都省了，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要不是给我那寿星老爹面子，估计这皇帝早就愤而离去了吧……
　　“宁儿。”帅哥老爹看着我，眉头有些皱起。
　　我扬起嘴角，给老爹一个敬请安心的微笑。
　　皇上冲我点了点头，很有修养地放下手中杯子，专注看着我。
　　“皇上，究竟我们家风侍卫什么时候能养好伤回来呀？等风侍卫回来您可不可以请他教我武功啦……会武功真好啊，可以不怕走在路上随便被人欺负，可以看到不想见的人就‘咻’一下飞走，”我提起被握着的手，指指，“还可以不怕过冬咧，这样好暖和……。”
　　……
　　皇上什么回答我没有听到，因为我有口皆碑的好酒品，酒劲一上来我就彻底晕乎了，加上整个人现在都暖暖的，就愈加舒服地想睡觉了……这睡意涌来我便自己自觉地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倒在个温暖的怀里睡过去了。

　　酒醉的人最大，尴尬都是你们的，我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