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抉玉》绯色蘼蘼

18、寿宴

　　人果然还是不能太闲，把自己操得忙起来，什么胡思乱想的功夫也就都没有了。
　　今儿个一大早开始就在厨房忙的人仰马翻，五六个厨娘被我指挥得手忙脚乱。“快好了，快好了，麻烦各位大娘了。”我仔细地拌着手中的蜂蜜糖浆，匀匀撒上刚摘回来的腊梅花骨朵儿。小团子怎么这么慢，都快来不及了……
　　“小姐小姐，拿到了！”我正想着，团子就大喊着冲进了厨房。
　　“怎么去了这么久呀？”我一边接过团子手里的东西，一边问道。
　　“这是今早儿刚刚现雕出来的呀，那师傅说金箔混的蜡昨晚上才制好的，今天一大早他就起来忙着雕花了。”团子跑得气喘吁吁的，两手撑着膝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眼神忒无辜。
　　“好啦，总算还来得及。”我拿出厨娘刚烘好的蛋糕，细细地抹上腊梅糖浆，“大功告成！”我最后把团子取回来的蜡烛插上。这里物资有限，做不成奶油蛋糕，只能改良成蜂蜜糖浆蛋糕。我知道王爷爹爹不爱甜食，已特意将糖浆调得极淡，蜂蜜是前天跑了好几家店铺挑来的荔枝蜜，本人对蜂蜜认知有限，只能相信小学语文课本上杨大叔的品味了。在这糖浆里撒上些腊梅花瓣，抹在蛋糕上既添了几分颜色，又隐隐透出阵阵清香，配上我特别找师傅定做的生日蜡烛，简直是——perfect！
　　“小姐，这甜点好特别呀，叫什么名儿啊？”徐大娘在围裙上抹着手，对我的杰作十分好奇。
　　“是呀，小姐，你这做的什么呀？”团子也跟着几位大娘一齐凑上来。
　　“这个啊，叫做生日蛋糕，专门为今天我们王府的大寿星量身定做的哟！”我特神秘地冲团子一笑，“团子，给小姐我把这蜡烛点上，我们贺寿去也！”

　　走到大厅门口，刚好赶上总管在报礼单。
　　“等等等等，这儿还有最后一份礼呢！”见总管有收工的架势，我在门口赶忙大喊出声。
　　一屋子的人突然都安静了，整齐地“刷”一声都扭头看着我。
　　这下我反倒有些别扭了，这，我也没想要搞那么高调嘛。“爹，这是女儿给你准备的寿礼，祝爹健康长寿，福乐连绵。”我在众人的注视下把蛋糕端上前，一支殷红的蜡烛细细长长，雕着均匀的螺旋形花纹，莲花状的底座插在那透着丝丝腊梅幽香的蛋糕上，摇曳的烛光映衬着蜡烛里片片的小金箔，煞是明艳可人。
　　“爹，这是女人亲手做的甜点，名叫生日蛋糕。”我在王爷爹爹面前半跪着，托起蛋糕，“爹爹许个愿吧，然后吹熄了这蜡烛，愿望就定能实现的。”
　　王爷爹爹就这么默默地看着我，全场安静的似乎只剩下呼吸声。我有点尴尬，正准备收回手。没预警的，爹突然接过蛋糕，盯着那小小的火苗一会儿，然后轻轻吹熄了它。
　　我心中大松一口气，幸好，没有被拒……虽然我知道帅哥王爷不怎么喜欢我这个女儿，不过他好歹也算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爹”啊。
　　我小心地拔起了蜡烛，回头接过团子手上那柄精致的小餐刀递上前去。这小刀原本就是厨房用来切分食物用的，只不过现在被我在刀柄上多绑了细细一条红绳。“请爹切蛋糕吧。”
　　爹接过刀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一瞬间眼中闪过太多东西，太快了，我来不及分清楚。他仍旧不语，只是几抬手，在我还没回过神前，蛋糕就被切成工工整整的数块。这让我不禁深切怀疑连我的王爷老爹也是一深藏不露的高手啊。
　　团子乖巧地递上小碟，我盛起一小块蛋糕，“爹，您吃口试试吧，不会太甜的。”见老爹伸手接过碟子，我心里的小喇叭花儿都“啪啪啪”地盛开了。一旁伺候的丫鬟立刻送上小勺子，爹接过，剜了一小口放进嘴里。瞧，我家帅哥老爹吃个东西也吃出了贵族气质啊！
　　“宁儿有心了。”他终于开口，看着我，嘴角带着些许温柔的笑。这是老爹第一次对我笑耶！我莫名地竟想哭。多不吉利，让人看了也笑话。我赶紧拿手抹抹眼睛。
　　爹放下盘子走到我身边，抚了下我的额头，“宁儿长大了，这份寿礼，爹很喜欢。”
　　这突如其来的接近让我无措，从没想过这向来对我都冷冷淡淡的王爷老爹会有对我这么温柔的一天。这一刻，他真的就像是我远在那个世界的老爸一样，看我的眼神里带着疼惜。
　　“不知朕可否也沾光尝尝宁郡主亲手做的生日蛋糕？”一个陌生的声音陡然响起，那个“朕”字十足地显摆出了此人的身份。
　　爹的眼神也在听到那声音的同时变回了原来那般清淡，“宁儿。”他微一颔首，示意我送一份上去。
　　我爹可真有面子啊，过个生日请客吃饭，连皇帝老子都赶来给他贺寿了！我得意地想，这不，顺带着我也鸡犬升天了，当今皇上要吃我做的蛋糕呢，哈哈。我赶紧端了碟蛋糕送上去，刚刚太紧张，根本没注意到爹身后的主位上坐着人。我偷偷打量了眼这所谓的“九五之尊”，观察发现这两兄弟也长得不太像呢。老爹长相偏斯文俊雅，皇上眉眼则较为刚毅。不过皇帝就是皇帝啊，一个举手投足间都散发出无比尊贵的气质，我当场颁出心中的最有魅力中年男子奖给他，奖杯一定要做成美金的$型，哈。

　　“皇上请用。”我跪下将手中的食物呈上，一旁的宫人要正要伸手接过，却被他一挥手挡下。他亲自接下碟子，“这些都是什么食材做的？味道很好啊。”他细细地尝了口，笑着问我。
　　他轻声慢语，笑容和蔼，一点也不像人们口中那个高高在上做事手段狠绝的皇上啊。“承蒙皇上不弃，臣女三生有幸。”我本想严肃答话，但看到上位那人的笑容便也忍不住笑了，“回皇上的话，底下的蛋糕是鸡蛋与面粉配着牛奶和好后架在铁板上以小火慢慢烘烤制成的，上面抹的糖浆是荔枝花蜜调了些腊梅花瓣做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个皇上有说不出的亲切，说话间也没有半分害怕。本在和皇上说着话，目光却突然被他身旁站着的华服男子吸引，今天的他还是一身白色锦袍，只是相较那天华贵许多，头上的珠冠也愈加显出他的尊贵。他就这么站着，静静地看着我，似乎就在等我发现他的那一刻。
　　他迎着我的目光，带着十二分的笑意开口，语气一如那天的柔和，“不知郡主这蛋糕可否也让我沾一沾光呢？”
　　他肯定已经认出我来了。我朝他展颜一笑，我知道他不会说，这是属于我们之间的秘密。“太子殿下请用。”我再取过一盘送上。
　　他剜了块送进嘴里，连抿嘴细咽的表情都优雅至极啊。我真想捶胸感叹啊，这家都什么基因来的，小孩个个生得好看就算了，还都这么有气质，真叫我这个山洼洼里出来的孩子相形见绌啊。
　　“郡主好手艺，难怪父皇也对你多加赞赏啊。”我来到这个世界，帅哥见了好几个，却没一个会对我展露出这般温柔的笑容，淡淡的，却能沁入人心脾。
　　“太子谬赞了。”我努力维持淑女形象，誓要在他面前小小扳回一成。
　　“这甜点朕很是喜欢，看来也对了太子的胃口啊。既是如此，待寿宴结束后郡主将这糕点的做法说于宫人记下可好。”皇上在一旁也笑着开口。
　　“不好。”我语出惊人，不去理会周遭发出的“嘶嘶”吸气声。我巧笑道，“这是我想了很久的发明专利呢，皇上怎可就这么简单要去了？”天知道蛋糕是谁发明的，专利权先借来用用。
　　“哦？”皇上如我所料没有被激怒，反倒好脾气地问我，“那不知宁郡主想要什么赏赐呢？”
　　我眼睛转了下，“这，宁儿还未想好，能否先寄存在皇上那儿，等宁儿想到了再来跟皇上讨赏呢？至于这个蛋糕嘛，宁儿怕工序琐屑若与宫人漏说一二，做出的蛋糕味道有甚偏差可就大大折了皇上的兴致了，宁儿恳请皇上准许宁儿进宫，亲自为皇上、太子做此甜点。”我尽量把话说的好听，马屁拍得响当当的。
　　果然皇帝听后那笑得叫一个欢啊，“好！朕准了。”
　　Yes！我还没见过真的皇宫长啥样呢，这下可被我逮到机会了，钺国皇宫一日游啊！
　　我在心里偷偷放着鞭炮，表面上装得镇定，“宁儿谢过皇上。”瞅了个空见皇上没注意，向一旁温柔笑着的人一挤眼，只有他才知道我这“大家闺秀”戏服下的真面目。
　　他对我的顽皮照单全收，看向我的眼神倒是有几分熟悉，很像我那世子哥哥看向他的宝贝夕儿时会有的，只是让人觉着更舒服更温暖。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思及第五瑉那些举动却没有预想中的心伤，是感觉自己也有人疼了吗？对啊，表哥很了不起啊，我也有啊，还是太子呢，爵位比你高一阶的咧！我朝王爷老爹身边望去，他站着，似乎在看向我这边，又似乎不像，脸上表情阴晴不明。

　　“允灏，朕先敬你一杯。”随着皇上拿起酒，今天的寿宴正式开始了，一时间觥筹交错，人声又再度鼎沸。一个个达官贵人轮番上前给爹敬酒，一大堆祝酒词后必要以夸奖宁郡主如何如何得体贤淑结尾。看到我今天恰巧讨好到了皇上就这么巴结我爹，一个个都跟我很熟似的，呿。我在心中暗骂一句。
　　“嗯？”我感觉衣角被人拉了几下，“百里……朝夕？”
　　“宁姐姐，你好厉害哦！”她一脸仰慕的表情，单纯可爱，“那个蛋糕……都是你一个人想的法子吗？”
　　“是啊，只是个甜点而已。”我笑着，“你想吃一点试看看吗？”
　　“可以吗？”她的大眼睛忽地发出了光芒，“我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啦，食物本来就是要给人家吃的呀，被吃光光了它才会觉得幸福，做它的人也才能感觉幸福呀。”我取了份大块的递给她。
　　“唔，真的好好吃哦，我以前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甜点呢。”看她吃得很欢的样子，我也似乎被渲染到了她的愉快。
　　“慢慢吃。”我抬眼，却意外接触到第五瑉阴沉的目光，本来愉悦的心情顿时凉了一片。我又不是在拿毒药给她吃，何必用这种看杀父仇人的眼神看我？我瞥开眼，不着痕迹地混入人群，连团子也没叫上，一个人悄悄掩出大厅。

　　我一口气跑到花园，在凉亭里坐下，四周的寒意开始慢慢包围我，却冷不过刚才那人一个冰冷的眼神。
　　“郡主就这样丢下满堂宾客独自出来赏鱼吗？这腊月的天气恐怕是看不到几尾鱼的，反倒是很容易让人着凉哦。”恍神间，那个温柔的声音再次在我耳边响起。
　　我笑着扭过头去，“太子殿下不也丢下那一屋子的人自个儿出来了嘛。”看到他，我的心情就忽地放晴了，也许是他笑容太温暖的缘故。
　　“你一定要称我殿下吗？”他一倾身挨着我坐下，我也不觉得有甚不妥，仿佛一切就该如此自然。
　　“可不是因为你先客气地叫我郡主嘛。”我笑着回道，“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他靠向亭子的围栏，半闭着眼，一脸闲适。
　　我也学他那样靠着栏杆放松自己，“太子哥哥可知道那个晋州府台无良知如今身处何方啊？据说他专程上京来给我爹爹贺寿的呢，今天寿宴上不见他人，莫不是途中遇到了什么不测？”我掩嘴笑着问。
　　“发配充军了而已。”他依旧是轻描淡写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
　　充军？这个有狠。虽然那天我就知道自己撞到了个很不得了的人，但也没想到竟然就是当今太子啊。“也活该那个无良知要被充军了，当着我们太子殿下的面鱼肉善良百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啊。”倒是替我出了口恶气，也帮百姓除了一害呢。
　　他轻声笑着，也不答话。
　　“太子哥哥啊，我再问你个问题啊。”我伸出食指推了推他手臂。
　　“嗯？”他睁开眼，转过头看我。
　　“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傻，不过我就很想问个明白啊，否则憋心里面难受死了。”他就这么近距离地看着我，让我微微地有点紧张了，“那个，太子哥哥，究竟你算是我堂哥还是表哥啊？”我对原来自家的亲属关系列表一向分很清楚啊，不过现在这状况也太复杂了点，已经大大超出我能理解的范围了。“照理说你是我娘那边，应该是我表哥啊。不过我们的爹又算是兄弟，且我们同姓第五，你又应该算做是我堂哥呢。啊，好混乱哦。”我抓了抓头发，不行，真是理还乱啊。
　　“呵。”他笑着伸手帮我理了下额发，“傻瓜，为什么要分那么清楚，不管你是我的谁，都只是一个我想永远守护好的人，宁儿。”
　　“太子哥哥……”我有些哽咽了，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从未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用这么宠爱的语气，说要永远守护我。“太子哥哥一直都跟宁儿的感情很好吗？可惜宁儿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太子哥哥曾经对我的好也都不记得了……”泪水就这么一滴滴的滑落，没想去掩藏，在他面前，脆弱就像自然被允许的。
　　他不答话，轻轻地将我的头靠在他肩上。他身上淡淡麝香味让人安心，靠在他肩上，我有些微醺的感觉。
　　“他要像太子哥哥这么温柔就好了……他每次看到我不是冷冷淡淡就是一脸反感，就算我装得不在意，心里还是很痛很难过啊，我不知道自己以前做过什么让他这么讨厌我，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了，不是我不想改……”我抽噎，就这么说出了一直压在心里的委屈。
　　他震了震，许久无语，只是用手一遍一遍地梳理着我身后披散的长发。
　　“宁儿，有些事情，不要太苛责自己，也许原本就不是你的错。”他捧起我的脸，用袖角轻轻抚去我的眼泪，“宁儿，去做你想做的事。你的眼睛，只要看着爱你的人就好。”
　　他拉起我，“我们该回去了，不然该被发现咯。”

　　“嗯，好。”我肚子配合的叫了下，汗颜啊。“我早上起来都没吃东西呢，突然觉得好饿哦……”我现在脸上烧得都快可以煮鸡蛋了，不管那个在一旁低声轻笑的人提脚就跑。天啊，不是说好了第二次见面要给人家留个好印象的吗……Oh，My G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