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抉玉》绯色蘼蘼

17、贵客

　　等我们俩偷偷地摸回王府的后门，天色已经暗了。我闩好后门，冲团子得意地比一“V”字，却见团子脸部僵硬到只得用嘴型还我一“O”字。
　　“怎么了？”我疑惑地顺着小团子的视线扭头，然后，什么反应都失去了，只是捎个利息把眼睛撑成了双倍的“O”，一齐送了过去。
　　“我当是哪里来的俩儿小贼，竟敢私闯锦安王府，没想到却是我们家的郡主和她贴身丫鬟啊。”那人冷冷地开口，嘲讽的气味十足，我却不能应答，他，他……
　　“世子？”团子小心翼翼地开口，悄悄拉了下我的衣角。
　　世子？他是世子？那不就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哥哥？！我一惊，嘴巴张了张，还是没有声音。
　　“没想到郡主这么好兴致，这次竟想到用女扮男装这招儿出府。只是据我所知风侍卫尚在养伤未归，不知郡主此次出门可有再得其他侍卫为你流血丧命的？”他半倚在不远的银杏树上，嘴角的那抹笑，轻嗤中带着不屑，却是连角度都让我熟悉到心颤。
　　“没，没有……”我木木地回答，声音很低，话出口才惊觉那些字居然带着哭腔。我不知道，原来再见到“他”，我还是一样，紧张到呼吸的频率都无法自制。我曾以为，来到这个充满陌生的地方，便是给我纠结的感情线的最好的结束，再不相见，慢慢就会忘记。但为什么……
　　“佳儿是吧？”他突地敛起笑意，看向我身旁的团子，“你可知私带郡主出府该当何罪？若郡主再次遇袭，你是有几条命可以赔呢？”他依旧笑着，却吐出冷到没有温度的话语，直刺人心。
　　团子吓得“噗通”声跪下，“世子赎罪，世子赎罪……”
　　团子害怕到发抖的声音拉回了我飞远的意识，却听他说，“也不重罚你，鞭三十，待会自己去总管那儿领罚吧。”
　　他说完转身便走。“等一下！”我一步冲上去拉住他衣袖。
　　他看我的眼神是惊讶到了极点，不过扔不忘在第一时间甩开我手，“郡主何事？”他一直叫我郡主，不是相宁，不是宁儿，不是妹妹……
　　“你不能罚她。”这么近的距离，我已经不敢抬头看他的脸，这张在心里默默想了千百遍的脸……
　　“哦？”他玩味地一笑，“我不知道，原来这王府里有我不能罚的奴才。”他一指我后面。“她？我这次还罚定了。”
　　“你不能罚她。”我重复了遍刚才的话，人跟着往后退一步，深深吸了一口气。靠他太近，他的气息无意间已扰乱了我的思维。“就算哥哥你是世子，也不能随意处罚奴才。今天丫头没有犯错，出门是我的主意，换装也是我的主意。奴才顺从主子，按主子的意思办事又有什么错？”
　　“哼，她是奴才，就得好好尽着本分，不在王府陪着郡主，反而唆使王府郡主穿着男装去外面胡闹是成何体统？”他轻蔑一笑，故意凑近我耳边说道，“如果再有百八十个贼人劫你，不知道她能不能和风侍卫一样替你挡下个十几剑？”
　　他满意地看着我骇得又倒退一步，轻描淡写，“只要你伤了，她就是死罪，现在我也只不过略施薄惩而已。”
　　我一咬嘴唇狠下心说道，“我出门前已经问过，爹并没有下令不准我出府，既然这个王府掌权的王爷爹爹都没有禁我的足，世子哥哥你又在这里瞎操心什么？如果只是为了表达一个哥哥对自己妹妹的关心，那宁儿在这里谢过便是，责罚就劳烦哥哥您收回成命吧。”他执意处罚团子的用意已经在清楚不过，若我在王爷老爹那里只是算不得宠的话，这世子“哥哥”对我恐怖已经远远不止是讨厌的程度了……为什么，就算来到这里，我还是一样，注定个被“他”厌恶……
　　“我倒是从不知道我们府上的这位郡主嘴巴竟如此厉害。”他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突地捉住了我的手腕，“不过我说出的话从不收回，这三十鞭，她是挨定了，而且我很乐意亲自执行。”
　　“你！”我气极，奋力甩开他的桎梏。面前的这个人虽有着与何祁钰一模一样的脸，却比他恶劣百倍！
　　“小姐，您别和世子争了，奴婢去领罚就是……其实三十下鞭子还好的……”团子急得跪到我身边拉我。
　　“什么还好？你疯了吗，被打那三十下是要出人命的！”我心疼地一把拉起她，“跪什么跪，又没做错事，不要乱跪人！”
　　“不要，小姐，奴婢有错，奴婢甘愿受罚的，您别再为了我……”团子怎么也不肯起来。
　　“倒看不出来你们如此主仆情深啊。”他在一边凉凉地开口，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出无聊的闹剧。
　　看到他那副模样，血压“蹭”地就蹿起来了，脾气一上来也不再一味回避他的眼神，直接给他瞪回去，“我倒也看不出我们王府里竟养出这样一个霸道蛮横的世子呢。我们一未杀人放火，二未打家劫舍。究竟是国法写了女子不得着男装还是家法规定王府女眷不得随意出门？不如我们现在去书房找爹问问，若他也觉得我们做错了该打，那这三十鞭全由我领了就是了！”
　　我硬拉团子起来，怒火中的人果然有极强大的爆发力，团子被我拖了就走，“走，跟我去书房找爹，今天我倒要看看这鞭子怎么个落到你身上法！”
　　“小姐……”团子估计是被我的气势给吓呆了，这回只是乖乖地被我牵着走。
　　我一鼓作气往前冲，一把扇子却忽地挡在了我面前。我一捂心口，倒退一步。虽说我已经接受了这里“高手”满世界的事实，突然在我面前冒出个大活人还是一样会吓到我……
　　他眼睛半眯，脸上笑容完全退去，口气也不再调笑，“我想郡主是不是记性不太好，我说过，我向来言出必行，她今天三十鞭挨定了。你若要观赏是怎么个打法，我倒是不介意现在就给你示范下。”
　　我紧紧地盯着他怒气十足的脸，半刻不答话。沉默让周围的气氛显得特别诡秘。团子怕是大气也不敢出，躲在我身后没了声响。
　　我突地像是想到了什么，无预警朝着他笑开了，以我生平笑得最妩媚的方式。
　　“你……”他皱着眉头看我，莫不是以为我被他气疯了吧？
　　“世子哥哥。”我甜甜地唤了他一声，声音腻得连躲我身后的人都明显地抽了一下。我手暗暗伸到背后拧了她手臂一把，死丫头，也不看看你主子我在为谁玩命呢，居然敢躲我背后偷笑。“我知道啦，世子哥哥你都说过两遍了，你说的话从不收回嘛。”我在他面前伸了伸两根手指，无视他冰冷的表情，继续憋着声音，十成十地撒娇口气，“世子哥哥，若是我记的没错的话，你刚刚是让‘佳儿’去领三十鞭嘛！”我特意咬重“佳儿”两字，“可是我这儿没什么叫佳儿的奴婢啊，世子哥哥是想我代为转达么总管大人要找个佳儿的丫头帮你出气么？那我现在就得去找总管，好赶紧替哥哥把话传了呀。唉，就不知道佳儿是哪房的丫鬟这么该死竟得罪了我的世子哥哥，惹得哥哥你这么火气，白白净净的脸都快变猪肝儿了，真是该打呢……”我戏演得十足，拉着身后已经快接近石化的某人，“小团子，我们得快走咯，要赶在晚膳前找到总管呢！难得世子哥哥托我做件事，我可一定得尽心尽力办好呀，不然误了哥哥那言出必行的英名怎么行呢……”我轻轻推开他的扇子，“世子哥哥，那宁儿就先告退啰，哥哥的话宁儿一定小心带到，务必完成好任务。”
　　他不答话，我也不敢再去看他的表情，努力地做到目不斜视，拉着团子脚下生风般地离开了。刚才生气那会儿的气势一过，现在几乎连和他对视的力气都没有了，都不知道自己刚刚是哪来的勇气……我只恨自己不会什么凌波微步的身法，万一我那位武功高强的世子哥哥被我气到爆血管，我可能就要血溅当场了呀……唉，等风侍卫伤好了回来，我一定要死命磨他教我个什么轻功的好保命啊……
　　我飞快地拉着团子奔向我的“归宁阁”，偏偏这头团子还在那里扯我后腿，“不对啦，小姐，总管房应该往这边走啦……”
　　我一拍她脑袋，“呆！小心我从此把你改名叫木瓜！”我瞪她一眼，“快闪啦！”……

　　回去胡乱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刚才那场景仍在我脑中盘桓不去。
　　“小姐，你就吃这么少啊，是哪里不舒服吗？要我去请大夫吗？”团子见我失了最近一向的好胃口，担心地问道。
　　“我没事，可能今天玩得有点累，睡一觉就好啦。”我还是忍不住说出心中的疑问，“世子他……一向都这么讨厌我么？”为什么呢？为什么，就算我们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他也不应该对我敌意深至如此啊……
　　“讨厌？没有吧……可能今天我们偷溜出去玩真的让世子生气了吧……”团子天真地说。
　　我叹口气，小丫头果然不会看人脸色，他差点从眼睛里就把恨字朝我们射过来了。
　　“进府这些年，世子从来没凶过小姐啊，他也不来归宁阁的。”团子眼睛翻了翻，“我总共只见过世子三次，哦，不对，四次，今年元宵节小姐去王爷那儿请安的时候有遇到世子，所以要多加一次了……”小团子投入地在那里一个人计算着，歪着头想了又想。
　　“我们……我和世子，怎么感情这么淡，都不像一般兄妹那样。”我低声说着，想到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心尖儿上像被人扎了针，痛楚难言。
　　“可能是世子忙吧，我听说世子经常要出远门办事，一出去就是几个月的，所以没能多来看看小姐吧。”团子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伤感，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安慰我。
　　如果他对我只是疏于接触的冷淡也就算了，可是……我揉了揉太阳穴，好烦，不想再想了，虽然不知道之前的“我”究竟哪里惹到了他，希望今后能慢慢化解吧。
　　“欸，团子啊，为什么世子哥哥和王爷老爹长得差这么多啊？一点都不像嘛……”我说出困扰我许久的问题，从帅哥王爷那脸上根本观察不出任何会导致儿子长相“何祁钰”的基因啊，最多只是眼睛长得像，但里面的神韵却差太多……刚刚第一眼看到第五瑉，我还以为他跟我一样穿越来了这里，惊得我啊。
　　“对哦……”团子也犯难，“可能世子的容貌比较像二王妃的吧？可惜我都没见过二王妃的面……”
　　“嗯。”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只要他不是何祁钰本人就好……虽然看到第五瑉与他极度相似的相貌还是一样会让我抑不了地失了方寸乱了心跳……

　　关于第五瑉容貌基因秉承何方的问题，隔了一天便得到了答案。
　　一大早团子就被我差出去办事了，我则一个人去了花园，准备摘一些腊梅用，然后就看到了眼前的这一幕——第五瑉引着一个女子在花园里走着，小径两旁的枝叶时而将他们的身影半遮，却掩不去他们阵阵的笑语欢声。
　　我把手握紧，松开，再握紧。从那女子的面容我大概就可以推断出她的身份，应该就是这些天来下人们偶尔提及将来王府给老爹贺寿的表小姐——百里朝夕。她长着一张和第五瑉相似度超过50%的脸，五官细致柔和，并非美得艳丽夺目，但那抹纯真可爱的气息却衬得她分外娇丽。我突然想到曾经在何祁钰家相簿里看到的那个粉嘟嘟的小孩，如果那真是他妹妹而不是弟弟，现在一定长得和眼前这个小姑娘一样可爱到令人无法不去好好疼惜吧？我望着他们所站的地方，此刻她笑得弯弯的眼睛、微微嘟起的樱唇，还有那拉着第五瑉不住晃着的小手，仿佛都在大声宣告着全世界她所得到的宠爱。看着他们，我的眼睛前像起了层浓雾，心痛的感觉兀地袭来，教我防不胜防。明明已经告诫过自己很多遍，第五瑉他不是何祁钰，第五瑉只是我在这个世界的亲哥哥……但，为什么现在看到他脸上露出对另一个女子的宠溺，我还是会那么那么的难过？尽管我知道那人也只是他的“妹妹”，“妹妹”啊……

　　我转身，想悄悄地离开，却被叫住，“呵，郡主好雅兴，居然这么大清早的一个人来后花园散步啊。”口气揶揄。
　　我深吸了口气，眨了眨眼泛去所有的泪意，因为我知道那会让我在他眼里显得更加愚蠢。“宁儿给世子哥哥请安了。”我逼自己笑得开心，“原是有些事情，不过看哥哥带着客人游园正值高兴，怕扰了两位兴致，正打算回归宁阁去呢。”
　　“夕儿也不算客人，她是我百里家的妹妹……”他看向她的眼神温柔，是我如何也不能企及的。
　　“我叫百里朝夕，今年十六岁啰。”她从第五瑉的身后探出身子抢话，水汪汪的大眼睛连着冲我眨了两下，“你就是相宁郡主吧？听说你大我一岁哦，那我得叫你声宁姐姐呢。”小姑娘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倒是叫人讨厌不起来。
　　“夕儿。”他一蹙眉，装出责备的模样，语气却还是一样的宠溺。
　　他叫他夕儿，他说她是他妹妹，那我呢？我算什么？我的心纠结得疼痛，却只能维持微笑。
　　“瑉哥哥，你太小气了啦！之前我来王府玩的那次，你都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哦。自己老是跑出去忙没得见不着面不说，也不让宁姐姐过来陪我玩玩啊，老说宁姐姐身体不好不能见我，我看啊其实是哥哥你偏心啦！宁姐姐是美得跟仙女一样，是怕我欺负了她呢，都不舍得叫她来陪我玩！”她嘴嘟得老高，无视他故意装作凶狠的眼神。
　　我看着她，有时候真的羡慕，能拥有这样一个人，可以让自己肆意撒娇放心依靠。“不是，世子哥哥没有骗你。”我掩下心头的失意，仍是笑得甜美，“之前我身体真的很差，一直须吃药静养。前些日子却因为意外落水因祸得福了。没想到从鬼门关前转了圈回来，身子竟健康了许多，现在基本和常人无异了。”
　　“宁姐姐从小一直生病啊，从来没得出来玩哦？”她竟同情起我来，“这样好可怜。”
　　“也还好，过去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现在我已经能像普通人般生活了，一点都不可怜了哟。”可怜的一直是第五相宁，从小就一病秧子不说，偏偏还没爹疼没娘爱的，连亲哥哥都讨厌自己……
　　“好了，夕儿。郡主刚不说有事要办么，你就不要一直拖着人家说个没完了，别耽误了郡主办事。”见她又嘟起嘴表示抗议，“还有，刚才闹着要看八哥的人可不是夕儿你么？”他笑着拍拍她脑袋，哄她听话。
　　“对哦，八哥！我差点给忘了！瑉哥哥说好要送我的，可不能赖皮！”她朝我一笑，“那宁姐姐待会见啦。”
　　我也笑着朝她摆摆手，目送他们相携离去。看着他们的背影，我闭上眼，不知道心里翻滚的苦涩该怎么形容。我不禁想问，在这里，我，第五相宁，究竟算是个什么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