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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 138 章 ...

  •   明镜先生手微微一顿,与孔祭酒对视一眼,笑道:“此话如何讲?”

      许蒙没绕圈子,笑道:“以学生之见,《铡刀记》,故事寻常。乍一看能引人入胜,是因为加入了‘尚方宝剑’和三等铡刀。其实不然,这故事的思想内核是叫百姓窥见了‘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尽管贵人用的铡跟自己不一样,但是犯法都是砍头,这就是平等。家师拔高了思想性,但是先生妙笔生花,却道尽了百姓的心声,叫人感同身受。正所谓,民众思平等,看客看新奇,这便是风靡于世的缘故。”

      明镜先生虽觉得许蒙的说法新奇,却更讶然于他的思想觉悟。他沉吟片刻道:“你说的后续尽在故事中,便是‘律法面前人人平等’这一想法?”

      《铡刀记》能风靡,肯定不只是许蒙说的这个原因,甚至都不是主要原因。

      能一夕天下尽知,当然有官家在背后做推手。

      尚方宝剑,一出世,就有了谁与争锋的架势,向天下人道尽他的皇位之正,借用一折故事就能叫全天下人知道官家是何姓人家,这就是一个大利器。

      许蒙是从师父文仲锦处听说过,却不会明晃晃地说出来,那也忒傻了点。

      许蒙听了明镜先生的话,点了点头道:“流传后世的经典,无不是有先于当下的思想,敢于为天下人发声之志。先生的文笔有此志,《铡刀记》的后续自也是在先生的笔下,并非在谁人的口中。其实这《铡刀记》还有诸多不妥当之处。”

      明镜先生原以为他是想点评自己的文笔的不足之处,便坐正道:“还请指教。”

      “百姓皆知《铡刀记》,以为《铡刀记》的律法典故裁判之法都是真的。弟子昨日摆摊之际,与人闲谈,就说起了这《铡刀记》,那位兄台问弟子狗头铡的事情。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道听途说,说那狗头铡一刀下去,人头变成狗。”许蒙说完,又叹气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铡刀记》毕竟只是一个故事,并不是法律文书。”

      这算什么不足之处,故事本就是故事,虚虚实实相结合,并不能作为处世依仗的。

      孔祭酒抚着胡须,笑问道:“故此,你觉得普法十分重要?”

      许蒙没有提及梁沉,也没有说他与先生的辩论,直接道:“普法也是教化的一种形式。明礼者,可为君子。明德者,可为圣人。明理者,可称善。明法者,可为觉。然,明礼践德者,自古便少,培养圣人君子总是不易。可叫人知法懂纪,以理行事,自觉为善,不行恶道。天下人大多数便可以做到。所以弟子深以为普法十分必要。”

      孔祭酒点头道:“你所言不无道理。”

      明镜先生意味不明地看了许蒙一眼:“听闻你在颍阴县时,还曾设立过什么自诉罪行台。”

      什么叫自诉罪行台?

      那叫普法台,好不好?

      不过,他现在也不是颍阴县令了,普法什么的跟他也没关系了。

      明镜先生这么问了,他也不好不答,思忖片刻才道:“我原本想叫它普法台的。在民众中,很多人把违法的事情,自觉习以为常,就以所谓的经验来判定事情。就比如丈夫打妻子,这便是殴打,暴力,为法所止,但是百姓都以为丈夫管教妻子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遇上了只是人情似的上前劝说两句。比如老子教训儿子,都以孝之名,觉得棍棒底下出孝子,打了也就打了。老子可以弃养儿子,年迈的时候再来寻儿子要饭吃,却没人觉得这是不对的。到了京城,我也听过婆婆折磨儿媳妇,儿媳妇忍不住买了药要与婆家人同归于尽,结果没死成,判了砍头的。”

      这事情是许蒙刚入京的时候听说的,很叫人唏嘘。

      孔祭酒和明镜先生自然也听说过,听着许蒙的话却没有开口打断。

      许蒙抿了一口茶,扯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对二人道:“这杀人的女子本是柔弱之女,受了多年的磨搓,愤而杀人,于情叫人唏嘘,于法却也叫人唏嘘。她若是懂法,若是有人愿意给与她法律上的支持。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没有死,在外面又娶,留她在婆婆跟前当个婢女一般伺候,是停妻再娶,可以判和离,那她是不是就不会铤而走险,害人害己呢?”

      明镜先生道:“圣人自古都主张无为而治。”

      许蒙抿了一口茶道:“无为是什么?无为也是一种作为。在百姓相去甚远,并无摩擦矛盾的时候,自然是更注重繁衍生息。可京城怎么无为而治呢?这是万万人之城。走在路上,一个肉包子能砸三条狗。无为而治的结果,就是跟三条没有主人的狗一样,谁力量强,谁胜出。只有弱肉强食。”

      孔祭酒觉得许蒙这小小年纪的,思想太过于激进,道:“普法和无为而治并不冲突。”

      许蒙摇头道:“普法本身就与无为而治是相悖的。普法,普的是规则,规则是自上而下的。无为而治,无为的是百姓的思想,是自下而上的。普法与无为而治之间,必然有一个变革,形成新的法律。佛家有云,一切法皆佛法,而法有无定法。”

      明镜先生笑道:“你是不赞同无为而治?”

      许蒙却又摇头:“我不赞同,我也不反对。我只是陈述。如前朝末年,法度朝令夕改,不如不普法。任何事情都有其发展的阶段,和过程。我们不能用现在的法度,去约束未来五十年,一百年的事情。我想说的是普法,普的不应该只是条陈,还应该是道理。”

      明镜先生点头附和道:“你说的有道理。那以你之前《铡刀记》应该具有普法的作用?”

      许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好半天道:“它可以断案呀。如果我来写,就比如那位被婆婆磨搓,铤而走险的娘子,我就写断案的府尹大人,能白日断阳,夜间断阴,虽然知道了女子可怜,却又违法之处。就带着铡刀夜行阴间,再铡那混账男人一回。”

      这就叫现实满足不了百姓的期盼,故事中来个鞭尸给百姓一个慰藉。

      不过,他这话说的好想他不是男人一般。

      明镜先生听他说的简单随意,刚啜进口中的茶水,差点没有喷出来。

      孔祭酒幽幽地来了一句:“故事中白日断阳,夜间断阴,是你想出来的?”

      许蒙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垂眸不语了。

      明镜先生道:“青天大人白日断阳,夜间断阴。再来个府尹,那叫天下人觉得做官的都能这样,可如何是好?”

      许蒙摸了摸鼻子,没有接话。

      明镜先生却点头道:“你这思路,其实还挺对。”

      孔祭酒道:“那老夫就静等你的佳讯。”

      明镜先生听得这话扯掉一个胡须,嘶了一声,大概是碍于许蒙在此,只看了孔祭酒一眼。

      许蒙却跟着添柴拱火道:“哇,我下学同书商说一声。”

      明镜先生瞪了他一眼道:“我没空。”

      许蒙看他不想是不动心的样子,又提议道:“您没空,可以构思个大概,挂个主编,像人约稿嘛。就比如这样,您这次定这个主题,几个要点列出来,广泛征稿,您只作最后的审阅。”

      许蒙虽然自己不能写话本,却不耽误他也喜欢看,明镜先生却也是功力深厚,妙笔引人。

      孔祭酒听许蒙这么说,笑道:“若是你门人不够,我也可以帮你约稿。”

      明镜先生却还是明确地拒绝了:“若无文先生的后续,在下不会再动笔。”

      许蒙看了神色坚决,不再劝他,转而看向孔祭酒道:“国子监何不出一份报纸,嗯,比如《普法》,向刑部约案子,给大家学习,做成小案例,刊印出来。”

      许蒙这么积极地推销刊印物,并不是无的放矢,没事儿找事儿,是为了他的笔录。

      他觉得自己跟师父文仲锦说要做刊印物,他一定不会同意,而自己也不敢保证自己整理出来的一些生活小窍门可以集结成册,不如搭载。

      国子监出了刊印物,自己就可以投稿,专注于生活小窍门,而不是奇怪的故事,也算是践行了实践出真知。

      孔祭酒看他十分积极活跃,竟然没有打击他,而是笑着道:“可以考虑。”

      许蒙抱着自己的笔录和课业出了孔祭酒处,就见黄仲宣和徐茂才,还有另外几个同窗在附近徘徊,不知道是来看自己的笑话,还是来看自己还好着呢。

      黄仲宣看许蒙神情自然,还略带兴奋,与徐茂才互相看了一眼,猜他应该没有被训斥。

      黄仲宣几人并未主动上前来和许蒙打招呼。

      许蒙原野想当做没看见的,可脚下一顿,还是走上前去,笑着道:“下课了吗?先生有没有留课业?你们有笔记可以给我抄不?”

      黄仲宣这才上前,问道:“你没事吧?”

      许蒙摇头,又有些窃喜道:“我见到明镜先生了。”

      徐茂才听了这话,也不装安静了,急切地问道:“你有问明镜先生可还要写《铡刀记》的后续?”

      竟然又是一个明镜先生的小迷弟。

      许蒙没替明镜先生作答,坦诚道:“明镜先生暂时似乎没有这个计划。他最近有些忙。”

      黄仲宣插话道:“明镜先生最近确实不得空,与钦天监一起忙着整理历法的事宜。”

      许蒙倒是不知道此事,不由得看向黄仲宣道:“明镜先生也懂这个?”

      黄仲宣点头道:“明镜先生的师父是五通山的胡道长,善观天象,懂历法。明镜先生得了他的真传。”

      许蒙暗忖道,怪不得明镜先生一身学问,却不出仕做官,原来是做过道士呀。

      做过僧道,是不能考取功名的。

      那可真是可惜了。

      不过,天下人才万万千,也并非只有做官这一条路。

      何况他现在也不比做官差呀。

      有钱有闲,还有名声的。

      黄仲宣看许蒙不说话,低声问他道:“孔祭酒可有考教你的课业?”

      你问得可真委婉呀。

      “没有。”许蒙故意停顿了须臾,才道,“我被留下来是因为有人传我摆摊卖文,被明镜先生知道了。明镜先生顺道问我什么情况,就多说了一会儿话。没什么的。”

      徐茂才看他说的平淡,有些不相信,却没有当下质疑,而是谨慎地问道:“你为什么去摆摊?”

      许蒙叹气道:“家师要修书,我学识浅薄,又不自量力想要帮忙……”

      唉!

      黄仲宣听了这话,脑补是文仲锦发现许蒙碍事,特意把他打发出去,见识见识,知道知道自己的浅薄的。

      黄仲宣作为一个中不溜的学渣,觉得这种休沐时候还要出去搞课业,真是苦逼。

      他不由得深表同情地看了许蒙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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