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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 1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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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蒙瞧他那表情,知道还没晃过神来,就更为直白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先生觉得此次梨园盛事请齐王的派人直接主理,您觉得够不够格?”
刘兆宣此时已然是回过神来,却依旧没有放下手中许蒙的规划图,抿了抿胡须道:“够不够格不好说,规矩上到底有些欠妥,以往可没有这样的旧例。”
许蒙不由得问道:“那以往是什么规矩?”
刘兆宣瞥了他一眼,目光再次回到画上,不咸不淡地道:“以往的旧例都是事儿做成了,往上报,朝廷给嘉奖。”
许蒙“哦”了一声,轻飘飘来了一句:“难道不该是先上个折子吗?”
托着下巴沉思了起来。
刘兆宣没理他,隐约抓住了他行事的特点,喜欢故作姿态引人疑惑发问,心中暗想他能忍耐多久,目光依旧落在画上,做出一副认真专注的样子。
许蒙却是有故作姿态引人注意的举止,不过他着实没有发现自己有这方面的问题,纯粹出于本心。
他这会儿托下巴思考的却也不是请齐王主理的事儿,而是在想如果他要上折的话这事儿该怎么写,还有就是有没有必要为这事儿写个折子,再就是如果自己来搞的话,到底会搞成什么样子。
哎呀……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真是一堆堆的事儿。
许蒙想了几种可能性,就决定停止发散思维,因为再发散下去,被说颖阴规划图了,连梨园盛事儿都可能被发散得不了了之。
事在脑海不成事儿,始于足下千古传。
有道是: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敢想就得敢干,裹足不前,难成大事。
不过,怎么干却是需要点讲究。
许蒙思绪回转,还是决定坚持此前的想法,请齐王派人主理。
这样好处至少有三:一则是他可以不用陷于琐碎,同时也不至于受制于自我的视野而将事情半途而废掉。他没轻狂到认为自己穿越一回,多了些站在巨人肩膀上的经验之谈,有了更先进的人类智慧结晶,就能笑傲当下。二则是齐王派人主理,此事就近而言可以扩大影响力,从远来说可以提高颖阴县在汝宁府这一带的地位。三则是他想就近学习一下时人怎么运作政务的。
当然,于他而言也不是没有不利之处。
只不过都算不上什么。
比如说,他在此的所作所为由暗中被刘兆宣等人监察变成了明面上的同僚辖制,当然黄主簿等人也会被监管,大家的私下动作都会有所收敛,于他其实利大于弊。反正他没打算把颖阴县发展成他许家的根据地。
至于其他的弊处,他也不是没想过,但是转念一想,其实于他这等年纪来说,都算得上是一种历练。
许蒙拿定了主意,就不再犹豫,目光落在刘兆宣身上,先是问道:“我记得先生是齐王府的幕僚?”
刘兆宣抬眸看向他,微微颔首道:“怎么?明府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许蒙比他还要一本正经第地反问道:“能有什么不妥之处?”
刘兆宣没有就着他的话问下去,淡淡地“哦”了一声。
那一声“哦”,满是不信任。
许蒙还狠狠地点了点头,继续道:“我是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觉得谁都比不上先生合适,只是不知道先生的身份合不合适。”
刘兆宣这才将手中的画放下来,神色严肃地看着许蒙道:“若是我猜的不错的话,明府是打算推举我来主理此事?”
许蒙一下子就瞳孔放大地看向他,眨了好几下眼睛,以颇为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道:“先生你可真是太厉害了,一猜即中。”
刘兆宣神情淡然,微微笑下,看着许蒙道:“明府若是这般打算,某的建议您尽可以打消主意了。”
许蒙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刘兆宣轻笑了下道:“你倒是可以推荐四公子来主理。”
许蒙见他不愿意答,也不便再追问,而是回到主题上:“先生也觉得请齐王委派人来是可行的吗?”
刘兆宣笑道:“若只是为梨园一事,自然是不可行的。官家一贯不喜欢大肆铺张浪费,为了明年的万寿节弄个梨园之事,已算是大出风头,还特意请人主理。你要知道御史台的人代天子纠察百官,即便是年岁小,却也在纠察之列,定然会被递折子,大肆攻讦。”
“啊?”许蒙倒是没想到这一点,舔了舔唇,低声问刘兆宣道,“先生这么说,齐王的上折给咱们争取进京的名头是没甚希望了?”
刘兆宣瞥了他一眼道:“明府不是着了黄、叶等帮着想法子吗?”
许蒙没想到他居然打趣自己,余光瞥着他,摸着下巴道:“我那明摆着就是借着齐王的名头来压人而已。”
刘兆宣瞥了他一眼,没有同他说齐王既然写了信,不说此事百分之百成,至少也有百分之九九,剩下的那一点不成就是谁也想不到的变数。
“瞧先生这表情,想来齐王所言之事,定然是十之八九能成。” 许蒙捕捉到他的目光,还冲他一笑,大大方方地说出了自己的所想。
刘兆宣垂眸没有理会他的猜测,而是与他分析道:“有了这张图,御史台虽然有话说,但是攻讦的方向就会有私德转为政事上。明府可有想过这些?”
“什么?”许蒙是有想过,只是想到的不是被御史台攻讦,而是被人诟病异想天开,好大喜功,滥用职权,诸如此类之言语。
前世,她也是有过某方面的学习的。正经的政事儿他不熟悉,但是一些失足人事定的罪名,她是有去看过,也听人学习过的。
超越时代的东西,多半会耗民之资,侵犯不少人的利益。
就像隋炀帝,作为一个封建地主阶层的头领,他本该是世家门阀的代表人物,应该,或者说至少要给那些大家族和谐共存,而不是激进的搞大工程,搞得民生举步维艰,被同阶层的人看不惯给干掉了。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而生产关系对生产力有反作用。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武王伐纣,列举商纣王的罪名有六条分别是:酗酒、乱用小人、听妇人言、不按时祭祀、不用贵族、信有命在天。
这些罪名,莫说是在许蒙的前世,就是这个时代里,也有不大值得一提一个处。
就说不用贵族一罪,这事儿就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相悖。
若是还是老思想,刘兆宣听了他那句“不拘一格降人才”一定会大骂他大逆不道,有违天理。
更别说什么不按时祭祀了,在许蒙前世,搞祭祀不是风俗的存在,那就是迷信,是不科学的。
任何时代都有时之所限,而大一统却是一个永恒不过时却又总是受制于时代的野望。同时,人性中也有一些从古至今豆不曾消失的黑暗与光明。
许蒙有想过被人议论,最多的是胆大妄为,同时又把这些大胆设想推到师父文仲锦身上。
刘兆宣这么一问,许蒙虽不至于懵逼,却有短暂的卡壳,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兆宣问道:“先生是觉得我真的能比肩甘罗?”
刘兆宣笑道:“某觉得明府比甘罗更胜一筹。”
许蒙白了他一眼:“先生夸人真是叫人受不起。你说一声,堪比,小子我也能却之不恭。更胜一筹,我再轻狂,也知道狂到没边,不是被打,就是被狠打。总要要点脸呀。”
刘兆宣听他如此一本正经的抱怨自己夸他夸的不如他意,不由得抚着胡须,哈哈大笑道:“竟是老夫的错。”
许蒙呵呵一笑道:“不然呢?”
刘兆宣再次大笑出声。
许蒙清了清喉咙,正儿八经地抱怨道:“先生,我这儿正烦着呢。”
刘兆宣笑睨了他一眼道:“巧了,某亦正烦着呢。”
许蒙努了努嘴,不打算再和刘兆宣打这等无所谓的嘴仗。他拿过被刘兆宣放在一边的画,轻声道:“御史台的抨击,除了少数人可能是别有用心,大多数的出发点,左不过是钱物、民力、民心。”
刘兆宣听得此话,笑着打趣道:“果真是比甘罗还要更胜一筹。”
许蒙笑着反问道:“先生觉得解决了钱财、民力、民心吗?御史台就就不会闭嘴不攻讦吗?”
刘兆宣没直接回答,而是讲了三个典故。
一个是赵武灵王,推行了胡服骑射强大了赵国,还了尧舜禹将王位禅让给了儿子赵惠文王,结果却遭遇了沙丘之乱,被幽禁而死。
一个是商鞅变法,被指谋反,死后车裂示众。
一个是北魏孝文帝革俗汉化,结局亦不算太圆满。
许蒙认真听他满满讲着这些历史典故,没发表意见和看法,也没询问刘兆宣何意。
刘兆宣讲完这些,语重心长地与许蒙分说道:“这便是改革的代价。成与败都会被人评断。端看你是报以何种目的。”
许蒙垂眸,认真思量了半晌,对刘兆宣道:“先生,我有一个疑惑,还请先生能示惑。”
刘兆宣“哦”了一声,看着许蒙以鼓励的姿态笑问道:“郎君这惑是因公还是因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