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神仙误（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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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七律的声音一直在荆二小姐的心头萦绕不散。
“难道小姐就不希望凭自己努力，光耀门楣吗？”
“女子，自然也有女子的仕途。”
“今日为太子妾侍，安知明日就不会正位中宫？”
她的话语太诱惑，仿佛新鲜摘下的红苹果，引诱着美人的亲吻，再向她灌下致命的毒药。
她还是觉得父亲和阿娘是不会骗她的，嫁入皇家未必是好事。虽然和仪县主尚在时，父亲还没娶我阿娘进门，但是有关她的故事，阿娘也与自己讲了不少。
荆楚在进京之前，是浮梁茶局的总管。虽然官职低微，但权同钦差，可以直接向皇帝进谏。浮梁同时也是先帝的皇兄，高阳王的封地。因此荆楚明为茶监，暗中肩负监视藩王动向的责任。
先皇对荆楚极是信任，登基之初便嫁了一位县主过去。后来，荆楚的幼妹，荆知梦被皇上纳入后宫封为荆贵妃，权倾后宫，隐隐有与皇后分庭抗礼之势。荆氏一族盛极一时。
荆二小姐的阿娘，孔氏，与荆楚荆老爷是从小订下的娃娃亲。县主身份高贵，嫁与臣子称下嫁，因此驸马不可以纳妾，这是容远朝不成文的规矩。荆老爷虽然不愿撇下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但皇命难违，只好悔婚娶了和仪县主。
和仪县主下嫁驸马后，夫妻间相敬如宾，荆老爷对和仪县主极是尊重，但红颜薄命，和仪县主生下长子荆连江之后，一病不起，两年后殁了。三年后丧期一过，荆老爷就抬了孔氏进门，没过一年就生下了荆澄。
听到荆澄耳朵里的故事是这样，实际发生的自然又是另外一回事。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就是恩爱了吗？整天装的客客气气，实际上同床异梦，这样的夫妻能算作是幸福吗？荆澄并不这样觉得。
她希望能像她阿娘一样，嫁给自己真正爱的人。虽然这个人现在还没有出现，但荆澄能确定的事情是，她对太子毫无兴趣。
荆二小姐一回到家中，先去了阿娘的小院。三弟去学堂读书，还未回来，只有四弟的保姆看着他在地上跑来跑去。
“我阿娘呢？她怎么样了？”荆二小姐将披风解下递给丫鬟小瑶，快步走进阿娘的卧室。阿娘正在床上躺着，蜡黄色的脸看起来十分憔悴。
“澄儿回来了！”孔氏看到荆澄回来，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荆澄按住了。母女二人屏退左右，说起体己话来。荆澄将今日在会仙观的见闻一字不落的说给阿娘听。孔氏听了，低头沉吟，一言不发。
“我听你父亲提过。这位七律郡主是女皇母家哥哥的女儿，从小养在宫里，十七岁出家。为太子选妃这种事，若是陛下的意思，大可以直接下旨召你入宫相看，何必在道观里，通过郡主呢？这事奇怪得很。\"
说完，孔氏握住荆澄的手，郑重的说：“我一早与你说过，阿娘和父亲只盼着你一生平平安安，你可千万别去趟皇家这一蹚浑水啊。”说完，眼里有了泪花。
荆澄赶紧伸手去擦：“阿娘哭什么？我不去就是了。”
“有些话以前不告诉你，是觉得你还小。如今你十五岁，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心里也得有点计较。你爹爹虽然官职不低，但并无什么实权，你又非正室所出，绝不是太子正妃之选。”说到此处，孔氏长叹一声。
“你还小，不知道能和心爱之人共进同退，正大光明的站在他身边，是多么幸福的事。阿娘这一生没有这般福气。连波和连海是男孩子，自有他们的天地要闯。阿娘只是希望，你不要走我的老路，抱撼终身。”
“先前的夫人只有连江哥哥一个儿子。阿娘虽然没有正室的名分，但和父亲情深意重。这么多年，家里除了阿娘再无别的妾侍。名分上的事，女儿从来不曾在意。”
“到底是不一样的。”孔氏无奈地摇摇头。
“阿娘真是，一会说我不小了，一会又说我还小。女儿又不是集市上的泥人儿，可大可小，任你揉搓？”眼看阿娘逐渐伤感起来，荆澄赶紧说笑话安慰她，母女二人都笑了起来。
但荆澄却隐隐觉得不安。这份不安，在当天夜里就成了现实。
阿娘晚饭时还好好的，入了夜却腹痛加剧，不许人碰她，腹部僵硬得像块板子。荆楚又是心疼，又是着急赶忙请了郎中来，开了安神止痛，缓和胃痛的药，她却全吐了出来。不到一个时辰，孔氏疼得晕了过去，郎中又是针灸又是推拿，折腾了一夜也未见她醒来，只说人已经不行了。（1）
荆楚紧紧握着孔氏的手，仿佛只要拉住她，无常就不能带走她脆弱的生命。荆澄带着两个弟弟守在孔氏的床前，哀哀的哭着。
天亮时分，孔氏悠悠的醒过来。
“老爷怎么在这？”这是她醒来的第一句话。
“桃娘，我和孩子们都在，你一定不会有事的。”荆楚轻轻为她抹去脸上因为痛苦而留下的泪痕。
“没事，妾身已经不疼了。澄儿，你叫连海和连波去玩吧，我有几句话单独同老爷说。”荆澄伏在阿娘床边，哀哀的哭着，只说要阿娘别丢下澄儿。
“傻丫头，娘不走，娘总在这里。”孔氏爱怜的抚摸着荆澄柔亮的发丝，虽然自己已经老了，但是澄儿还年轻。孩子是生命的延续，想到这里，孔氏突然不害怕即将到来的死亡。
荆澄退下，房间里只剩下荆楚和孔氏两人。
“老爷，我与你相识于微时。当年你悔婚，娶了那和仪县主。我父母嫌我有辱家门，随便把我嫁了出去。虽然是皇命不可违，你从未变心，但若说妾身从未怨过你，那是不可能的……”说到此处，孔氏咳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痕，荆楚赶紧用手帕替她擦拭。
“你先前遇人不淑，都是因为我背信弃义。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所以你进门之后，我一直竭尽全力补偿你。可你就算再恨我，也不能撇下我和孩子们，你还没见到澄儿嫁人，连海才三岁啊。”荆楚拉过她冰凉的手贴在脸上，试图用自己的温度来温暖她。
“老爷多年来与我情深意重，对我细心呵护，这我都知道。只恨我身份低微，不能做老爷的正妻，害得孩子们落下个庶出的身份，影响他们的前途。刚刚梦里，我见到我那死了的前夫招手叫我过去，就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只剩，只剩一个心愿，一定得……求老爷……”说着，咳的更厉害。
荆楚已经泪如雨下：“你说，我一定替你办到。”
“我的澄儿……决不可……为人妾侍……”
“好，我答应你。来日一定寻一个好人家，将我澄儿风风光光的嫁过去，做正室，你就放心吧。”
孔氏点点头，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满意地微笑。虽然她脸色蜡黄形容憔悴，荆楚却从她脸上看到了那个扎着羊角小辫，要自己上树给她摘桃子的小女孩。
那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彼时的他们，还不知道此后一生的起起伏伏，离合悲欢。
相伴十余年，仍然太短了。
【注释】
（1）根据症状判断，孔氏死于急性胃穿孔。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神仙误（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