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神仙误（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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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妾去世，令荆老爷消沉了许多，对爱人的愧疚，使他决意将孔氏扶正，以正妻的礼节下葬。荆澄很是感念父亲这一番苦心，早早的到了孔氏灵前将这消息告诉阿娘。
“如此一来，阿娘和父亲来日就能合葬了。阿娘一生夙愿，就是能成为心爱之人的妻子。如今终于心愿得偿。”荆澄对着孔氏的灵位亦悲亦喜的说。
“可是，可是阿娘，如今已经不在了……”一身孝服的荆澄跪在地上哀哀的哭着，瘦削的背影在偌大的厅堂里显得愈发单薄。
“小瑶，给二小姐加一件衣裳吧。如今倒春寒，可别着凉了。”荆楚带着来吊唁的族中亲眷进了祠堂，眼见得这幅光景，心里不由得一酸。
荆澄听到父亲的声音，挣扎着起身，向父亲和本家的长辈们一一问好。
“荣安大长公主到（1）——”内侍通报的声音从门口传入，一位身穿石青色宫装的女子阔步走进，正是先皇的姑母，和仪县主的母亲，荣安大长公主。
“多年不见，岳母近来安好？”荆楚作揖道。
“说什么好不好的……”荣安大长公主叹了口气，早年的丧女之痛使她看起来比同龄人更为苍老憔悴，哀伤和颓废的气息从她眼角的皱纹中流露出来。“和仪走后，本宫（2）一个老婆子孤苦伶仃的过日子罢了。”
“岳母有如此之叹，是小婿的不是了。”荆楚见得荣安大长公主这样说，越发不安起来。
“自然是你的不是。我本不愿和仪下嫁于你，无奈她从小主意大，我也拗不过她。可怜我的和仪，嫁来你家不过三年就难产。她一过世，你就忙不迭的娶了小妾进门。”
荣安大长公主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荆澄，冷笑一声。“如今还要让一个身世不清不楚的女子，和她平起平坐。”
“我阿娘与父亲自幼相识，二人鹣鲽情深。就算她再不好，也有为荆氏开枝散叶的功劳。”
荆澄再听不得这种羞辱的言论，眼也不抬，冷冷的说道。
“澄儿休要多口。”荆楚担心爱女被荣安大长公主针对，呵斥道。
荣安大长公主年轻时性格跋扈，如今上了年纪更加难缠。荆澄再顶撞下去，少不得要被她责罚。
“鹣鲽情深？这可是夫妻之间才能用的词。孔氏难道没教过你，长辈议事，你不可以插话吗？果然是小门小户的女子，教养出来的女孩没一点规矩。”
荣安大长公主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荆澄，不屑地说：“模样生得倒好，可惜没托生在正室夫人的肚子里，上不得台面。“
荆澄听到她这样羞辱阿娘，暗暗捏紧了手指，又觉得再多口舌更落人话柄，一时进退两难。
父亲虽然护女心切，但也不便于开口。往日，总有阿娘保护她，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样无助过。
环顾四周，祠堂里的人不是事不关己，就是等着看荆家娇生惯养的庶女出丑。哪里有她荆澄的亲人呢？是啊，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最疼爱自己的人，此时正冷冰冰的躺在棺材里。
无助的恐惧感一点点漫了上来，如同将四肢百骸浸在寒冬腊月的河水中，刺骨的冷。
一个温厚低沉的嗓音自门外响起。
“澄儿自小就是这样，我是没觉得哪不好。”
门帘掀起，走进来一个身长玉立的年青人，二十出头，一身玄色澜衫，书生模样。他肤色白得几乎透明，五官棱角并不分明，让人莫名生出一种亲近之感。唯独一双深色的瞳仁，有如黑曜石雕琢而成，泠然生光，为他增添了几分深沉的气质。他宛如一卷上好的檀香，有沉郁明亮的香气，却又不可捉摸。
来人正是荆澄的长兄，荆连江。两日前他接到孔姨娘病重家书就从东洛舞雩书院赶了回来。他走上前来向外祖母和父亲问过好后，伸手将跪坐在地上的荆澄扶起，护到身后。
舞雩书院为求学生静心学习，除了婚丧之外就很少允许学生回家，年假也不准。荣安大长公主许久不见外孙，荆连江此时出现令她又惊又喜。
“连江像是又瘦了不少……”荣安大长公主握着荆连江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荆连江。荆连江平日没什么爱好，也甚少出门，只喜欢一个人在房间里读书。书院里的吃食肯定是没有雍都家中精致，想到唯一的外孙在外吃苦，荣安大长公主就心疼得要落泪。
“外祖母不必担心，孙儿一切都好。”荆连江拱手道：“荆家只澄儿一个女孩，都是我平日太纵着她了，替她给外祖母赔个不是。”
荣安大长公主本想借着处置荆澄，给荆楚施压，让他绝了扶正孔氏的心思。此时荆连江的出现，让她把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心里眼里只外孙一人。
荆楚看到儿子归来，想起他生母和仪县主过世时，荆连江甚至连周岁还未满，当时只觉得有乳母保姆照料，总不至于出什么岔子。和仪县主身后，孔氏作为荆府唯一女眷，也对荆连江颇多照顾。
只是，这照顾也是拘谨的。虽然孔氏也心疼荆连江幼年丧母，却绝不敢逾越一个姨娘对嫡子应有的礼节，生怕行差踏错，就会失去来之不易的幸福。不知桃娘见到连江，会不会从他脸上看出他母亲的影子来？桃娘会不会嫉妒？
这些心思，彼时的荆楚全然不知也不愿意去想。今日自己忧心连波连海，却远胜于当日十倍，顿觉很是亏欠这位长子。
荆澄甚少和荆连江如此接近，只是缩在他身后不敢发一言，嗅到荆连江身上厚重的书墨的味道，让她有十足的安全感。
荆连江上完香后，拉着荣安大长公主去内室叙话，如此一来就算是解了荆澄的难堪。
“恭送大长公主——”荆楚躬身道。
荣安大长公主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来转身，冷冷的看着荆澄。
“如今，你家这小庶女，并她两个弟弟，名义上还算是县主之女，大长公主的外孙女儿，来日自有一番好前程。你将她阿娘扶正只是一时意气，来日吃亏的还是自己。我劝你还是三思的好。”
说罢，瞥了荆楚一眼，携了她亲外孙的手，欢欢喜喜出门去了。
荆楚看着荣安大长公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荣安大长公主算是先皇和当今陛下的姑母，虽然夫家败落了，身份却依然贵重。
早年荆氏一族显赫之时，荆楚的妹妹荆知梦美貌善舞，先皇登基后被册为贵妃。贵妃性格张扬，恃宠而骄，隐隐有与皇后分庭抗礼之势，却对兄长的劝诫充耳不闻。
后来凝妃娘娘入宫，荆贵妃就失了宠。皇后掌权后，贵妃又因为冲撞先皇而被贬为更衣。
荆氏一族虽然明面上并未受什么牵连，还从浮梁调任回京，升了三品，给的却是鸿胪寺的闲职。
鸿胪寺卿主管外国使臣朝见的礼节仪式，手上无什么实权。陛下的厌恶之情可见一斑，故而荆楚老爷知道自己今生再无升迁之望。
大长公主未必真的在意和仪的一点哀荣，只是担心若桃娘成了续弦的夫人，连海和连波就有了嫡子的名位，影响到连江将来的仕途。若自己真的一意孤行，得罪了大长公主，反倒拖了连波和连海的后腿。
荆楚想起三十年前，先皇的父亲衡堂帝，在大殿之上如此问自己。
“和仪要嫁给你，你今日大可以拒绝。只是拒婚之后，你自己的前途，连同家族的前途也算是断送在你手里了。为了一个女人，你觉得值得吗？”
值得吗？
身是朝廷的，命是荆家的。能给她的，除了一颗真心，再无其他。
罢了罢了，今生注定无缘，只有求一求来世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神仙误（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