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柃琅记》流柃

8、神仙误（1）

　　通乾元年是容远朝开国近百年以来，最不寻常的一年。
　　就百姓而言，连年的洪灾终于结束，作为近五年来的第一个丰收年，举国欢腾。但与朝中发生的这件大事相比，丰收根本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
　　太子生母，先帝皇后楼氏，在先皇病后垂帘听政，至今已有五年。先皇驾崩后，楼太后认为自己身为后宫女子却干预政事，羞于作为天下女子的表率，打算还政于太子，从此退居内宫。
　　但太子此时年仅十二，还不到亲政的年纪。因此，太子率文武百官长跪于太后宫门前，跪请太后登基。如此，太后才答应。楼太后登基后，改年号为通乾。此后便称通乾帝。
　　【通乾七年】
　　会仙观坐落于雍都城郊，历史悠久，在前朝是皇家祭祀专用的道观。容远朝开国皇帝进京之时，见到这前朝皇家道观，觉得毁坏金身是不敬的行为，于是这道观就保存了下来，香火延续直至今日。也有不少一心向道的皇室贵族，出家后就来此修行。
　　今日正是三月十五，碧霞元君（1）的诞辰日，许多官家女眷都会在这个日子结伴去会仙观上香祈福。
　　荆家的二小姐，单名一个澄字，今日也来上香。她十分敬重碧霞元君，或者说，她有一些依靠神佛保佑才能完成的心愿。
　　出门之前，她阿娘还在照看幼弟。她上面有一个哥哥，名叫连江，如今正在东洛舞雩（2）书院读书。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三弟连波十岁，四弟连海今年才三岁，正是需要人照看的时候。阿娘的别院里日日鸡飞狗跳，不是大的欺负小的，就是小的打碎了大孩子的宝贝，隔着回廊也能听见小孩子的哭闹声连绵不绝。
　　身边的小丫鬟恭敬地伸手扶她下轿。二小姐的生母孔氏并不信碧霞元君，只信她家乡的蛇母娘娘，所以从不进什么道观佛寺，加上近日胃疾复发，因此并没有和二小姐一起来。
　　在花团锦簇，有说有笑的贵族女子中，她孤单的像一个异类。
　　进了正殿拜过玉皇后，她转到侧殿，命小瑶去取几支香来，自己跪在蒲团上对着碧霞元君的金身像诚心祝祷，希望阿娘身体平安，一切顺遂。待小丫鬟把香取来之后，荆二小姐起身，恭敬地插上三支香。
　　荆二小姐的上香活动中，非常重要的一环就是去求签。她对神佛的指示，父母的教诲总是深信不疑，这一点也体现出她作为大家闺秀乖巧的一面。身后似乎响起了细碎的议论的声音，不外乎“小庶女”，“庶女还摆这么大的架子”之类的讥讽的话语，仿佛琴弦上的铁锈造成的不和谐音，让荆二小姐迈出的脚步越发的畏畏缩缩。
　　她举起签筒摇起来，心里虔诚的默念着所求的问题。“啪啦”一声，一支扁扁的竹签落在地上，小瑶捡起来递给荆二小姐：“小姐，是第十八签。”她点点头，接过竹签。签上正面是”第十八签，中签寅宫“，背面是签文：石藏无价玉和珍，只管他乡外客寻；宛如持灯更觅火，不如收拾枉劳心。（3）”
　　去找解签的老道士时，却发现他今日不在，替班的是一位年轻的道姑。
　　她年纪看起来比自己略长。容貌生的十分标致，皮肤白皙，一双凤眼令人见之忘俗。“近几日我师父要闭关打坐，叫我来给小姐解签。叫我七律即可。”那道姑微微一笑：”还请小姐内室上座。“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荆二小姐不解其意，以往解签似乎并不如此郑重，但还是由那道姑七律带着离开了侧殿。荆二小姐脚步轻巧，走起路来端庄持重，裙子上的细褶不见丝毫的波动。
　　七律，七律，这名字真是耳熟。
　　“不知小姐今日是要问什么呢？”七律亲自给荆二小姐倒了杯茶。荆二小姐接过茶杯时，只觉得这茶汤颜色鲜亮，气味馥郁，一见即知是上上佳品。
　　“问家母的运势。”荆二小姐道。
　　“小姐当真是孝女。”七律的眼神中充满赞许，接过签文细看。
　　“‘石中无价玉和珍’，美玉从石中来，可解为石乃玉之母，父母虽然平平，但子女青出于蓝，如同石中珍宝。小姐若是问令堂运势，寻外人如同是持灯觅火，多此一举。自古来，母凭子贵。若要令堂显赫富贵，还应从姑娘自身想办法。“七律娓娓道来，语音温柔，让人倍增亲切之感。
　　“我自身……？”荆二小姐有一些迷惑，她一届女流，如何能左右母亲的运势？
　　“若是小姐信得过我，我可以给您指条明路。若是日后小姐心愿得偿，也算是我的功德一件。”说着，七律屏退左右，房间里只剩下七律和二小姐两人。
　　“令尊是和仪县主（4）的驸马，鸿胪寺卿（5），当朝三品大员。小姐的身份不可谓不贵重了。若小姐是个男子，自当如令兄一般，学一学匡世济民之道。可惜小姐是个女子，又非和仪县主亲生。”说着，七律顿了顿。
　　“女子，自然也有女子的‘仕途’，全看小姐想怎么走。”她眼神里有狡黠的光芒。
　　这些话，二小姐自然是明白的，可她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虽然自己并非和仪县主亲生女儿，但主母去世得早，父亲的妾侍便只有阿娘一人，更何况父亲膝下三子，女儿却只自己一个。女子的仕途，不过是嫁人生子，这又和我阿娘有什么关系呢？
　　“这种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慈爱，总会为我一生考虑。我又能做什么呢？”荆二小姐回答道。她开始觉得这道姑有点莫名其妙，心里厌烦，只是良好的家教不允许她把厌弃表现在脸上。
　　“那我不妨再挑明一点。五月二十便是太子的弱冠礼，届时太子选妃，荆小姐想必也要参加，不知您打算怎么博得太子青睐呢？”
　　“太子”两字一出，惊得荆二小姐差点没握住茶杯盖子。七律言下之意，这“母凭子贵”的意思，就是要自己嫁入皇室。这件事她虽然知道，但父亲不愿高攀皇家，阿娘不愿意让女儿卷入宫廷，早早让她不必准备。此时再提这种话，让荆二小姐有点恼怒。
　　“我蒲柳之质，怎么能高攀的起太子？且我阿娘说，我这一生决不可为人妾侍。”
　　“今日为太子妾侍，安知明日就不会正位中宫？小姐才貌双全，若是嫁给一般人家，岂非明珠暗投？难道小姐就不希望凭自己努力，光耀门楣吗？”
　　“道长若是说这种话来讥讽我荆澄，那我这就告辞。”荆二小姐越听越生气，起身欲走，站起身来却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太子选妃之事并未昭告天下，只是家中有适龄女子的官员会收到请柬。她一个小道姑，怎么知道我会去参加？自己并未同她说过自己的身份，她怎么知道我父亲是谁，还知道我并非嫡出？
　　七律，七律，绝不是一般道号。倒像是个公主郡主的封号。
　　此前听闻女皇母家的侄女，从小养在宫中，封为郡主，十七岁时在会仙观出家修道。
　　那位郡主娘娘的封号，似乎就是七律。
　　“对了，还未正式自我介绍。七律只是我的封号。我俗家姓楼。当今圣上，前朝楼皇后的楼。”
　　七律无可挑剔的微笑模样，活像是只算计人心的狐狸。
　　“恭送荆二小姐，若是小姐改了主意，七律随时在此恭候。”
　　【注释】
　　（1）碧霞元君：碧霞元君是道教中的重要女神，中国历史上影响最大的女神之一。“碧霞”意指东方的日光之霞，“元君”则带有浓重的道教色彩，是对道教女神的尊称。
　　（2）舞雩：出自《论语·先进》中“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描述的是礼治之下的盛世图景。
　　（3）此处用的签文来自观音灵签第十签。
　　（4）县主：古代女子的封号，用来册封皇室旁系的女子。如亲王、公主之女。本文中和仪县主是长公主之女。
　　（5）鸿胪寺卿：鸿胪寺是主管朝会仪节，外宾接待的政府部门。主管为鸿胪寺卿，下设少卿一人，丞两人。卿为从三品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