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柃琅记》流柃

7、序章-陶陵城（6）

　　【前夜】
　　陶陵城府衙前。
　　身着黑衣，蒙面的男人倚着墙根站着，像是要融进夜色里。
　　这个男人的名字叫祁二，或者说别人都叫他祁二。
　　此时他正在思考，如何闯进衙门的大牢。
　　浓重的夜色一点一点的压了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眼前浮现了林晚衣温柔的笑脸。
　　晚衣小的时候是很可爱的，她喜欢穿粉衣服，跑过长廊的小小身影，如同风吹起一团盛夏的马缨花。虽然长大之后，这丫头被她爹爹宠得有点不像样子，但是本质上还是个好孩子，以后会好起来的。
　　一定会好起来的。祁二心想。
　　何况还有那面具师的面具，当真是巧夺天工。这样的技艺，若是真的杀了还是有一些可惜的。但是她若活着，就是多一个人知道晚衣的下落，晚衣就不算是真正安全。在阿柃离开时，他就多了个心眼，一直跟在她身后。
　　可惜，失败了，没能彻底封住这女人的嘴。祁二叹了口气，若不是暗处有人阻止，我肯定已经得手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红缨飞镖，飞镖上小小刻着两枚竹叶。正当他举刀刺向阿柃时，这枚飞镖就破空而出，钉在他身前一尺的位置，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不过这也无所谓，祁二心想，晚衣很快就安全了。
　　彻底安全。
　　万家灯火亮起，温柔而明亮。他突然开始留恋这温暖，准备迈出的脚变得凝滞而沉重。
　　此时，林晚衣的笑脸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已经不可以再犹豫了。
　　他想起那个午后，竹叶间清爽的风，吹来了林崇清房里那细碎却淫靡的喘息声。他的身高才将将够得到窗户的下沿，踮起脚尖时，看到的却是阿娘躺在老爷身下，眼神迷离。他惊恐的看向镜子，却从自己的面孔中看出那个道貌岸然的恶人的影子。
　　祁二的怨恨却在第一次见到晚衣时，消弭殆尽。就算流淌着林崇清的血，但晚衣是不一样的。为了保护这份单纯不被肮脏的世界侵染，他愿意奉献一切。
　　山雨欲来。在抄家的前一晚，林崇清把祁二叫到书房，交给他三百两黄金的银票。
　　“我如今这家业，多半来之不易。然而人之贪念有如附骨之疽，现在后悔为时已晚。你带上晚衣从后门溜出去，拿着钱到乡下买个田庄过日子。总是我对不住你们兄妹。“
　　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二十岁，瘦削的身影立在窗前，曾经杀伐决断的威风早已逝去。这也是第一次，林崇清承认自己是他的儿子。
　　林崇清说的轻巧，朝廷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决心要杀这无辜的女孩以正国法。世上哪里还有她安身之处？
　　两个时辰以前，他刚刚把晚衣送到了乡下，送到了林崇清的乳母手上。那是个很慈祥的老人，有她照顾晚衣，自己很放心。出门时，晚衣还眼泪汪汪的扯着他的衣袖，问他要到哪里去，要他别撇下自己。
　　傻孩子，我怎么可能撇下你呢？
　　祁二把心一横，翻过府衙的围墙，朝着关押林崇清的牢房一点一点摸了过去。呼啸的风吹起了他的夜行衣，夜行衣下祁二穿着的，竟是林晚衣的衣裳。
　　陶陵衙门大院的西南角，是侍卫们的住所。
　　一位新来的小侍卫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差事，回到了和其他人杂居的小房间里。他脱下了靴子，把脚浸在一盆热水里。
　　初来乍到，没人帮衬的小人物，总是受领头的欺负。晚上能这样惬意的泡泡脚，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他从陶醉中回神时，却看到窗外，大堂的方向有不自然的亮光，灰白色的烟雾一点一点升起。
　　“来人啊！走水啦——”他连穿鞋也顾不上，飞快的冲了出去，踩翻了热水盆。
　　祁二看着火焰如同毒蛇的吻信一般，舔上了木制的大门，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不久之前，坐在这大堂之上的还是穿着朝服的林崇清。那个男人端着一杯清茶，吹了吹浮沫，轻描淡写使唤下人打发了击鼓鸣冤的百姓。
　　他罪有应得，连同流淌着他血脉的自己也是肮脏的。
　　火光照亮了夜晚。恍惚祁二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那个饱含着屈辱的午后，那个开启了他一生不幸的午后。
　　他透过窗子看到的那些肮脏污秽的场景，和晚衣纯洁无垢的笑脸纠缠在一起，分也分不开。就好像他越是怨恨，越是不承认，却越无法改变，自己是那林崇清的儿子一样。
　　祁二从怀中取出晚衣的长命锁，谨慎的戴到脖子上，表情温和而平静。
　　“你给我这条命，我护你女儿一生周全。咱们这就算是两清了。”
　　房梁承受不住烈焰的炙烤，从半空中坠落。
　　**********************************************************************
　　“林晚衣……死了？”阿柃无法接受。昨日红颜，难道今天就成了枯骨？她一时无法接受。
　　“可不是！那小妮子胆子大得很，昨天一个人摸进去，把衙门烧了！等火灭了之后进去找，骨头都烧成灰了，就剩下一块长命锁，才知道是她。”大叔和昨天一样滔滔不绝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
　　林晚衣那小丫头才一点点大，哪有那个胆子，敢溜进衙门放火？
　　那死的人是谁？
　　阿柃想到了答案的瞬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的双腿不住发抖，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
　　她捂着嘴，提起裙子飞快的跑回马车上，生怕被人看见。
　　“姑娘还要不要啊？”大叔扬声问。
　　“要！樱桃和杏干每样包二两吧。”宣羽回答道。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给这小丫头买点点心总是没错的。等下再细细问吧。
　　回到车上，宣羽看到阿柃缩在角落里，抱着肩膀不住地发抖。他想说点什么安抚眼前战战兢兢的小姑娘，又不知道说些什么，默默将一件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车夫驾着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出了陶陵城。虽然只停留了几天，但宣羽对这个城市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你说，有家人是什么感觉？”良久，阿柃发问了。她声音不像平时明亮，此时哑哑的，想是哭过之后口干。宣羽摸出自己的水袋来，仔细擦干净袋口递给阿柃。
　　“谢谢。”阿柃小声说。
　　“大概是，只要有他们在，我就会很安心，的那种感觉。”宣羽回答道。
　　林晚衣何其有幸啊。听到宣羽的回答之后，阿柃这样想。她有爹爹，有她的祁二哥哥。
　　可我有什么呢？我有这双手，这条命，还有……
　　阿柃看向身边人，这人也正关切的看着她。
　　你能让我感到安心吗？阿柃在心里无声的问。
　　*****************************************************
　　陶陵城外的一处田庄里，林晚衣坐在门前不停张望着。
　　她在等她的祁二哥哥回家。

作者有话说

　　这个序章大概交代一下世界观和阿柃这条线的人物关系。阿柃视角的正篇开始大概会从阿柃进入雍都开始。下一个故事的主角是七律，不会有阿柃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