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序章-陶陵城(4) ...
-
以林晚衣的年纪,做一张面具最多不能用超过两年。因此这人皮面具不过一时之计。虽然女大十八变,等林晚衣长了几岁,容貌与如今也不会相差许多,面具一除,自然还是要被抓去,没入官奴。
“若我是那林崇清,肯定是找个年纪身量相仿的人,做一张他女儿的人皮面具贴上去,把这倒霉鬼送到衙门抵罪。这样想来,这位林老爷竟用这么个馊主意,也不见得多么精明。”阿柃这样想着。
“刚才那祁二就不错,他为了保女儿,自己的命都豁的出去,却舍不得这下人,真是有趣。”
“你笑什么?”林晚衣拍了下桌子。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适当的蛮横倨傲反而显得可爱,证明她没遭遇过生活的毒打。
这个年纪的自己在做什么呢?在学歌舞?在挨鸨母的打?在为了是不是明天就要被买去青楼任人作践而夜不能寐?
阿柃从记事起就在清欢楼中,对父母亲人毫无印象。若她有个父亲,会不会也像林崇清一般,赌上自己一条老命,也不能断送女儿的幸福。
“我是羡慕小姐,你有一个爱你的爹爹。”阿柃叹了口气。
提到父亲,大小姐一下子消沉了许多。
“我真是恨透那些人了。”良久,大小姐恨声道。
这显然是一番长篇大论的开端,阿柃并不停手,但竖起耳朵准备认真听她接下来说说恨的是谁。
“姑娘是说……”
“御史台的人。爹爹出事,都是因为他们收了黑心钱诬告爹爹。他们的嘴嘛,有钱就能撬得开的。”大小姐鄙夷的一甩头,随即沉默。
“爹爹真的很爱我,他宁可不要自己的命,也要让我过上好日子。他就是我的英雄。”说到此处,林晚衣哽咽了。
“可是那些人,就因为他们随意攀诬,我的爹爹再也回不来了,我再也没有爹爹了。”说完,林晚衣掩面哭了起来,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阿柃看着眼前哭泣的小女孩,觉得可气可笑又可怜。她尚且年幼就突遭离乱,失去了父母亲人,缺失可怜。可是因为她的英雄爹爹,一样也有很多别人的爹爹再也不能回家,抱一抱自己同样年幼的孩子。这又是怎么说呢?
阿柃想起集市上那个不过八九岁,却怀抱着沉重恨意的小孩子。她的爹爹也是她的英雄,也同样成了不归人。她的哀痛和怨恨,不会比眼前哭泣的少女少上分毫。
最可笑的是,她爹爹本可以保住一命,却要用一死换来她的生,换来她下半辈子依旧锦衣玉食的生活。她把这一切全都推到揭发她的人身上,全然不在意是不是有人因为她的锦衣玉食而失去了温饱。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临出行前,管事言犹在耳。
十万雪花银?
林崇清从那些无辜的人身上吸血何止十万?
那些无辜的人的离乱之痛又岂能是区区十万雪花银就能平复得了的?
偏偏林晚衣此时,却说她的爹爹是个英雄。
若是世上多一个这样的英雄,又有多少无辜的人要家破人亡?
可是,可是,若是我有这样的一个英雄,我从前那些如同在磨盘里磨日子的生活,岂非都可以重新来过了?
“英雄……”一种惘然若失的情感涌上心来。阿柃从来没有过这种英雄,这种能为了她的幸福献出生命的英雄。父母亲人这几个字对她来说,太疏离,太遥远。进入清欢楼前的记忆,像是被人用刀子生生割断了一样。
不是没好奇过的,可是在清欢楼那样的地方,无非是卖女儿抵赌债的混蛋父亲,和想打发了拖油瓶的姑姑婶婶。更多的,也是像她这样,打从记事起就再没见过父母的孤女。
阿柃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这样的画面。
黄沙漫天,尘土飞扬中,一个男人背着手垂头跪立。他面前一个举着刀的彪形大汉狞笑着举起长刀。
男人回头朝她深深一眸,像是注视着即将失去的稀世珍宝一样,用饱含着爱恋和哀伤的眼神,深深地注视着她,刺穿着她。
下一秒,大汉手起刀落,跪立的男人的头滚落在地上。
阿柃的头突然剧烈的疼起来,使她不得不通过深呼吸来使自己的情绪平静。她不记得曾经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张脸,这样一个会深深注视她的男人。清欢楼之外的记忆,对她来说仿佛前世留下的稀薄影子,既无来处,也无处寻觅。
只是,胸口这惘然若失的不安感在提醒着她,不要轻易的忘记。
眼前的少女还在抽泣,阿柃叹了口气,取出手帕来为她擦去眼泪。
“小姐节哀,若是令尊林大人看到你这样伤心,他在哪里也都不会安心的。”这句话并非发自内心,阿柃学着之前听到的安慰人的话,僵硬的复述出来。
以阿柃的立场,是很难去安慰林晚衣这样一个,以扭曲的方式,拥有了她最想要的东西的小女孩的。好在阿柃最擅长的就是装作共情。
面具做好了,阿柃示意林晚衣躺在床上,面部放松。她将桌上的油灯移到床边用作照明,把做好的面具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的贴服在林晚衣的脸上。
“小姐可知,林老爷此时这桩官司,是因为御史台参他犯了什么罪呢?”
“似乎是……以权谋私?圈地害民?”大小姐露出思索的神色来,随即冷笑一声。“这种事哪里都有,我倒不信我爹爹就做得比别人过火。就算楼氏一祖,当朝天后娘娘的母家,我也不信他们没犯过例律。凭什么那些雍都的大人们就能招摇过市,偏抓了我爹爹去作伐子。”
阿柃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了笑。真是孩子话。
“既然是圈地害民,那小姐可见过陶陵城的百姓?“
“自然是见过的。我家家规甚严,虽然少出门,但是每年年节都随家里长辈去附近佛寺上过香。众多香客里面,平民自然也是有那么一些的。”林晚衣的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末了还不忘咬牙切齿的加上一句:“一群刁民。”
“小姐可曾想过,那些人也是有家人的,如今也同小姐一样失去了家人……”阿柃作为一个略微年长的“大姐姐”,看到不懂事的小孩子总是本能的想好好教导一番。从这个角度上看来,阿柃日后会成为一个贤妻良母也说不定。
“你想指责我吗?就凭你也想指责我?你不过是……”小姐闻言,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暴怒起来。显然,她并不乐于接受他人的建议。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阿柃冷漠的打断了大小姐的话,起身后恭谨的一福身。“面具已经给小姐您戴好了,具体的用法和保养方法我会写成字条交给祁管事。奴家这就退下了。”随即转身出门,从井道的梯子爬上去。
阿柃知道她下一句要说什么。她听过太多次了。太刺耳了。
“卖唱的下贱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