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柃琅记》流柃

4、序章-陶陵城（3）

　　【通乾四年】

　　花柳街，销金窟。
　　郢城最大的商号——恒汇商号，就坐落于此。你在这里可以买到任何想要的东西，前朝公主的梳妆匣，巡抚案上的琉璃灯，诸如此类等等，只要肯付足够的银子，你可以在这里买到你要的一切。
　　此时，商号的一位管事正坐在清欢楼的二楼包厢中吃着花生。拿起一粒花生，抖落红衣，放进嘴里，清脆的咀嚼声响起。坐在他对面的，正是清欢楼的鸨母，她将一个旧木匣推到管事眼前。
　　“这个月姑娘们要当的珠宝首饰，都在这儿了。”
　　管事掀起盖子，漫不经心的打量了一眼，拿出一枚琥珀藏蛛的坠子来放在手中把玩着，这坠子莹润光洁，蜘蛛品相完整，螯肢上的绒毛根根分明，仅这一枚的价格，便可置上两亩肥田。
　　“这才值几个钱？”管事把坠子放下，粗砺的手指“笃”“笃”的点在桌面上。“我要的东西呢？”
　　鸨母一叠声的点头，随即从袖中抽出一卷素绢。“这是钦差大人府上的地图，您过目。我们姑娘陪了他家管家两个月才拿到的。”
　　管事展开素绢，飞快的扫了一眼后面露喜色，满意地卷起来，随即正色沉声道：“若是得用，当家的会差人送酬劳过来。没其他人见到这卷地图吧。”
　　“没有没有…”鸨母连连否认。管事点点头，叫身后的粗使下人拿起木匣便走。
　　“等一下！”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管事循声回头，只见一位少女捧着一只托盘盈盈而立，托盘上是一块深色绒布盖着的什么东西。少女容貌清丽出尘，在花柳巷中也难有人匹敌。
　　“先生万福，可否帮奴也寻个好价钱。”少女将托盘呈上去，管事掀开绒布往里略略一瞧，就抬头惊疑的抬眼，打量着少女毫无破绽的恭敬笑容。
　　鸨母不解其意，伸头去看，绒布下覆盖着的，赫然便是这位管事的一张脸皮。
　　“易容换颜的秘术失传多年，想不到传人竟在这小小花楼里。待我回去秉明当家的，自会给姑娘一个满意的答复。”管事双手接过托盘：“敢问姑娘芳名？”
　　“先生唤我阿柃即可。”

　　【通乾七年】

　　阿柃一路问一路走，终于七拐八拐的找到了先前管事介绍的人家。
　　这并不是阿柃第一次“送货上门”，往常郢城的相亲会阿柃也常去主持装扮。虽然参加相亲会的人家有做官的，有经商的，不过共同点都是非常有钱。至于人皮面具，虽然制作成本并不算很高，但阿柃一人双手制作，产量极低，更重要的是为了过滤用户，定价是极高的。眼前这间小铺面，一眼望进去黑洞洞的，也不知是做什么的。阿柃提起裙子迈过门槛，向内张望一眼，出声询问。
　　“有人在吗？”
　　从内屋跑出来一个布巾包头的小伙计：“姑娘节哀，家里去了哪位亲眷？要什么样的板子？”
　　节哀？亲眷？？板子？？？阿柃听得有点懵，退出去两步看看自己是不是走错了。
　　门口“寿通坊”三个大字，和管事告诉她的一样，应该是没走错。店门上竖一块板子，写着“订做各种寿材”。
　　这下好了，找买主找到了棺材铺。阿柃一阵寒战，疑心自己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姑娘是……？”小伙计看到阿柃尴尬的表情，问道。
　　“我是从郢城来的，恒汇商号的伙计派我来送货。”阿柃说出了一句切口。知道的人自然懂阿柃送的货是面具。
　　闻言，小伙计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他长相有一点眼熟，说不清是在哪里见过。他将店门从里面锁上，作出关门的样子。之后欠身让路，恭敬的将阿柃让到内室。内室不过是一间普通的卧房，并无什么特别之处。阿柃上座后，小伙计提壶给她倒了一杯茶。
　　“我家老爷给小姐留了三百两黄金。”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递到阿柃面前。竟然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若是姑娘能为我家小姐做一张面具，让她躲过这一劫，这点钱，就留给姑娘买胭脂。”
　　三百两黄金，这个词听着这么耳熟，好像是听谁提过。
　　“三百两黄金的缺口对不上，上面一直在审他，审了一个月他也不招……”
　　“小哥稍等。你家老爷，莫不是林崇清林老爷？”阿柃饮了口茶，才发现这其实只是杯热水。小伙计的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想来是猜对了。原来这林老爷守财如命，是为了给爱女挣一条出路。
　　仔细打量这小伙计，才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这张脸——集市路边的通缉令上，林崇清的女儿林晚衣的脸，与面前这个小伙计真有几分相似。
　　听说富贵人家往往不喜欢和主人相似的下人，就连名字里有重音字也要改掉，真不知道林老爷有什么恶趣味。
　　“姑娘真是冰雪聪明，还请稍等。”
　　说着，小伙计掀起床上的铺盖露出床板，伸手在床头摸索了一阵，抽出把手提起床板，下面竟然是一个四方形的井道，架了梯子，并有油灯照明。
　　“这里本来是口枯井，我家老爷买下这块地之后看中这口井，令人把井底填实，掏空井壁作了密室。”小伙计介绍到。
　　这贪官倒是有点意思，除非是一早知道自己有这么一天，否则就是有点老鼠挖洞的爱好。阿柃这样想着。
　　“祁二哥哥，是你吗？”井下传来一个柔嫩的女声，她叫小伙计“祁二哥哥”，原来小伙计叫祁二。
　　“姑娘先请，我家小姐在下面等你。”祁二作了个请的手势，扶着阿柃将她送到井道里。
　　阿柃从小在清欢楼中长大，从来没爬过这样的梯子。好在她胆子大，虽然是第一次倒也不觉得害怕，反而是新奇有趣。她看了看井道下面，似乎并不很深，于是提起裙角准备下去。想一想又退了回来。
　　“小哥不会把我关在下面吧？”阿柃提问道。
　　祁二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这张脸与那林家大小姐颇有几分相似。但画像上看，林晚衣的眉眼上挑，有迫人的神采，而眼前的小伙计却是低眉顺眼，谦虚恭谨。
　　真是同人不同命，一个人的遭际反映在相貌上竟是如此大的不同。
　　井下的墙上有一道门，阿柃还没来得及推，门就自己打开了。开门的人一脸稚气，容貌和通缉令上并无二致，年纪不过十三四岁，但神情戒备，手持蜡烛微微皱眉，上下打量着阿柃。
　　“你就是爹爹命人找来的易容师？”
　　“正是奴家，姑娘的父亲要我给您做一张面具。”阿柃谦恭的回答。
　　“那就快点开始吧，我一刻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呆了。”
　　林晚衣扬一扬手中的蜡烛，阿柃随着她手指之处看去，这密室能放下一张桌案并一张卧床，算不得很小。且倒也还算整洁。灯只点了一盏，加上她手里这个烛台就是全部的照明了。
　　想来她为了躲避官兵藏在这里，肯定是日日不能出门的。对大小姐来说，这地方实在是谈不上“舒适”二字。
　　“你还等什么？快点啊。”林晚衣靠坐在桌案边的椅子上，高高在上的神情让人一眼便知其贵族的身份。
　　“没什么，”阿柃微笑着说：“我只是觉得，那画通缉令的衙役真是不错。您和画上画的，分毫不差”
　　眼见得林晚衣被”通缉令“三个字吓得打了个寒战，阿柃满意的提起唇角，掏出各种工具，开始按照林晚衣的长相脸型制作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