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柃琅记》流柃

12、【荆连江番外】木芙蓉

　　元德八年的夏天，一如既往的炎热。路边的槐树叶子被太阳烤的蔫头耷脑，蝉鸣一声声的灌进耳朵里令人烦躁不堪。
　　临出家门去书院之前，照顾连江的乳母婆婆塞了十个铜板给荆连江，叫他自己买点糖水喝，小心不要中暑。
　　浮梁城中并无什么有名的书院，为了自家孩子能进学，浮梁刺史专门从东洛舞雩书院请了位先生来办了私塾。荆老爷作为浮梁茶监，也托关系送了荆连江去读书。
　　舞雩书院讲究有教无类，意思是不按门第高低家境好坏而对学生区别对待，所以不允许来这里读书的学生随身带仆人。荆连江的先生出身舞雩书院，也把这规矩带到了浮梁。照顾荆连江的半老家丁将他送到书院门口，嘱咐他注意安全好好读书之后，就回荆宅了。
　　荆连江这一年十岁，虽然他长大之后性格安静，在这时却也正值贪玩的年纪。前日他逃课一日，嘱咐同学帮他瞒住老先生，结果被先生发现。先生以为荆连江天资聪颖，因此对他格外严厉。
　　先是挨了好一顿戒尺，手心红得像供桌上的烧猪头，肿得两天没能握笔，因此耽误了功课，又被先生罚每天早上默写离骚。
　　《离骚》文章拗口难背，先生又严厉，写错一个字就是一个手板。
　　“制芰荷以为衣兮…衣兮…”荆连江一边写一边念出声，看着先生皱得像个橘子皮的脸，和磨得发亮的戒尺，不由得捏紧了衣角，可是下一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趁着先生背过身去的功夫，一朵花从墙头落下，直直的跌进荆连江的怀里，嫣红硕大的花朵像是从清晨的天空中取下了一片彩霞。
　　荆连江看着那朵花，仔细辨识却像是木芙蓉。
　　“芙蓉！采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
　　“丫头偷什么懒呢！快下来干活！”一个沙哑的女声在高喊着。荆连江回头看去，一个身穿麻布衣衫，用红线扎着羊角小辫的小姑娘对着他吐了一下舌头，然后扑通扑通的从墙上跳了下去。
　　荆连江大概知道那扔木芙蓉花的小女孩是谁，是私塾门口茶摊家的女儿。
　　私塾门口的茶摊按时开张了，虽然茶水的味道只是平平，但是位置选的好，茶摊老板一家三人度日也算是轻松。丫头从墙头跳下来，按她娘的吩咐把客人的茶水分送到各个桌上。
　　她回头看看书院的围墙，心里想着这个小哥哥真是怪，兮来兮去的唠叨了一个月了。大多数句子她都听不懂，只能听到什么芙蓉啊，荷花的，大概他是喜欢这些？
　　今天早上他又被先生罚在院子里叨叨咕咕这些东西，一脸苦瓜色，于是在墙外折了支木芙蓉花丢进去。
　　这个小哥哥虽然看起来呆呆的，但是好像很有钱，每天中午都专门有人给他送食盒，里面好多食材都是丫头年节才能吃到的。除此之外，这位小哥哥还每天在茶摊上买一碗最贵的芋圆桂花糖水。
　　说到这个桂花芋圆糖水，丫头就有点流口水。芋圆是爹爹提前一晚削好切成小块，在桂花蜜里煮软的。要喝的时候舀出来桂花芋圆放在刚打上来冰凉冰凉的井水里，再加一小勺木薯珍珠丸子，就成了。因为用料足，所以价格昂贵。私塾的学生当中，也就这个小哥哥每天都能买一碗喝，连丫头自己都没喝过。
　　中午的时候老仆人来送饭，荆连江接过食盒，在茶摊上找了个座位。
　　“大娘，来一碗桂花芋圆糖水！”荆连江对着茶摊招呼着。
　　看着娘手里调好的糖水，丫头眼睛直放光，桂花的香气被午后炎热的空气熏烤着飘散开来，让她觉得整个人都要被这股甜蜜的气息泡软了。她小心翼翼的把碗端起来送到荆连江面前。
　　“小哥哥，这个糖水…好喝吗？”丫头试探着问道。
　　荆连江把糖水推到丫头面前，说：“这碗给你喝，谢谢你今天早上帮我。”
　　阿娘经常教导丫头，客人给的赏钱不能随便接，要叫大人来。但是糖水应该不算赏钱吧？丫头在犹豫，她抬起头怯懦的看着面前的男孩子。
　　“没事的，喝吧。”荆连江嘴角略略上扬。
　　荆连江从小体质弱，皮肤较同龄的男孩子苍白许多，在正午的阳光下看起来却并不让人觉得虚弱，反而是通透干净。他安静的注视着丫头，一双眼睛有如夏夜里满天星辰一样明亮，眼神温和真诚，让她无法拒绝。
　　丫头双手抬起碗，小心的抿了一口。冰凉的甜汁顺着舌尖滑进喉咙，浓烈的桂花香气让人恍惚间以为盛夏已经过去。暑天里一颗燥热烦闷的心随之平静。
　　“谢谢小哥哥，我喝一口就行了。”丫头有点紧张，也许是因为偷偷接收了客人的好意，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的心跳得很快，把碗推回到荆连江的面前，就噔噔噔的跑回去干活了。
　　那一双注视着她的眼睛，让这个炎热的夏日正午变得平静而甘甜，余韵悠长。
　　荆连江吃过午饭之后继续下午的功课，到了晚上被仆人接回家中才知道，父亲奉命回宫述职，以后就留在雍都做官，以后很难再回来了。
　　父亲还带着荆连江见了一位陌生但面目可亲的女人，让自己唤她孔姨娘。孔姨娘带着两个孩子，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和一个襁褓中的小婴儿。父亲说，这是自己的弟弟妹妹们。
　　再后来，荆连江去了雍都，没到一年，国中洪灾，浮梁受灾最重。灾后，荆连江遣人回到浮梁寻访旧友，短短一年间，十家中有□□家不是杳无音讯，就是死在洪灾和随之而来的难民闹事，水贼作乱中，其中也包括茶水摊家的丫头。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荆连江第一次明白了那些缥缈而空灵的章句中所包含的悲伤。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的人，这一次挥手之后，就再也没有再见。而自己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木芙蓉花永远的盛开在十一岁的夏天，此后一生，荆连江再也没有见过那天真明媚的小女孩。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荆连江的故事。感觉这个角色小时候还是很可怜的，母亲死的早，父亲还没有做父亲的自觉，他本人性格又比较内向。丫头是个天真可爱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