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折海棠(1) ...

  •   时间过得快,转眼已经是通乾七年的四月了。
      荆家的二小姐,荆澄,此时正在家中待选。另一边,阿柃与宣羽行船也有半月余。
      今日下雨。四月的春雨总是来得润而细,天地,山水,风景中的人,都像是被渡上了一层薄薄的灰色的光晕。
      阿柃撑着伞站在船头,这种天气适合一个人静下心来回忆过去。她的过去从清欢楼开始,到现在不过六七年光景,这六七年中很多时候,都是她在被鸨母打骂,但是也不代表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事情。
      比如,第一次见到宣羽,就是在这样一个迷蒙的雨天。
      花街的生意和饭馆类似,阴天减半下雨没人。雨天客人少,阿柃也没有什么手艺活要做,站在廊下望天。一阵风过,阿柃挽了挽臂纱,觉得有点冷,正准备转身回房里窝着的时候,宣羽出声唤她。
      “能不能留我在这里躲躲雨,我是从雍都来的琴师,可以免费帮你们调琴。”
      那天宣羽并没有打伞,雨滴划过他光洁的侧脸,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让阿柃想到树林中高贵的梅花鹿。他身穿白衣,怀抱着一把琴,从雨中走来的身影散发着清润温和的光彩。
      阿柃并不回答,只用手中团扇遮面,好奇的打量着他。
      “姐姐你看我这白衣服,可不好洗了。”宣羽皱起眉头来扯着自己被雨打湿的袖口给阿柃看,委屈巴巴的说。
      就像是,淋了雨无家可归的小狗狗,用黑漆漆的大眼睛看着你,一边摇尾巴一边用毛茸茸的后背蹭你的小腿呢。
      那个时候,阿柃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哼,谁是你姐姐?”

      【通乾五年】
      清欢楼,或者说整个花街的时间,都比外面慢了那么几个时辰。夜幕降临时,她们的一天中最精彩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无关喧闹的外界,沉重的现实,在清欢楼,有的只是一个接着一个的狂欢夜。
      穿着曼丽的衣裙旋转的美人。
      横抱琵琶轻揉慢捻弹唱的美人。
      坐在你身边一脸好奇的听你炫耀,为你倒酒,一杯接一杯劝饮的美人。
      夜晚就这样过去,清欢楼楼如其名,只贩卖快乐。
      这种快乐就如同泡沫,随着太阳的升起而蒸发消失。早晨的炊烟升起,小商贩开始支起早餐摊的时候,是清欢楼一天之中最寂寞的时刻。
      如果清欢楼有人格的话,此时的她卸去了晚妆,露出初老的皱纹,正孤独的守望着那些烟火气十足的世间百景,露出虚浮的微笑。
      此时的阿柃正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沐浴。她身为易容师,在清欢楼中并不以接客谋生活,前院夜复一夜的狂欢也是她不屑于参加的。只是她被前院吵得睡不着觉,只好和其他人一样夜晚工作打制人皮面具,白天睡觉。伏案工作一夜之后,把整个人浸泡在温度合适的热水中,让她觉得僵硬的关节都受到了滋润,放松的舒展开。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她的享受。
      “谁啊!”阿柃不悦的喊道。
      “你的琴师相好这才走了几天就急着写信来,腻歪死人了。”门外的人也不等阿柃允许,直接推门走进来,正是清欢楼的花魁,青棠姑娘。
      她长发未挽,柔润光亮,此时随意的散乱披垂着,像是给她娇小的身躯披上了一层黑色锦缎的罩衫。头发上滴下来的水珠,身上穿着的青绿色浴衣因为沾染了水汽,而变得半透明,隐隐约约的透出白腻的肌肤,让人无端生出想要触摸的热望。
      此时的青棠一脸不愠,娇嫩的唇瓣紧紧抿着,眼睛瞥向一边,看也不看阿柃,只是从浴衣宽松的袍袖中,伸出两只水葱般娇嫩的手指夹着信封,指尖染了蔻丹,殷红的颜色让阿柃想到红玛瑙。
      阿柃看到有人冲进来,赶紧缩到浴桶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打探情况。见到是青棠才敢冒头。
      阿柃看她这个样子,估计是洗澡洗到一半听到来信了就忙不迭的跑出去,结果发现不是自己的,气鼓鼓的过来送信。
      她倒是不见外,没允许就自己进门,跟回家一样往椅子上一坐,把信往桌子上一丢,开始欣赏自己的指甲。
      “谁是我相好?我和他没什么关系。”
      这是真的。宣羽在清欢楼只住了一月后就出发继续去国中游历了。
      “你们两个是郎情妾意,恩爱的很。我却只有孤家寡人一个,终身无靠。”青棠随手把阿柃搭在架子上的棉布手巾拿下来擦头发。
      “自打王郎去年上雍都科考,就再没了音讯,我托人问过了,一月前就已经放榜了,只是不知道他考中没有。我所有的钱都拿给他做去雍都的路费,只等他考中了回来替我赎身呢。”
      青棠把手巾扔到架子上,以手支颐,懒懒的打量着桌子上宣羽写给阿柃的信。
      “你说,他会不会不要我了。”
      清欢楼的女人,似乎比别处更害怕衰老。所以在衰老之前,找到一条能正大光明的从清欢楼走出去的路,是清欢楼诸女的人生信条。随随便便的找一个有钱人赎身,嫁过去做妾侍或者外室,对身为花魁的青棠来说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她想要的远比生存更多。
      她受够了那些客人看待她,犹如看待一样商品的轻佻眼神,除了生存,她更想要的是尊重,是生而为人的真实感。在这一点上,她与阿柃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怎么就知道他能考中?”阿柃嗤笑。从水盆里站起来,取过毛巾擦拭身体。
      “因为他和别人都不一样,别人喝酒的时候都只看着我,只有他不怎么看着我。”
      “他还能一边喝酒一边看书?”阿柃挑了挑眉,问道。
      “我之前没觉得你这么贫嘴,多半是跟那个琴师学的。”青棠撇了撇嘴。
      “他喝酒的时候,是看月亮的。我觉得看月亮的人,肯定都特别有才,能考中的人都是有才的。”
      青棠说话时,一副天真向往的神色。与平日里那个妩媚撩人的她判若两人。是怎样的一副光景呢?如蝴蝶一般,蹁跹于酒客之间的花魁小姐,发现了角落里与月光对饮的落魄书生。
      从此,她开始相信唱词里的那些郎情妾意,月圆花好。情歌中的主角,一律都成了他和自己。
      “就凭这个你觉得他能考中之后回来替你赎身?要是前几天砸钱要包你两个月的那位大少爷知道了,你信不信他能把你的王郎当街打死?”阿柃换上寝衣,走到桌子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青棠听到阿柃提起那些纨绔,嘴角露出轻蔑的笑。
      “他们看我不过是个玩意儿,这个没了还有下一个,花街的女人又不是死绝了。”
      青棠伸了个懒腰:“我也累了,得回去睡一会,你的信自己收好,我可怕看了你的情书酸倒牙。”
      说着起身,推门出去。朝阳中她的背影闪闪发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