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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为君沉醉又何妨 难平第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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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烬记得在书阁曾密阅过嗜血之战的书籍,他自然很聪明地不提战名继续道:“故,十二年前的楚寒靡氏,吴川杨氏等响名世代的药家皆参与相辅。欲研制出解药,虽联合集各类精英药师,却多例试验无一成效。故无可施仁,只可尽灭。便于此时,于穆清不远一山谷;正乃东方氏家世代所压镇的血浴阴谷。不知是出于人为控制还是邪毒侵入,蝎纹蛊暴发三月后,血浴阴谷从未有地开满了毒花,虽不知何名但其花所开之盛,能从偌大的山谷之底蔓延出来。三月之长,中蛊者虽时刻都在增多,但皆是不幸之人,无辜地被各地以正义为名的剑宗,刀堂屠剿后削去不少势力,百家却已斗得个落败残破,感染速度丝毫不懈怠。而已近无力回击之地步时,漫谷的毒花此刻全然盛开。一夜间,所有中蛊者,包括整个穆清东方氏全没了……”
众人惊道:“他……怎么知道这么多?”
“以前以为淬血蝎纹蛊已经够邪了,真是一邪胜一邪啊。”
“嘁,谁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怎么想的?他说一夜间所有的全死了,听着就玄得很,好吗?”
止洵烟道:“方才未经允许喧哗者,自行抄背《内经》五遍,我于明日检收。方烬,继续。”
方烬稍扬了头:“医师,这可谓是侥幸?敢问您是出于何种角度?您身为医者,心系众生。当年那些修士与百姓被无辜残杀,虽是中蛊,但如何也不致死……”
课钟声穿响来,静谧了片刻。
止洵烟这时道:“此节课到此为止。方烬,留下。”
其余人忙赶着溜之大吉,想看热闹的觉着这气氛不太对也夹着尾巴跑了。靡清络走时还慑慑地看了看止洵烟结果还是壮着胆拍了拍方烬的肩扁着嘴贴着他耳朵道:“师兄,我……先告辞了,你保重啊。改天再请你喝酒赔不是啊!”
方烬轻笑了声一把揽过他道:“哈,说好的患难与共呢?我信你个鬼。行,酒先欠着不许赖,赶紧走赶紧走!”
止洵烟眼看着眼前这个人刚刚字如锋芒,言辞极利,而现在却这样没个正形嬉皮笑脸,不知何来了一阵心堵。
方烬回过头,劲儿还没消地单眉一挑:“止医师,留我是想单独回答我?有这么不好说?”
止洵烟道:“跟我走。”
方烬不知不觉便被带到了一片竹林小苑里,他清楚并未出三殿,可这地方是陌生的从未来过。他不禁问道:“这是何处,来此做甚?”
止洵烟在前背着他:“坐忘殿新筑的吟竹苑,此地无外人。”
方烬心想定是秦远允也是观察过了止洵烟修来送于挽涯子的,跑题道:“挽涯子爱竹之心可是人人皆知?”
止洵烟不疑而问:“你又可知?”
方烬抄着手,捻了根竹青把玩在手,眉眼一弯:“不知。”
止洵烟略有一顿又迅速地入了正题:“方才你所释侥幸之意,略有差误。昔年于视百家之策断不会因小失大。无辜之人,于你看来是穆清修士与百姓。但其然,百家扼杀邪蛊死伤无几亦非是罪有应得,然防患之心,安未染者之举。我知,你有疑;既晓邪蛊染速之快,而研药久时未果,任肆其祸乱天下,实属下策。”
方烬又散漫地叼竹青道:“研药久时未果?止医师,不过是一时未果就轻易放弃别人的生命,这些人永远不值得原谅。”
止洵烟道:“不知错?”
方烬道:“不知。”
方烬不经意发现,止洵烟其实好像没有太像传闻里或是靡清络扒见闻时洗耳朵说挽涯子除了授课既冷淡又少言寡语。嗯……但又确实总冷着个脸,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但有时好像脾气又很好,至少……在我看来……难道……是只对我吗?真是……惹得忍不住想逗逗他。万年寒冰?是吗?哈哈哈哈……
他有些自得地想到这儿时,一下子笑得嘴里的竹青差点没衔住。
方烬好不容易咳住了笑意却听止洵烟冷声道:“《内经》一百遍。”
方烬马上反思起自己刚刚在想什么:“诶诶诶止医师别生气啊,你带我到没有外人的地方就是来训我罚我的啊?您罚别人是五遍,怎么到了我就是一百遍?您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和我直接讲嘛,别阴着来啊!”然后他在意识里猛戳自己,我刚刚都在瞎想什么!
止洵烟背过他进了竹林里的一个小筑:“现在抄,我看着。”
小筑上有块紫檀木牌匾:清阁。乃是这位新主人家的居室。清阁外的栅栏亦是由静幽幽的一片观音竹所掩;这些竹子经过严格规制,一根根皆一般粗细,一样长短;修长,挺拔而又窈窕俊美恰如所居之士。
此时是初秋的戌时,却已万物朦胧,天色将黑未黑。方烬刚坐下提笔疾书没多久,就觉越发枯燥。只好杵着胳膊肘盯着对坐一丝不苟地参写医书的止洵烟。
盯着盯着他就开始没话找话:“医师?”
方烬变着声气又唤了数声,止洵烟纹丝不动,毫不应声。他绷带后的眼珠机巧一转,身子猛地地向前一倾拉近二人距离后又道:“止医师,止洵烟!”
止洵烟缓缓放下笔抬头道:“坐好,别闹。”
“医师,你看我刚刚抄的那么认真,可以奖励回答我一个问题吗?”方烬两只手撑在两颊下,模样乖巧至极。
止洵烟眼睫一垂。
方烬忙道:“别啊,止医师,我给您道歉!我不是故意要叫你名字的!是我没大没小目无尊长,别不理我嘛。”随即他又近了近:“可是我真的很好奇,您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完全看得见的啊?”
是啊,外传的半瞎子,烂眼睛只是遮盖眼里的禁密伪装。而其然他的剑修远超秦双叶,第二甲的隐藏强者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一席之地,不为人所怀疑。而这些事,已经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了。
止洵烟:“戌时过半,明日继续。若再浮躁,罚抄双倍。”
方烬未果不休:“挽涯子,我病还没全好呢,你身为医师都不会好好关心人的吗?我就这一个小小小问题!你看,您都知道我最大的秘密了,就不能稍稍将心比心一下下吗?”
止医师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叠词还能这样用。听起来……竟然毫不是那种别扭和故作的矫情。于是,他的心就这样一寸寸软下去。
止洵烟眼睫仍然耷拉着:“你……别这么近,不知礼数。”
方烬没脸没皮地装聋作哑:“嗯?”
“……很早,你……不会知。”原本击玉的声音,此刻却如清风拂过寒潭,轻轻的一下。可以说是温柔但又有些惹人怜。
过后方烬便乐津津地日日来吟竹苑抄书了。同窗们目送课下他同止医师远去的背影都是一致的疑惑,不知所以。
有一晴日,方烬带着抄了已有厚厚一摞的《内经》来继续赶工。这日,他刚进来不久,突然发现吟竹苑之前种的齐整单一的观音竹多了些同伴!不知何时,它们旁边又插种了些楠竹,燕竹和最上眼的黄皮绿筋竹。整个竹园点染着生机灵动的翠意。
他兴高采烈地想把这一发现告诉清阁主人,一推开门却没见着人。他在整洁素色的屋子里四下环顾了一圈,在一个不显眼的瞧见了个新的小玩意儿——是个小型盆景。
小盆景上也种了很多小竹子,组成了一片别致的竹被。而其内容也十分丰富,有一条浅浅的水槽作的小河,还细致地铺上了晶莹透亮的小彩石。更有趣的是“小河”旁有两个做得惟妙惟肖的小人儿,是一个不知为何浑身破破烂烂又蹙着眉的孩童和一个笑得只剩两条月牙弯的眼睛缝的少年。而他们面前好像是些捏做得极小的什么食材,一部分被孩童抱着,小脸上十分生气的样子。
方烬忍不住伸出手指在那个他觉得可爱得心直痒痒的小孩脸上轻轻戳了戳。
方烬不禁想到,止洵烟年纪不大,却闷的不行。好不容易有个小爱好却要掖着藏着,可最近不是只有我会来清阁吗?所以……这是不想被我发现?嘿,这个小玩意儿也是他亲自打理的吗?简直可想止洵烟正襟危坐一脸冷淡地塑着这些趣味山水,这手艺,这想象力,真是绝了,可也真是太不像挽涯子了!
方烬嘴角不禁得意一勾,兴高采烈地想,这件事也就只有我知道了。
突然透亮的小阁窗迎来了丝暖风,夹和着阳光而温煦缠绵,方烬好久没有过这样安心愉快的感觉了。
当暖光倾洒在他眼上的绷带时,轻悠悠地传来了一阵乐声。他听不出来这是何种乐器,既未有笛子独有的高亮与荡涤之声,也未有洞箫特别的深沉与醇厚之音。这乐曲音色清明,幽远,淡朴的情真意切不需过多花哨的修饰。若将此处比为仙境,那此曲自也只应天上有,赋予闻者曲景合一之境地。
方烬稳着步子,尽量不出声,乐音很小,他深怕错过了半点,于是小心翼翼地随着乐声猫步到了一亭池旁。
亭池上有一莲台,莲台上有两个蒲团。蒲团上有一素衣仙人,素衣仙人正闭目吹奏着……竹叶。暖风轻轻牵起了他竹青色的衣角,愉悦地将此人邀请到了一幅山水画卷之中。
方烬躲了到一群茂密粗壮的楠竹旁,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起来。
“方烬。”乐声渐渐停了下来,素衣仙人转过脸,黛乌色发丝随风轻飞:“藏着做甚。”
方烬大方地笑着挠了挠头便使了个轻功,踏着莲叶飞快地过来了。
他看了看止洵烟身边的蒲团歪头一笑。“止医师是在等我?嗯……还是知道我一百遍快要抄完了,所以日后便不能再留我,有点舍不得?”
止洵烟正要开腔,方烬坐下抢话道:“没关系,我知道的,其实不用太想我,就算书抄完了,我也经常来看你好不好呀?”接着他快速地从鼓鼓的兜里掏出一壶精封的酒壶:“医师,今日是我最后一天抄书啦,多谢您特意邀我来此处共赏风景,我很喜欢!作为回礼,我特地请麻非师弟帮忙,好不容易才酿成了一壶“竹叶青”呢!”
可……竹叶青不应是茶吗?怎会……不对,竹叶!?他……
止洵烟一下气得不知该如何训斥眼前嬉皮笑脸的这个人。过了许久,等方烬将酒麻利地盛好后地给他没意识地接过饮了一口隐在袍袖后咳了半晌,好不容易忍住才开口:“你用哪里竹叶酿的?”
方烬巴着眼睛看着他不明所以道:“我看吟竹苑后面有好多凤尾竹,又想医师您爱竹自然也爱竹饮。便留心悄悄折了些竹叶,做成佳酿,讨您欢喜,并且我真诚地为之前的事道歉,当然同样希望日后您也别再和我过不去了。”
止洵烟握着酒杯,剩余的“竹叶青”不知是饮还是不喝饮。他最终还是把它轻轻置在案上:“没有下次……再不可摘取竹叶。若发现,定重责。”随后他顿了下道:“麻……非?是谁?”
方烬:“啊?哈哈,是靡师弟司明啊。您不觉得还是叫麻非更顺口吗?哈哈哈哈哈……”
止洵烟强绷的脸色又一下子阴下来:“……”
“不过,这酒之前我有尝过的,味甘清神,并未觉得有辣口之感啊,唔……我再尝尝……”接着他又灌了一大口,嘴一抹自信道:“的确没有,嘿嘿……我知道了!问题就出在……是不对医师您的口味对不对?”说着他看着止洵烟烟乌色的眼睛开朗地笑出了八颗牙。
方烬又盛了一杯酒,刚端起来要灌,又发现桌案上被搁置在绢绡上的一片竹叶:“好个松筠清致的挽涯子,你刚刚就是用它吹出的仙乐吗?能不能……也教教我嘛?”
他见止洵烟别过脸,又连忙跟着到他面前:“你知道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机会学这些的。多可怜啊,您就教教我吧!我保证,以后绝对不再摘竹叶了!”
止洵烟迟疑地“嗯”了下,便取出竹叶简单演示了遍。看似好像很容易,方烬立刻道:“哦!我明白了!”于是一把拿过竹叶便学着样子放在唇边出了几个音;结果,不是飘的漏音便是接二连三的破音。
于是他百思不得其解得看向止洵烟,忽然发现他脸色好像不太对劲,他辩解道:“我看医师你明明是这样的啊,到底哪不对啊?”
止洵烟一直盯着他看了许久,方烬透过绷带看,却感觉到了从未有的紧张,以致他的喉结不知所措地上下滚动了一圈才继续道:“唔……我……”
止洵烟道:“你醉了。”
方烬牵强一笑。:“才没有,我老喝酒了,才这点儿,不可能不可能!”
止洵烟沉默了须臾后,又艰难地道:“竹叶……你……我……”
方烬立刻心领神会地连忙把竹叶小心地擦拭了好几下又无影手般地放了回去:好吧,我承认!止医师……我喝醉了,别罚我!”
方烬顿时一清醒,我……这是怎么了?不就吹同一片竹叶吗?完了完了,这次不会玩大发了吧……不行不行,得说些什么!
他快速反应道:“你看今日我们共赏了美景,又共饮了美酒,也共吹了……竹叶!所以自然已经是好朋友啦!我相信您是不会嫌弃我的吧!”
“嗯。”一直默语的止洵烟可说是毫未迟疑地突然应了句。
方烬自以为如此嘴欠加上胡言乱语一通临时发挥好歹能得来一阵训,却怎也为料得了这样一句。
止洵烟话音刚落便把那片裹进绢绡的可怜竹叶三两下收进了个小木盒子里异常好脾气地道:“先抄书,你可于后苑采一燕竹叶,择其叶体适中即可。日后,认真学。”
方烬大喜一惊:“好啊好啊,多谢挽涯子赐教!不过呀我就想吹你那片,而且我都吹过了,就算你不嫌弃,我其实还是挺过意不去的!”
止洵烟撂下一句“休想。”转身便走。
方烬又是一阵大惑不解冥思苦想好一会儿才道:“诶?医师别走啊!你到底是嫌弃还是不嫌弃啊?”
随后他便屁颠屁颠地在止洵烟身后头一路追着一路问……
“止医师,我真的很好奇这吟竹苑的竹叶为何摘不得啊?”
“医师,医师,我怀里还揣有一坛‘竹叶青’呢,待会儿我们一同一醉方休可好?”
“唔……不对啊,我们都是好朋友了,于私下我再医师医师地唤你就显得过于生疏。不如,我私下叫你临渊兄好了!诶!临渊兄,等等我……”
也许并不会有什么回答,可少年人的目的也许就不过在于;不求其解,只为其乐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