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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吟竹同归不识心 难平第七 ...

  •   ——穆青冢
      那人的指腹温度冰冷,制住方烬后,又轻轻收回捂在他唇上的手。只见他细细地把方烬随意微乱的发轻轻捋了捋,拉松隐在其间的皮筋,背着方烬将他的冰冷面具缓缓取下。
      方烬咬牙一想,罢了,反正这副模样除了亲爹亲娘也没谁认得出,再说他们也早不在了。
      于是他趁机一转身,压眼的单眉狡黠一挑道:“原是大名鼎鼎的挽涯子啊,好兴致!今晚是来收命的?真没想到,你韬光养晦这么多年,底儿扣地这么紧,却是被我给揭了。不过,你别忘了,这是我的驻属,不是你想来便来的。”
      止洵烟道:“你现在在我手里。我想如何处置便是如何。”
      方烬嘴角一勾:“可以啊,好玩儿!要杀要剐使出来,看折不折磨得死我?”
      只见此时一片六角雪花轻轻滑止洵烟的脸颊,莹闪了瞬。他缓缓开口:“东方烬……同我回九嶷吟竹间。”
      方烬再一次全然愣住了,过了许久才艰难地道:“……你……认出我了?怎,怎会……什么时候?”
      止洵烟道:“很早……你不会知。”
      方烬顿时迷失在翻江倒海的回忆里,也迷失在他年少最快乐的时光里。记得万物朦胧时那个永远一丝不苟在撰书的止医师,那个如诗如画般的挽涯子……还有,那个人闷酒量差的临渊兄。
      他手指却不经意间地蜷成的一团,压骨声清脆,开怀肆笑道:“哈哈哈……不愧是挽涯子,杀人也不想脏了你前辈的故处……哈哈哈……好一派正义凛然!”随后又有些不适地黯下神:“嗜心之战没来杀我,后悔了?呵,用下毒这种……”他突然发觉浑身血气似被牵制住!不可能?自己这具毒至浅则无碍,毒至深则浅伤的怪物身体之所以能如此捍毒,皆是靠血气压制与消嗜。
      止洵烟,这个人到底隐藏有多深,他完全无从探知。方烬眼皮重重压下,不省人事地踉跄跌跪在地狠狠道:“止洵烟……”
      ——九嶷山,吟竹间。
      方烬一个寒战惊醒起来,他随手抹掉额上的汗,一个翻身就床而起,顿感性灵通达,心神清明。他不再像往日再戴着面具与绷带了,对这间屋子的主人,还有什么隐瞒得了的呢?比起为何止洵烟没动杀念,方烬竟更惊异他是如何知晓……眼前这个怪物的真正身份。
      吟竹间其然是止洵烟随道瞻遗人共隐于世的“世外竹源”。方烬不禁记起七年前的“吟竹苑”,定是当时秦子蓁为了留住他而心思极细地专门修的了。只记得是很久前了,他来过真正的吟竹间仅有一次,故于此地的记忆并不深刻,不过隐约想起的那些好像不是个愉快的经历。
      他只套了件单衣,便性急地正欲夺门而出,一大早的便被深藏不露的挽涯子堵住了。
      “天冷,不可衣着单薄。”说着止洵烟轻言淡语地将一件轻暖雪白的素色狐裘披在方烬格格不入的红衣上。
      方烬一下抓过环来的手,撑在墙上反扣住他道:“怎么?觉得我会对你循序渐进的折磨而深感恐惧自恃?”
      止洵烟的眼里映着极带危险讯号的金瞳,低声道:“……东方烬。”
      方烬双眉一蹙,强压着怒气:“止洵烟,唤我方烬。岑悯死时,便再无东方氏之后。”突然他话音一转,危险讯号沉下金瞳,眉眼一弯,妖冶邪魅之态尽显,轻佻地挑起止洵烟的下颚,轻声道:“不过,七年未见,挽涯子倒是生得越发有仙灵之姿了,真是忍不住让人心想采撷一番,人间快活事如此之多不去好好体验,却死心眼守着一个丧心病狂的怪物,唉,可怜人!如此浪费光阴,我可真替你叹惋呐!”
      止洵烟控制力道推开,怒道:“放肆。”
      “真是同以前一样,经不起挑逗,一点没变。你可知你越发如此,我便越是欢愉。”方烬表面轻巧地挑弄着他烟乌色的青丝,心里却一面想着止洵烟能快点爆发将自己轰出门外,另一面又不受控制地想把自己最肮脏的面目展示给他看,病态又神秘。
      于是到了傍晚,方烬为了顺利脱笼,不放过丝毫的机会也要“作妖”到底。
      他准备一不做二不休,看准时机,一把从后环骑上止洵烟:“止洵烟,你都不冷吗?身上一定很暖和吧,我烤烤!还有,你这儿大晚上冷得我根本睡不着。我又是个病人,最受不得寒冻了,要不晚上一起就寝啊?”
      止洵烟停下动作:“下去。”
      方烬更肆意地环住他的肩惬意道:“原来真的很暖呀,我才不下,你既是把我带回来了,身为医者,其职便是好好照顾病人。吟竹间雾重湿寒,点个火烤也没你身上暖和。”他悄咪咪瞥一眼止洵烟,想想下一秒自己就要被轰出门外,心里乐个不行。
      而晴天霹雳下一秒立即到达,止洵烟抓住方烬的手,一把横抱在怀,望向方烬呆愣的脸道:“手冷?”
      “……啊?……嗯。”方烬的表情和身体立马一同僵硬起来。
      只见止洵烟将方烬的手缓缓放在唇边轻轻哈了几口气又道:“我手也冷,如此一来,可稍有暖些?”
      接着他又欲动作,方烬哑了半天,也没反应出是怎么个回事?他缓了好一阵才从惊吓中稍稍回了下神:“我……哦!不用了不用了……我感觉暖和多了,一会儿睡觉我就还是不打扰……”
      止洵烟断道:“一起睡。”
      是夜静得出奇,明明门外寒风凌冽,方烬侧卧在止洵烟身旁时,自己心跳的频率却清晰得能陪着自己数数,从而想强行入睡。然而过了许久,毫无作用。
      他极其小心地翻过身,木偶似的极慢转过头撑在他身旁看了下熟睡中的止洵烟,盯了好一阵,渐渐发现这个谪仙般的青年,五年未见,烟乌色的发因不知是有意无意地留长在腰处,下颚线的弧度完美得如雕塑一般,于从前更显硬朗。没变的是他绝尘清致的面容,而一直没发觉的是他有些下至的眼角上有一颗小痣。方烬心想,怪不得我从未发觉,原是他一睁眼,这颗痣就藏匿不见了。所以……我应当是那些个极少数发现它的吧?小贼方烬像是盗到了什么宝藏,窃喜不已……他呆着脑遐飞的思绪兜了个大圈才转回来,又是一惊,才管好了想要去探虚实的小爪又猫手猫脚地跨过止洵烟,大好时机,溜之大吉。
      刚触到床沿,方烬便被身下人抓个措手不及,一下子被揽入到宽大温热的怀里。他紧张得屏住呼吸一脸悲壮地看向止洵烟,却发现他止洵烟仍是闭眼熟睡,在眉稍稍蹙了下后又极快地舒展开来,呼吸由沉重渐渐舒缓下来时,拂扫得方烬从皮层痒进了心里。
      方烬也跟着放轻了呼吸,再不敢乱动,但内心无比挣扎,完了完了!没想到止洵烟还会梦游?要是明早一醒,被他发现……自己和一个怪物抱在一起,而且还是个男人,他会不会想不开?不过……诶!如此甚好,他到时非绝对气急败坏不可,巴不得撵我八丈远才怪!嘿,到时还可趁此好生戏弄他一番,妙哉!
      次日清晨,微微曦光泛着冷色浅浅映亮了清阁。方烬失眠了一晚,从同回忆沉寂在夜色里,又一同清晰在朦朦的晨间。
      止洵烟缓缓睁眼,清澈灿亮的眸光展露而出,看似睡得很好。感受到身上出奇的重量,又看到方烬在自己怀里“睡得正香”。刚直的长睫连连扑闪了几下,不知所措但又极为迅速地推开方烬,一下失了往日的镇静与优雅,跳下床蹬反穿了支鞋。
      方烬的下巴猛地磕在了硬卧上,疼得揉了好一阵,被扰醒了“美梦”,面显浮躁:“你想磕死我吗?我是病人,你起轻点儿,啧……好疼。”
      方烬又懒散地将衣衫滑落而露出的肩头怕冷地往被子里蹭蹭,随后有条不紊地“大惊失色”道:“啊啊……你你……你!止洵烟!我终于知道你为何长这么大都还未有心仪姑娘!原来,你居然是断袖!哦!我想起来了,昨天你还那样对我!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啊啊我的清白竟是?被一个男子……你!……啊呜呜呜……”说着他入戏地将半张脸也潜进被子里,只留两只金色眼睛受极委屈地看着止洵烟。
      止洵烟脸色极其难看:“胡言乱语!我……没有。”
      方烬:“别想抵赖,明明就有!我会拿自己清白开玩笑的吗?昨天也是你说要同我睡的,好一个松筠清致的挽涯子!呜哇哇哇……”说着他整个人都躲进被窝,深怕没憋住笑而露馅。
      止洵烟整个人身上都写着“乌云密布”,万分艰难地道:“昨晚……我,对你做了什么……”
      方烬:“我到现在还疼的不得了……咝,止洵烟,你知不知道?冷都是其次,我最怕疼了!……你,你怎么还一副被登徒浪子玷污了的表情啊?讲不讲道理?明明受委屈的人是我啊!”
      止洵烟出神得厉害,没过脑地跟着念了句:“……疼?……”他似想到什么,瞳孔猛地一缩,拖着反穿的弓鞋便飞快地退出了门,差点没找着重心踉跄一下。走之前还语气极为反常地来了一句“穿好!”后,木门便被重重地带关上了。
      方烬一脸无可奈何:“这是?这就走了?”他忍了太久才终于放声笑起来:“哈哈哈哈!真好玩儿,止洵烟真是一点没变!怎么逗怎么好玩儿!哈哈哈哈……果然不出所料,现在他定是气极了!我就不客气先走一步喽~”说罢,他已更好了衣,弄乱了昨晚被止洵烟理得整齐的发,自己再梳也就很敷衍地乱刮几下,出了门去。
      今日的云烟雾得非常,十分生动地映照了吟竹间主人的心情。而对方烬来说,却碍事得很,虽未算得上寸步难行,但也得放慢不少。他凭着灵觉探了半天,才渐渐脱出浓雾,此地只有浅浅一层,仿若仙绫。
      方烬正欲再次施法传送,却发现被有一处巨盛的灵气压制。他走近其处,将雾弥散开,发现了一丛巨竹,灵气会顶,连贯充盈。方烬曾研过不少古神奇书,像这种百年难遇天然生成的灵根,定是仙灵所寄之处无疑。没想到,九嶷山还藏有如此一至宝。
      他正认真地端详着怎样在法力限制下尝试砍回去做个厉害玩意儿,突然发现最粗的一根仙灵竹上系了两条与仙境格格不入的黑带,他好奇地近眼一看,惊觉其中有一条是秦氏剑宗的应战便服上撕下的,材质柔韧,模样丑陋,看样子当时撕得十分随意。另一条,粗麻面糙,饱经风霜。皆是经年历久毫无观赏与作用价值。
      方烬心想,道瞻遗人故去多年,整座九嶷山就剩止洵烟和那座吟竹间了,他不愿离去,也是为了护住仙灵吧,或是还有不舍的念想。道瞻遗人仙逝后,他都是……一个人吗?系这两条黑带,也许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是不安于心的寄托……
      罢了,他决定大发善心不去拱这颗无价“白菜”。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曼珠沙华的两种花期已过,还得靠魔血维持。到底还能残喘多久,他不愿去想。
      方烬入魔五载,虽隐藏在面具下是百邪之首,手下血流如海积骸成山的赤箭金魔。世人眼中的妖邪,顽戾之巨。却可笑是个靠魔血残喘于世的怪物,他深知自己若是扛不住越发频繁的反噬,若是让那些人知道自己还活于人世,若是不将自卑自恃的懦弱强拧成喜怒无常的残暴冷血。这个世界带给他的将是绝不姑息的死亡枷锁。
      但,人生于信仰,真的也会毁于信仰吗?方烬遮掩着自己的面容在这世间走过了这险象环生的二十四年,又倒是将一片柔软心磨砺成了怎样呢?邪途与正途皆是迷惘。他在人生五味的浓浸乱混中渐渐失去味觉,平淡又临危,直到他到达深渊下的花海,嗅到了一丝清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吟竹同归不识心 难平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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