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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粉光邀后捻柔洒 难平第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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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重重打落在已由银白染为绯红的剑芒上,此时,方烬猛地一回折,另一手着力一扳,“叮”一声惊响后,卡进骨血的前部分剑身被整整折断摔落在地,而此时他还能趁着那人看呆之时提速一挑手,灵力迸发,横握的剑柄顿时狠狠地直扎对方要害。那人猝不及防地呛出一口血,终于不省人事地瘫倒在地。
方烬气若游丝地勾了勾嘴角,随后撑着剑半跪下来,倔强地抵着慢慢垂下了眼睫。浊红的血不断外涌到“莫误”上,宛如一条条毒血虫顺着,剑身道道爬下。
随后传来一声鸣锣警示,原是那人犯了条规;禁动杀念。其然方烬从他惊异的眼神中便已知晓那人并无此用心,不过,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他脑海里反复:我绝不能输!
而就在刚刚,不知道瞻遗人对杜夫人说了什么,杜兰悰脸上竟有了几分笑意地道:“您到此是客,却还……真是麻烦仙翁了。”
止洵烟望向道瞻遗人点头示意了下便走到了银台上。只见他缓缓蹲下,这时倒在一旁的那位弟子已经慢慢撑起身来了,他使劲儿揉了揉眼,但好像还是看不太清有点儿云里雾里,努力圆睁着眼呆呆地道:“你是……仙子吗?”
止洵烟道:“……不是,伸手。”
他不动声色地在那人手腕上轻轻点过:“不是你。”松了手又道:“瘀血积于胸口,点针排血即可。”
止医仙明明身为医仙,可医者仁心的温馨叮嘱与耐心安慰,而对这位好像从来无关紧要。
于是,他在众目睽睽下细致地捻开了湿在方烬额上的凌乱发丝,随即将随身携带的白药瓶中的粉末轻轻点洒在他小臂的血窟窿上。接着倾手探在他脖颈一侧放置许久后,一下子横抱起方烬便走。
“徒儿,都探清楚了?”道瞻遗人不知道从哪掏来一壶酒,眯着眼享受地呷起来。
止洵烟将方烬放在了鱼跃殿的一个小隔间里:“的确是癫魂软,那人被重击要害。若非有灵甲护心,早已命断当场。”他将目光移到方烬身上顿了下又道:“他的金丹确实完好无损。”
癫魂软,其然是一种很冷门又凶狠的毒。它在体内运作时能软化金丹,使人永不能再结丹。而对修行者来说,没了金丹运转灵力,一辈子就将会是个彻彻底底的废人,当毒入经络时,就连剑也再无法凝力执起。最后沦为一只残喘于世的蝼蚁。如此方便又只为报复,依旧完好留命的除人利器,当然也有其弊面;施法者需启念咒文方可驱用毒物。而此毒带有牵引性并且极难控制,易出纰漏,往往被布在剑芒上随咒语指定迁移到目标时毒性会稍稍顺剑身连带回下毒者本人,但也不过是脉搏的极其细微的异常反规。即使一般都能躲过大夫的探查,也不想万有一失而因小失大。
可最怪的是,这毒的运作时间算来在方烬比试前便已开始发作,可竟到了最后他奄奄一息时金丹非但没有化为乌有还能迸发出如此强劲的灵力!迄此毒的作妖记录为据,中毒多时而金丹依旧完好运转之例,方烬这个人,还是第一例。
道瞻遗人一笑:“果然不出所料,看来是这孩子命不该绝啊,我好久没见过这样的奇人了,有意思。徒儿,这个人的症状如何了?”
止洵烟坐在塌旁,缓缓解下了少年的绷带,眼里吝啬的温柔此刻洒上他的睫毛:“血液冲击毒物应是受到刺激而暴涨,急聚攻心。再者,过度透支被噬散的灵力,虚脱了。手臂上的伤,已无碍。”
道瞻遗人:“不错啊,不过,要是他们知道这个可怜孩子如此奇异,怕是没好日子过咯。渊儿,此事对外便说是普通焰神散,你这几日就留在他身边看护,剩下我会帮你安排。”
止洵烟轻轻一颔首:“是。”
无比开心的道瞻遗人便蹦哒着出门去了同辉殿。
次日,粉紫的晨光刚刚临来鱼跃殿露了点进窗。方烬眉尖轻轻一抽,习惯性地闭着眼去捞一般放置枕边的绷带。可他摸索了半天,一无所获,方烬一下惊坐起,面色变得无比难看,正欲撑床下榻,小臂一阵剧痛差点让他吼出声来。他还是紧着眉间咬牙一步一踉跄地快走了几步,突然撞到了什么。
方烬闭眼狠声道:“我绷带在哪儿?还给我!”他还没说完便伸手一顿瞎摸。
刚刚碰到了什么柔软而稍稍带点温度的东西时,他唯一一只好手便被冰冷地锁住了,其力道大得惊人,压制性的束缚。
方烬听到有人很近地在他耳边道了句:“别动。”
他听到陌生而冷极的声音顿时觉着自己应当不要随机妄动,以现在的身体,要是再有不测……他还未往更危险处想,便感觉那个人将他的头发细细地理了理,梳子轻轻刮过耳畔鬓发时酥麻地痒了自己一身的鸡皮疙瘩。随后那人才轻轻地绕系好了绷带。
这些动作都太过温柔,竟让他对眼前此人,生出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亲切感,生生将那句“你是谁”囫囵吞下。在方烬又强迫地正了正后绑的束封后,他才睁开眼。
这个人,是……是止,挽涯子?不对,他怎么会在这儿?方烬吸过的气一下子屏住忘了呼出,使他原本精致突显的锁骨更具嶙峋之感。
止洵烟还没道出那句“别怕”。方烬却先低着声艰难地开了口:“昨天,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你是不是,看到了。我……”
止洵烟道:“看到什么?”
方烬原本像只低声下气呈乞求模样的小猫,听到这句话像被反着突了毛儿。一下近了止洵烟道:“明知故问!不是大夫在探查病情时都会用手挑开眼皮看的吗!你知道了吧,你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这种程度,不会。”止洵烟也凑近了方烬接着道:“不过现在看来,你眼里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了。”
方烬猛地往后一退连扯着伤疼得话都讲不出来。止洵烟疾速伸出一只手很不够意思地扶起他:“你也知疼痛?伤成这副模样依旧不知退进。”他边道边将他重新抱到塌上。
方烬挣扎推开却于事无补已是气急败坏:“你凭什么酸我,凭什么管我!你懂什么……”他感觉到窒息的痛意后,苍白着脸笑了笑,哑着声道:“一个像活得像畜牲一样的人梦寐来到这个地方,自天真以为能破命格,逆天改命,而不得不时刻面对那些丑恶的人心,他带着刻骨铭心的血海仇深与惧于示人的自怜自艾,不敢……不敢惧怕半分疼痛……”
他一抬头清晰见得眼角暗暗发红:“……呵,我干嘛和你说这些。”方烬勉强扯住止洵烟正了音色道:“医治我的本应是秦家医修,说,你目的何在!”
“我非有恶意,对他人私事亦无兴趣,此事……”止洵烟将他的手塞回被子里道:“便永远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方烬目光怔了怔刚欲开口,止医仙不由分说地用针往其肩头一刺入轻声道:“躺好,闭嘴……疼?活该。”
方烬在鱼跃殿躺过了半夜,也在榻上辗转了半夜。实在合不了眼,他虽一直想,像止洵烟这种人人赞道的仙门清士应是一言九鼎,绝无诳语。可心底越发觉不安,方烬有意识地冷笑了一声想,原来一样东西害怕久了,竟也能促成为吓唬自己的习惯。
于方烬伤好后之后,秦宗宗主秦子蓁便以谦求挽涯子留任三月医师之职赐教于后辈,谁想,不随尘世的止公子立即允了。众弟子先是未料,再是一惊,后是面露苦色。
而对不与人亲近的挽涯子来说,做医师一职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虽医术出神入化,担授课却予人刻板刁钻之感。光是一月后,众少年青涩的秦家修士们便被止医师的清寡少言折磨得生无可恋,不过女弟子们虽被训了课上不可嬉笑,不可交头接耳,可于每节课都两眼放光地望着那永远冷着脸的青年身影。
正于一天最无聊讲药典史宗的课上。
止洵烟姿若仙人,直腰背手:“此节课,主讲药典《伤寒论》,原著《伤寒杂病论》。全书十卷,共二十二篇,列方一百一十三首,应用药物八十二种。此典通讲;阴阳相得,其气乃行……”
台下一片死气沉沉,认真听的专注着记笔记,花痴脸的专注着看医师,眼皮重的专注着掐大腿。
靡清络没留神一下子掐了个疼,吊着胆往前桌凑了凑,蚊子音道:“嘿,方师兄,方师兄,上次止医师留的课业你做好了没?可否借我一用啊?”
“你又是没写?算了,可别像上次抄得和我的一模一样了啊?”方烬将压在笔记下的小册子从桌下顺过去。
“知道知道,拜谢方师兄,嘿嘿。”靡清络小心接过,将捞成半臂的袖子慢慢撸下来,贼一样地遮着书开始一通抄。才刚投入地抄了个开头,他便被旁边一声吓得个扑桌。
秦双叶举着手道:“医师,我有一问,还请赐教。”
止洵烟道:“讲。”
秦双叶声音洪亮:“您刚刚所说,可断为体表为阳,内脏为阴;于内脏而言,六腑属阳,五脏为阴;于五脏而言,心肺在上属阳、肝肾在下属阴。由医师所论,弟子想到有一毒名作“淬血蝎纹蛊”。听闻此蛊便是毒从表而延内,破人阴阳,极为凶险。还望您能讲与大家听听。”
淬血蝎纹蛊!
人人皆知八年前穆青东方氏可说是被暗下此蛊灭的门。而当年东方氏家主东方灼与秦子蓁的父亲前宗主曾是金兰之交。原本秦宗对此事是避而不谈。今日被不怕惹事又不知时宜的秦大小姐如此一扯,亦勾起了多许人的好奇心。
止洵烟一眼也没瞥她:“蝎纹蛊,淬血而生,非是从表而入。发作时,体内血气翻涌直上颅顶,经脉受冲击而暴涨直至崩裂。体表面色青紫,青筋显露全身,蝎纹至淡显而渐出,终长为一毒蝎;举尾,毒五脏食六腑。毒症;中蛊者活若行尸,死若腐物;暴食活物,出手残劣,人性沦泯。”
他将目光停在方烬身上道:“多年前如众人所晓,曾有一例;众各派对蝎纹蛊本是一筹莫展,而后于一次围剿侥幸消清此蛊。方烬,你来解释为何为侥幸。”止洵烟灵识非比寻常,不用眼力,那二人背着老师聊小天儿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
方烬道:“毒蛊淬血而生,百家噬其血而灭……”
下面已经有不少人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这分明是那个……十多年前的……”
“怎么说到这件事上了啊,这……”
“哦!是嗜血之战吧,原来当时东方家的人这么惨啊,咝……真是听得人背脊发凉!”
“可……杜夫人一直很忌讳我们讨论这事儿啊?”
“没错,这不有好戏了呗,我倒想看看烂眼睛要怎么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