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正春风》烧酒辟剑

6、行前

　　到了二月二十，皇后终于回宫了。

　　她回宫这一日，天朗气清，碧空如洗，真是个好日子。

　　后妃以贵妃为首，在辰时于皇宫正门承天门前迎接凤驾，皇后穿着深青翟衣，朱红的宫裙，头戴四凤十二花树吉冠，画着隆重的妆，贵妃等也是戴着花冠，身着宫装。

　　皇帝亲迎皇后下车架，“梓童辛苦了。”

　　“臣妾能为国，为太后祈福已是福气，何谈辛苦呢。”皇后描了一弯斜飞入鬓的挑眉，唇色朱红，垂下眉眼并不显的娇弱，更多是威仪与作为国母的庄重。

　　“皇后娘娘千岁。”贵妃领着众妃嫔给皇后行大礼。

　　“本宫不在的日子，有劳诸位姐妹了。”皇后抬手，示意众妃嫔起身，面上仍旧是庄重的笑意。

　　“皇后娘娘以慈悯为国祈福，以诚孝为太后祈福，大因寺山长水远，娘娘竟能千里奔波，以国母之尊贵亲求安宁，实乃后宫楷模，母仪风范。”贵妃起身后双袖合拢，冲皇后深深的躬下身子。

　　“皇后娘娘母仪风范！”后宫诸人也都跟着和道。

　　“能以身求福是本宫之幸，惟愿天佑我大邺朝。”皇后也是双袖合拢，面色严肃。

　　你来我往，歌功颂德之后，总算浩浩荡荡回到了皇后的居所，长秋宫。

　　进了长秋宫之后，皇帝又嘱咐了皇后几句就急匆匆去批折子了，皇后就开始了出差之后的伴手礼分发大会。

　　给贵妃的自然是最多的，开了光的白玉送子观音像，紫檀佛珠，当地产的花茶，附近磁窑新烧的摆件与茶具，还有几株从佛寺后院折下的花藤以供扦插，另外就是些锦帛布匹。

　　卉妃也有送子观音，其它也差不多，薄一两分就是了。

　　祺妃没有观音像，但多了一对嵌着八宝的臂钏。

　　其它人的依照品级越发越少，发完伴手礼之后，皇后耐着性子又跟她们聊了半天，低位分的先告辞了，高位的几个和皇后商量了一会儿宫务，又约定第二天交还账簿，也有眼色的走了。

　　等皇后终于除去华服，卸了拆环又沐浴更衣之后，正午的饭点儿都快错过去了。

　　她草草用了午膳，赶路累的很，反倒饿过劲了，没吃多少。

　　顾不得休息，又开始处理宫务。

　　认真说起来，皇后的这趟祈福有些虎头蛇尾的，因而就没有让大臣叩拜，但是免不了晚上宫宴上要接见外命妇们。

　　等皇后安排好一应事宜，又需要换衣梳妆了。

　　“还不如在寺里呢。”被念真一件一件往头上戳饰品的时候，皇后其实是这么想的。

　　做皇后，可真难。

　　。

　　皇后回宫之后，风平浪静，宫务交接也很顺利。

　　贵妃和卉妃的胎像都稳妥，三皇子四皇子开蒙顺利，已经认得许多字。

　　唯一不顺的就是二皇子，本来太医看了都说逐渐变好，但是赵美人仍旧三天两头借着儿子生病不适的理由请皇帝去她宫里，皇帝虽然对二皇子生气，但终究是慈父心肠，也就都过去了，只是赵美人更得意些。

　　。

　　“倘若我这胎生下的是皇子就好了。”卉妃摸摸肚子，“若我这胎是个皇子，将来无论是家中，还是我自身，后半辈子都是有望了。”

　　“娘娘若是真能诞下皇子，咱们在这宫里就能横着走了。”绣玉打趣道。

　　“我要是螃蟹你就是个小虾子。”卉妃飞个白眼，片刻又皱了皱眉，“那我这胎是个女儿怎么办呀。”

　　“娘娘呀，儿女是缘，缘乃天定，不论娘娘生的是男还是女，咱们不都要好好过日子吗？”

　　“可我到底想要个皇子。”

　　绣玉福了一福，正色道，“那我问娘娘，倘若您这胎真生的是公主又该如何？”

　　“那，那也是我骨肉之产，是我亲生的女儿，我自当疼她爱她，护她一生。”卉妃低下头，摸着自己的肚子，慈爱道。

　　“这不就好了吗。您还有什么疑问呢。”

　　“你也瞧见了，二皇子那样行事，皇上都不是真的恼，若我这胎是个皇子，想来皇上只会更加看重一些。”

　　“也是因为宫里皇子不多吧。”绣玉数了数。“现在总共才五个皇子，皇上就是一日看一个，一旬都能看两回呢。”

　　“大皇子身子不大好，二皇子顽劣，三皇子愚钝，四皇子五皇子还都小，皇上这会儿也该是盼着有个聪明健壮的皇子降生的。”

　　“娘娘说的是。”

　　“可若是贵妃那一胎也是个皇子呢。她本就比我更得皇上看重一些，她若诞下皇子，我将来要怎么才能越过她去呢？”

　　“贵妃，娘娘，不是我说丧气话呀，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您越不过去的。”绣玉蹲到卉妃跟前，歪着头，“贵妃娘娘出身好，生的美，会赋诗，擅音律，之前宫宴上皇上说瑞雪送吉，春耕在望，贵妃马上能应和粮仓丰足，百姓安居，娘娘您就只会说，雪真大呀，就连贵妃绣的鸳鸯都比您的水鸭子好看。”

　　“行啦行啦，你也知道，你家小姐我当时读书习字已经下了大功夫了，母亲也说，不可强求。女工更是，要是我真的绣那么好，养着你也无用。”卉妃调侃着绣玉，倒没怎么生气。

　　“多谢娘娘不善女工的大恩大德，不然小的都混不上饭吃哩。”绣玉名字中带绣，也是因为她的确绣工极好，尤其精通蜀绣，绣的猫戏螳螂几位太妃都夸过好。

　　“哎呀，我说真的，要是贵妃产子怎么办？”

　　“贵妃养贵妃的，您养您的呗。”绣玉也是无奈，“最后还是看皇上的意思，可是皇上，你也知道，是最难猜的呀。”

　　“是呀。”卉妃颇以为然。

　　。

　　到了春分这一天。

　　太子于皇庄亲耕以示重视农桑。皇后既然已经回宫，就自然要去，几个已经会走的皇子公主也一并跟着去。

　　本来贵妃怀着身子不该去的，但她说不放心女儿，索性过了三个月胎像还不错，就当出门踏春了。

　　白老太傅曾经借着养病去乡下庄子住了几年，贵妃当时身子比现在多有不如，也随着去了，她住的房舍自然雅致，但平日也有空去乡间地头瞧瞧的。当时青芦青芸还没到她身边，跟着的是白茹白萤，两个丫头那时候也还小，还跟着庄头上的小丫头们一起去地里挖野菜，也下过小河逮小鱼小虾，对于春耕并不陌生。

　　白茹虽然稳重，但听说能去庄子一趟也是暗地里开心。

　　只是白萤却不能去，她头脑灵活，又善于打听，是要留在宫里守着的，不过小宫女们嘀咕着给她带庄子里头的各种好吃的回来，倒也十分乐意。

　　。

　　皇庄距离皇宫并不算远，皇家的马膘肥体壮，又是精心培育的品种，按理说一两个时辰也该到了，可是清晨出发，到皇庄已经过了正午。

　　短短一段路，休整了两三次。可见宫里的人确实娇贵。

　　不过早上出门的各种礼仪耽误的功夫更多就是了。

　　皇帝和皇后共乘六匹骏马拉的龙撵，车身装饰有金龙彩凤，以金玉镶嵌，端是华贵无比。

　　后面就是贵妃的凤撵，装饰鸾凤，双层的飞檐垂着米珠做的流苏，精致异常。

　　路并不长，但是体贴的宫女们给她准备了许多东西，檀木座错金银云鹤纹三足铜香炉里燃着辟寒香，香气融融使人舒心。车里有个三层的小柜子，一层是各种零食，二层是几本打发时间的连环画，底层打开却是个简易的妆奁，虽然小，但是连着梳子胭脂头油妆粉都有。

　　花梨木的小几旁是小碳炉，暖了水，泡了一点子蜜水花茶，上面还搁了个青釉柳叶瓶，瓶子里插的是蔷薇。

　　车里垫了一层软垫一层褥子一张狼皮的地毯，放了足足七八个苏绣的软枕，枕芯也熏了同样的辟寒香，贵妃搂着女儿懒了一路，眼看快到了，青芦打开妆奁给她重新抿了头发，贵妃皮肤五官都是无可挑剔的好看，只是因为怀孕，气色不是很好，上了薄薄一层胭脂。

　　胭脂也是贵妃宫里自己做的，现在用的是取冬天红梅的色，香味淡却清馥，因而名为风送春。

　　“母妃，母妃，我也想要胭脂。”晴佑看着贵妃殷红的唇，觉得漂亮极了。

　　“好呀。”贵妃取出画唇的笔，在女儿额头以胭脂上画出五瓣花的图案。

　　“佑佑就不要涂嘴巴啦，涂上吃点心不方便。”

　　“好～”晴佑照照镜子，颇以为美。贵妃想了想，折了柳叶瓶里头一朵蔷薇，给女儿戴在了头上。

　　晴佑穿着新做的杏色罗裙，裙摆松散绣着折枝的春花与燕子，梳着垂挂髻，簪了蔷薇和一串银做的流苏头饰，灵动秀气的小姑娘真真是春天走出来的。

　　“咱们公主真是好看，简直跟观音娘娘座下玉女一般。”白茹收拾好东西，冲公主一笑。

　　“那是咱们娘娘生的好看，公主随了娘娘去的。”青芦看看贵妃又看看公主，得出结论。

　　其实公主论五官，更像皇帝一些，是明媚大气的长相，只是脸型更像贵妃，小脸，尖下巴。

　　贵妃眉眼生的极精致，但是神情总是拢着一抹云雾一样，像是隔着岚气去看山崖上盛开的花树，看着觉得花叶分明却又朦胧中摸不到，又像是溪谷里逐水而去的白鸟，惊鸿过而片羽擦身，若它肯停留，也该是为了传说中的仙人而停留。

　　贵妃左眼瞳孔正下处有一颗痣，殷红的，小的不仔细看会忽略过去，但若是注意到了，会加倍的觉得夺人心魄，仿佛是一滴泪，要流到你心里去。

　　青芦不知道贵妃娘娘脸上的云雾是从哪里来的，她明明什么都有，可好似什么都不关她的事。

　　她隐隐有种错觉，眼前的不是皇宫深院里的妃嫔，而该是玉树瑶台上的仙子，你略不注意，她就乘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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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庄上的人除了几个管事的太监嬷嬷头头，大都是不得看重的或者被贬斥的，一年到头也难见到皇宫里的主子们一面，因此)行事难免过分殷勤。

　　离着还有约一里地，就能见到夹道欢迎的奴仆们，门口是个半老的太监领着，不住嘴的吉祥话出来，他也会说，并不多帝后与妃嫔的尊贵，只说皇帝圣明皇后贤德，娘娘们辅佐皇后绵延后嗣，故而这些年风调雨顺，今年雨雪都十分丰沛，眼见海清河晏，民安国泰。

　　皇帝果然龙心大悦，赏了好些东西下去。

　　进了皇庄之后，皇帝先前去他在这里的居所更衣去了，皇后也吩咐诸位妃嫔与皇子公主们先去更衣梳妆，半个时辰后前往皇帝的院子里用膳。

　　于是大家纷纷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