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正春风》烧酒辟剑

5、水祸

　　第二日，巳时三刻。

　　贵妃正喝着养胎的阿胶光鸡汤，白萤甚少见的慌了神没有通报就直接掀开帘子进了门。

　　“娘娘！出事了！”

　　“什么事？”

　　“二皇子落水，跟着他的小太监们把皇子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昏过去了，据说很是不好。”

　　“落水？在哪里落的水？”

　　“在清思殿旁的青莲渠。”白萤说的小心翼翼，“说是因为被讲经的师傅训了一顿有些不畅快，气冲出去承明殿之后与跟着他的小太监们走散了，找到他时就已经，已经不大好，赵美人哭的不行了，事从权急，现在先将皇子安置在清思殿的西侧殿里等候太医。”

　　宫中妃嫔不多，是以宫室多空悬，清思殿是先帝安夫人的住处，已经空置了许多年，安夫人性子清净，清思殿也偏僻少人，不知为什么皇子会跑过去。

　　“青芦，白茹，你们收拾一下，随本宫去看看。”贵妃起身，走到内室，先换下为了见母亲特意穿的碧霞云纹长裙，穿上一件半旧的松花色罗裙，又选了件颜色不艳丽的银狐皮的大氅，对着镜子比了比，取下头上和耳上宝石明珠的华贵装饰，换了更素净的玉石，又仔细看了看，将唇上的胭脂抹去一些，看着就不似刚刚娇艳，才满意的出门去。

　　二皇子的生母赵美人并不是个起眼的角色，侍女出身，母族没落，略有姿色可诗书不通，只靠着谄媚讨好上位，虽然是跟着皇帝最久的一批人，但只看她如今位分也知道她在皇帝心里的地位。二皇子当然也不是个受重视的皇子。

　　但是她却并非不重要之人，她是侍女出身不假，但却是太后的侍女。更何况，皇子出了事，就是大事。

　　尤其现在皇后不在，贵妃又握着协理六宫的职权，如果真的出了差错，闹不好就会弄出个疏忽大意的罪责。

　　待她到了清思殿，皇上和祺妃已经到了，卉妃还没到，但是卉妃住的景福宫离此处较远，她又怀着身子，慢一些是常理。

　　“臣妾请皇上安，是臣妾来迟了。”贵妃进殿，先对面色不好的皇帝请罪，又冲祺妃点点头，“祺妃妹妹辛苦。”

　　她去看祺妃，果然也是一身不那么艳丽的装束。

　　“贵妃娘娘。”祺妃行了个半礼。

　　“你怀着身子，朕本已派人去你那里传口谕，让你不必再跑这一趟，却不想你先来了。”皇帝走到她身前，细细看了她神色，见她并没有什么不适，就牵过她的手，问道，“化雪时最冷，你一路赶来可有觉得难受？”

　　“臣妾一切都好，化雪地上湿滑，那传旨的想必是和臣妾错过路去了。”贵妃顿了一顿，又说道：“卉妃妹妹如今也有身孕，她月份尚浅，皇上也该多关心她才是。”

　　“朕自然也传旨了。”皇帝又命太监们找了个鹅羽的垫子，铺在椅子上示意她坐下，“她离这里更远，这会儿该收到消息了。”

　　“臣妾本是为了探望二皇子而来，并不劳累，不用坐的。”贵妃自然不会真的坐下，冲皇上递了个眼神就跟着祺妃一道往内殿走去。

　　只见二皇子面如金纸的昏睡在床上，额头裹了纱布，还能见到隐隐有血渗出，两个太医围着他，一个在扎针，另一个从旁辅助，周围的宫女太监们在徐安泰的指挥下，端水递帕子，井然有序，想来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她忙的了。

　　“贵妃娘娘，祺妃娘娘安好。”二皇子的生母赵美人立在一侧，神色惊惶，惴惴不安，眼眶红肿的跟兔子一般，见两人进来，匆匆行礼。

　　“快免了吧。”贵妃示意她起身。“现在情况如何？”

　　“太医说还要观望一会儿，说他要是醒了就好了。”赵美人看着儿子，又瞥一眼跟着贵妃进来的皇帝，眉头一顰又要哭出来。

　　“这个孽子，唉。”皇帝似乎更多是无奈，看着躺在床上的儿子居然也没有多伤心。

　　“好端端的二皇子怎么会落水呢？”贵妃见皇帝似乎是另有隐情的样子，就去问他。

　　“这孽子是跑的太急，被老树根绊了一跤跌进池子里，那池子水浅，本来不要紧，可水底有移栽莲花时留下的砖石，他一头磕上去，就成了这样。”皇帝语气显然是有气，但仍旧耐心回答。

　　“皇子毕竟年纪还小，难免气性大，等到以后年岁长了，自然就会稳重一些的。”祺妃适时的插了一句嘴。

　　而守在一边的赵美人垂着头讷讷道，“他这回也算吃个教训，以后定然不会这般了。”

　　“有你这种生母，我看他这辈子也稳重不下来。”

　　祺妃见氛围不好，就带着人去了耳房，不一会儿带着壶姜汤回来了，“贵妃体寒，还是喝一点儿暖暖身子。”

　　“多谢。”贵妃捧着茶盏还是坐下了，她其实不太喜欢姜的味道，觉得冲，只浅浅抿了一口就不再喝了。

　　卉妃到底是没过来，她的大宫女来报说卉妃从中午起就呕吐不止，要动身前喝了盏补汤全吐了，已经找了太医去看。

　　皇帝面色如常的赐了些补品过去。

　　偏这时又来了个小宫女报说被二皇子鞭打的小太监受寒过重，加上失血，直接去了。

　　赵美人瞥了一眼，见皇帝脸上的怒色已经浓的快化为实质，被狠狠瞪了一眼之后瑟瑟如同鹌鹑一般缩在一边，嘴里小声念叨着佛经，希望儿子赶快醒过来。

　　过了很一会儿，太医才停下手，年迈一点的那个回话给皇上，说：“皇子暂且是救回来了，但是还要看夜里会不会烧起来，微臣先去开个方子，煎了药给皇子服下，若是明天早上能够清醒过来，就不会有性命之危了。”

　　“嗯，那你们快去。”皇帝摆摆手。

　　“只是皇子到底是伤到了脑袋，还需在这殿里待着，万万不可轻易挪动。”那个太医又说。

　　“既如此，赵氏，你就暂且在这里照看，朕还有政务，若真有什么再去禀告朕就是。”皇帝没什么好气的说道。

　　“皇上……”赵美人想说些什么，但看着皇帝漆黑的面色，终究是闭上了嘴。

　　皇帝走的时候顺便送贵妃和祺妃回宫，祺妃住的近，几步路就到了，贵妃的蓬莱宫更远一些。

　　“你怎么没有用與辇？雪天路滑，何况你腹中还有咱们的孩儿，一不小心出了差错可教人如何是好。”皇帝一边扶着贵妃，一边温柔的讲到。

　　“太医说，臣妾需要多动弹，将来孩子出生气力才会足一些。”

　　“你素来身子弱，即便如此，也不要勉强才是。”

　　“臣妾知道的，多谢皇上挂念。”

　　“当务之急，是你养好身子，为朕健康的诞下孩儿，今日，老二的情况，也是朕的错，是朕平日太疏忽，没管好他，竟然已经成了这样的性情。”皇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轻轻摇了摇头，而后长叹一口气。“朕也已经许久没有去看晴佑，也不知她可怪罪朕没有。”

　　“皇上，您素日里勤勉于政务，此时朝中事物繁多，没有时间照看二皇子也是情由中事。虽然您今日是严厉些，可又何尝不是一片慈父心肠呢。”贵妃挽着皇帝的袖子，轻轻开口道，“倒是晴佑，她昨日用晚膳的时候还想着您呢，还问臣妾她父皇可有吃到好吃的烧鹅。”

　　“真是好孩子，竟然还记得朕喜欢吃烧鹅，朕今晚处理完公务就去看她，陪她一起用晚膳。”皇帝似乎有所动容，“到底还是女儿更贴心。”

　　“臣妾回去就告诉她的，您可不许糊弄她。要是说了又没做到，到时候晴佑可不好哄。”

　　“朕为天子，自该是一言九鼎。”皇帝瞥了贵妃一眼，似乎是在不满她会这么想自己。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驷马难追。”

　　。

　　刚回到蓬莱宫，白萤就凑了上来，贵妃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当下就摒退旁人，只留了几个最贴心的在殿里候着。

　　“娘娘，奴婢刚刚去打听过了，二皇子这次闹的确实有些过分了。”果然白萤带来了最新的消息，“起先是皇子们上课的时候，老师检查他们的作业，之前二皇子的字迹潦草被罚抄书，他交上去的字却被看出来是代笔，又被罚了，他说着认错，却在吃点心的空当里把跟着他的一个小太监脱去外袍丢进雪地里打，恰巧被皇上看到了，大皇子的随从跟皇上讲了来龙去脉，皇上当即就训斥了二皇子，还打了他一个手板，二皇子不忿，就跑出去了，然后，就被发现跌进池里了。”

　　“这，这也太……”青芦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难怪了。”贵妃神色淡淡的，“卉妃之前就管着宫务，想来她知道的该比我快一些，怪不得干脆就没过去。”

　　“皇子今日这般行事也多半是怪赵美人的溺爱。”白茹从碳炉上取了小壶，沏了蜜水递上去。

　　“奴婢见皇上今日十分不快，也不知道会不会责罚赵美人。”青芦堆起软枕，扶着贵妃倚过去。

　　“皇上子嗣不多，想来即使失望也不会真对二皇子责罚什么，赵美人现在是安全无虞。”贵妃喝了口热茶，懒洋洋回道，“晚膳时候别忘了添一道烧鹅，跟晴佑说她父皇来陪她一起用。”

　　“公主知道皇上来，肯定高兴。幸好咱们公主贴心，同皇上父女一心呢。”白茹又走到碳炉边上夹起烤好的栗子来。

　　“是呀，真好。”白萤笑嘻嘻的揣起了个小手炉，出门传话去了。

　　。

　　晚上，皇帝陪着晴佑吃完晚膳，正在念千字文，一个太监匆匆跑进来，在皇帝耳边嘀咕几句，皇帝神色一滞，急匆匆走了。

　　第二天来消息说，是太后的寿安宫传太后身子不好，皇帝去看了，但是在太后宫里却出现了几个鲜嫩漂亮的小美人，皇帝气怒给训斥了一番。又急派了几个服侍过先帝的老嬷嬷去了太后身边照料。

　　后宫听闻这个消息，竟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

　　太后似乎被劝了下来，之后又请了皇帝去了寿安宫几趟，但是并没有再做什么荒唐事。

　　她身子一日日衰败下来，皇帝也不忍心生母年纪越大病症越多，几次要多派太医给问诊，却都被太后婉拒了。

　　太后只说自己有用惯了的老医生，但那医生竟然是个乡野大夫，之前并没有什么悬壶济世的名声，也无刻苦钻研的样子，一日一日去做些丹药倒像个游方道士多一些。

　　太后种种毛病沉疴已久，平日太医开方子都是小心再谨慎，还生怕太后吃出什么毛病来。可那乡野大夫的丸药，太后一天天吃的踏实，虽然都被太医们看过，除了激进些，也只是平常温补的药材，吃不出问题。

　　但是太后居然把这个医生也荐给了赵美人，说帮着一起看护二皇子。

　　皇帝十分不喜，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对太后更冷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