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正春风》烧酒辟剑

4、事由

　　“娘娘。”金嬷嬷给贵妃端了燕窝来。“这燕窝是老奴熬足了时辰的，您快趁热喝了。”

　　“我喝不下了。”贵妃勉强喝了两口，虽然没觉得有什么异味，但是就是喝不下了。

　　“您这样可不行啊。”金嬷嬷收了碗，叹了口气。“现在您和卉妃同时有孕，谁不盯着您的肚子看呢，若现在不好好将养着，怕是以后月份渐渐大了，供不起来，岂不是平白让人说道。”

　　“这一胎本也来的艰难，我也没别的法子了。”云舒支着手，面露无奈，“我此刻真是想吃也吃不下去的。”

　　“唉，也不知怎么的，不光您这里这样，卉妃娘娘哪里也是如此的，景福宫下人们讲，说卉妃现在吃什么吐什么，短短几日，人已经瘦了好些。”旁边的白萤拎着壶走过来，沏了一杯蜜水。

　　“卉妃这胎也不好吗？”云舒端起被子，也不正经喝，只一点点抿着。

　　“是呀，御膳房和小厨房的厨子们使尽了力气，也没让卉妃好受些。”

　　“我此刻也不便去瞧她。”云舒放下杯子。

　　她还记得上辈子卉妃的这一胎，卉妃千辛万苦求来的是一对双生女儿，可惜十分体弱，卉妃并未因为是女儿就薄待她们，在长女去后，她险些熬不住，又因次女挺了过来。

　　所以得知卉妃这一胎现在就已不妙之后，难免有些伤感。

　　卉妃其实是个很好的女子，上辈子两个人同病相怜，她在长女夭折后常常陪着卉妃聊天下棋，虽然这辈子没什么交情，但还是打算尽一份心。

　　“替本宫把当初陪嫁里面的那根五百年老参送过去，顺便去花房要些新鲜花卉，最好是盆栽，一并送去。”

　　贵妃对着白萤吩咐道。

　　“是，奴婢这就去找人。”白萤没有多问些什么，转身去了。

　　。

　　白家算是传承已久的世家大族，本朝开国至今不过传承了四代皇帝，历时仅有短短55年，白家族谱记载的历史就有300多年。

　　贵妃的入宫是个妥协。

　　以她的出身，该是做正妻的。

　　就算是天家的妾，正一品的贵妃，那也是妾，在宗族来讲，其实已经算是委屈。

　　但是本来白老爷子看好的孙女婿居然半道被人截胡了，再找一个合适的还要磨一阵子。

　　当时的白家一直走的是中立路线，并不想偏帮哪位皇子，而且显宗皇帝看上去身体还算硬朗，应该能撑好些日子，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哪天他脑袋一热太子的位子就换人来做。

　　白家自然不想搅进去。

　　可是太子居然破釜沉舟的在当时腊月初八的宫宴上正经求了皇帝赐婚，皇帝也当场就下了圣旨，并没有半点机会留给白家父子反悔，想来是皇帝当时就已经有了命不久矣的预感，在给自己的儿子铺路罢了。

　　当时太子求娶的诚意十足，甚至说服了皇帝以皇后三分之一的仪仗迎娶，也是刚大婚就去了宗庙祭告先祖，正正经经上了皇家玉牒，为正二品的太子良娣。

　　贵妃入东宫后不久就有了身孕，顺利产下一女，乳名晴佑，封号长辉。

　　晴佑出生的时候先皇已经驾崩了，是以她生来就是公主。

　　后来皇帝在群臣三请三让中决定服孝七七四十九天，可是当时就说虽是以国事为重，但三年内断断不会大选，以全他为父尽孝之心。

　　果然这三年里并没有大选，好不容易三年过去，但是正月里南方雪灾，皇帝为苍生计，免了大选，可为了前朝的平衡考虑，还是进行了一次小选，郭婉仪就是在那个时候进来的。

　　现在后宫有皇后一，贵妃一，卉妃，祺妃占两个妃位，九嫔上只有三个，另外有一美人，一才人，一个良人，一个婉仪，一个婉容，两个荣华，两个宝林。

　　堪堪十六个人，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人数都太少了些，所以即将在今年春天迎来一场大选。

　　到时候才会有热闹瞧呢。

　　不过贵妃并不关心这种事，以她今时今日来看，哪怕是个天仙进宫也于她无碍。

　　贵妃早晨又没起早，早膳时候想吐，只在床头支了个小几喝了两口羹就吃不动了，之后就窝着一直到快用午膳的点才爬起来。

　　换上宽松的半旧衣裳，松松挽了个随云髻，挂一只明珠长簪。耳上是两颗小小的翠玉滴子，并未敷粉，只浅浅描了笔眉。

　　乍一看是十分寻常的样子，但细看却觉得精致。簪子的簪头是朵精致的莲花，下坠的珠子圆润硕大如龙眼，莹莹生辉。耳坠子水头极好，映衬着窗户漏进来的阳光如枝头绿叶一样鲜嫩。

　　午膳是两粥两饭四荤两素两汤四个小菜两个看盘一盏时新果子一盏燕窝甜羹。

　　平时都是贵妃想吃什么让小厨房去做，但今日她胃口不好，就由着底下人自己想。

　　其中有道冬笋玉兰片做的很是清爽，清脆开胃，又有一盘腌制的蕨菜十分水灵，兑着鸡茸香菇粥吃的可口下饭，于是小厨房又得了赏。

　　贵妃和公主一道吃过午膳，又在宫里转了会子，吃了两块削好的苹果才又重新梳洗打扮，打扮停当已经是未时一刻了，她想叫着女儿一起，却发现小姑娘已经睡熟了。

　　命宫女们收拾好东侧室，待她坐定已经是未时二刻，青芸刚烹好茶就听见白萤的声音，“夫人到了。”

　　白夫人穿着郡主仪制的冠帔，身后跟着穿五品宜人服装的大儿媳。

　　“臣妇拜见贵妃娘娘。”白家大奶奶是个看上去温和可亲的人，鹅蛋脸，杏眼朱唇，可是实际上胸有丘壑，现在就已经执掌白府中馈。

　　“嫂子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贵妃示意宫女把她嫂子扶到座椅上。

　　“今时不同往日，臣妇也是在拜娘娘肚子里的小皇子呢”白少夫人坐下，冲贵妃笑笑。

　　郡主娘娘早已被赐了特权，除太后外一概女眷都不用叩拜的。她径直坐到女儿旁边，隔着衣服去探她未来的外孙。

　　“还早的很呢，三个月，都还没有显怀，母亲又能摸出来什么？”

　　“你呀，就是最不让人省心的，寻常妇人三个月多少都能摸的出来一些了，你瞧瞧你的腰，半点子肉都没有，这样怎么得了。”郡主娘娘叹着气，收回手。

　　“我也想多吃，但总是没有胃口，太医说熬过这些日子说不定会好一些。”贵妃恹恹的。

　　“娘娘三餐都吃不下去，往常午膳还能吃一些，现下别说是加餐多吃多长肉，竟然怀着身子还比以前更瘦了。”金嬷嬷苦着一张老脸说道。

　　她是贵妃身边的老人，素日掌管贵妃的饮食起居。

　　“臣妇带了些老家里腌的果子，拿来泡茶或是当蜜饯吃都是开胃的。娘娘怀着公主时也是用过的。”白少夫人身后的丫头果然抱着个坛子。

　　“我想这个想了许久了，宫里也有这些东西，可要入口的总归是家里的放心，多亏嫂子还记得我。”贵妃笑起来，一边的金嬷嬷连忙让小宫女收下。

　　“为娘看你这些日子过的尚可，咱们家也不求你在宫里博什么富贵皇权，只平安就好。”郡主端正坐好，觉得有些口渴，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这君山银针清香，颇有韵味，倒比我平时喝的还好一些。”

　　“我早就吩咐了给您备一份，还有大嫂素日爱的青城雪芽。不过到底只是陈茶，家常喝一喝罢了，等新茶下来我再去寻些，到时我让他们给您送过去。”

　　“多谢娘娘挂怀。”白少夫人也端起她面前的茶盏，果然比家中的要更清香一些。

　　“怎么不见公主呢？”郡主关心够了刚刚有孕的女儿，才想起来外孙女还没见到。

　　“本来是眼巴巴等着你们来的，但她中午用的多，饭困了，我想叫她却已经睡熟了，实在不忍吵她起来。”贵妃想到女儿小猪一样的睡相，忍不住笑起来。

　　“小孩子家家的，午饭之后睡一觉是好事，只是别睡太久了，错过觉去晚上又要闹的，长此以往对身子无益。”郡主也不是很在意今日没有见到，她要见外孙女并不急在这一天。

　　“她一日十二个时辰，能睡五六个时辰的，不要紧。”

　　“那就好，睡的足，长的快。”郡主又喝了一口茶，“娘跟你嫂子今日找你，其实还有一件事。你二嫂出孝了。”

　　贵妃和二少是双生，当时诊脉的大夫都只说有一个男胎。出生的时候颇受了一番惊吓，新生的女婴脆弱的仿佛猫崽子，哭都哭不出来，一直也身子不好，二少总觉得是娘胎里自己抢了妹妹的粮食，自小对妹妹就关怀备至，仿佛亲爹一样的疼爱她，兄妹感情好的很。

　　二少的未婚妻是太常卿最小的女儿，比二少小两岁，好不容易两家亲事定下，其母却不幸病逝，小姑娘为母亲守孝二十七个月，前两天终于除服，两家也重新开始了婚庆事宜的商议。

　　“哥哥这两年越发不着调了，是该让嫂子早早进门管管他。”

　　贵妃懒散散软下去，乖觉的大宫女白茹立刻给她塞了软垫，让她变成斜靠的姿势舒服一点。

　　“是了，他这阵子同你父亲谈起来，倒是想谋个外放，说要出去看看。这会儿给他娶了媳妇，好歹在家里多窝两年，沉稳点，以后再出去也好歹教我省点儿心。”郡主一边说着一边摇头。

　　“我回头叫他们翻翻库房，看看能给二嫂舔一点，她日后入府还有的累呢。”

　　“那就好，娘啊，只盼着你二哥收收心，好好过日子。”

　　“前几天皇上给我透了个底，说去年底的案子今年审，约摸有些位子是要动一动的，大哥应该是去户部或者吏部，到时候事情虽然多，可家里也能松快些。”御史是个得罪人的官，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在其位就不能不某其事，摸鱼偷懒者也有，可多是些养老的爷爷辈们，年轻人还是不好拿捏分寸的。

　　“那极好了。”少夫人顿时露出了明媚笑意。

　　“这件事儿是陛下主动跟你提的？”郡主却更不放心女儿一点。

　　“是，皇上说了，无非是早一天晚一天知道罢了，无妨的。”贵妃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拍了拍郡主的手，示意她放轻松，“到时候我跟皇上提一嘴，也让二哥暂时别出去晃。”

　　“虽然你身居高位，也不可掉以轻心。”郡主确是一派慈母心肠，“这种小事还是少劳烦圣上为好。”

　　“母亲且宽心，我多少是有数的。”贵妃握着母亲的手，轻轻摇了摇，“您也说了这是小事，若跟皇上提了也不过不痛不痒，我也信这事爹爹或者爷爷顺手就能办了，可这种事说与皇上听，必会让他更觉得咱们家亲切。”

　　郡主思忖半晌，点点头，“竟然也是这个理。”

　　郡主娘娘爵位高，进宫是不需传召的，母女二人其实比起寻常官宦人家的母女娶嫁后见的还多一些，到了。分别的时候也就没有那么伤感。

　　申时末，该聊的聊的差不多，郡主就直接带着儿媳出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