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烟华》禅月

5、郎骑竹马绕青梅

　　第二天一大早，浮舟就给燕姿拎了起来。她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就看见燕姿像那些衙门里的大人那样搬了张凳子正坐在她床前，月颖就像个记文书的拿了支笔站一旁。见她们这阵仗，浮舟马上就醒了。
　　“干什么？”
　　“干什么？”燕姿暧昧不明地笑着，然后一挥手，月颖就做出准备记事的动作，燕芬一副逼供的狠模样瞪着浮舟：“说！昨天晚上跟谢墨阳上哪去了？”
　　昨天？
　　“不就吃了个饭。”浮舟挠了挠头发百思不解。“我有打包给你们啊。”
　　“切，我还不稀罕咧！”燕芬撇撇嘴，然后就搭着浮舟肩膀语重心长道：“其实我觉得呢，那谢墨阳对你还不错。姑娘，要不然你那终生就交给他耽误一下吧。”
　　浮舟翻了个白眼，她看见月颖在一旁忙不迭地点头更觉好笑。那是她们不知道谢墨阳那皮下有多腹黑。他那么喜欢辣手摧花，她自然经不起折腾。
　　“你们别给我乱来，我和他都没这个意思，你们省点吧。”
　　燕姿不信，赖在那里不依不饶，浮舟赶紧把她们轰了出去，关门上锁。门外敲门声弄得她一大早不得清净。敲了好久敲到浮舟受不了了，她打开门没好气地乱轰，决定有杀错没放过：
　　“我靠你们俩玩够了没有姑奶奶的事情还用得着你们掺和？你信不信老子我一巴掌拍死你们拍到你们亲娘都不认得？”
　　浮舟恨不得把她们祖宗十八代都骂进去，可刚想进行亲切问候的时候她马上就把话吞了回去。燕姿跟月颖不知啥时候溜走了，站在门口的居然是她师傅沈咏絮！瞧她老人家脸色阴沉，连笑容都带着阴影，浮舟就知道糟糕了。
　　“呃，师傅，您什么时候来了。。。。。。”哦，她忘了。今天是第五天，各帮各派的人也该来了。
　　“哼，你还记得你有师傅？”沈咏絮冷哼了一声。“你也是有出息了，姑奶奶？老子？嗯？”
　　沈咏絮一连三个带笑意的问号问得浮舟冷汗直流，她连忙迎了师傅进房间，马上泡茶递上去然后作小媳妇状站好。坚持敌不动她不动，不对，是师不动她不动。
　　沈咏絮接了茶，可似乎也意不在此。
　　浮舟本来以为沈咏絮要训她一顿，心里默念了几十遍大慈大悲观世音保佑，可只是听到沈咏絮似无奈地一声：“清衡来了，就在悦来居，你们聚聚吧。”
　　浮舟一愣，她想起昨天晚上见到的人影。她沉默了半晌，然后默默地走到沈咏絮福了福就转身离去。
　　沈咏絮看着自己小徒儿的背影幽幽一叹，那一口龙井入了口，可泡得不好，味道也是苦的。

　　浮舟一路上低头走着，她走得飞快，快得脚风吹起了她那碧色罗裙，如涟漪一样圈圈泛开。她去了悦来居，问了小二以后就自己上了楼。她一推开门就看到了顾清衡。
　　他还是那样，一点都没变。浮舟看着顾清衡倚在榻上，听到了声音顾清衡只是睁开一只眼睛。那眼睛平淡如一泓秋水无波，然后又闭上，俊雅的脸上依旧带着懒洋洋的表情，像一只被人抱在怀里睡觉的猫。他穿着件下摆画了些奇怪墨字的白色长衫，头发也是随意地披着，看起来不修边幅，却透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气息。
　　顾清衡很懒，懒得眉头都不抬一下，视她这一叶浮舟如无物。浮舟走上前去敲他脑袋，看见他吃疼地皱起眉头，她才算解了气。
　　“真这么懒就不要出来，不要告诉我你出个行都要八人大轿抬你。”
　　顾清衡不动了很久，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还带着懒洋洋的鼻音：“我坐着八人大轿来看你，也够意思了。”
　　真没出息，就算知道这是假话，浮舟也禁不住心里一喜，尽管很快又冷了下去。
　　“顾清衡，别人都把你当是个翩翩公子才信你那套，我跟你从小青梅竹马，你想什么我会不知道？”
　　若不是柳家小姐也来了，就你还肯来？
　　浮舟抱怨着，可话到了一半又止住。就算知道他不是为了自己，可听他这么说，她还是真的欢喜。就算是假话也好，起码他肯骗她。
　　顾清衡依旧无动于衷，只是他忽然被用力一推，重心不稳倒在床上。他下意识地睁开眼睛就看见浮舟伏在自己胸前。他感觉到浮舟的身子在颤着，她埋首在他怀里，良久才闷闷地一声：
　　“顾清衡，你什么时候娶我？”
　　第一百零七次，依旧问得真够直白。顾清衡虽然惊讶，可也觉得这才像她。
　　成亲啊。。。。。。
　　“快了。或者你选个时间吧。”顾清衡眼睛盯着上梁，轻轻地抚摸着浮舟的头发。那若有若无的动作伴随着他淡淡的声音。“你担心什么？你那么好，还怕我不娶你？”
　　是啊，我那么好，你怎么会不娶我？
　　可浮舟只是感觉冷，从头到脚地冷。得了他这一句，她也不能心安。
　　“群英会就回去吧。”
　　浮舟仰起脸朝顾清衡微笑：“回去了就定时间吧。”

　　浮舟没有留多久。她只是坐着看窗外风景，顾清衡倚在榻上假寐，两人都不说话，就这样过了一个下午。浮舟想起他们从小就这样子，无声地坐着一天，可也不觉得无聊。但以前他们心如明镜，现在各怀心事，就连坐着的感觉也变了味。
　　回去谢府的时候发现师傅还在自己房间。浮舟故作若无其事地进了门，然后就拿起茶壶。
　　“茶冷了，我给您再泡一壶。”
　　沈咏絮看了自己徒儿一眼，然后就拉过她的手让她坐下，说：“得了吧。就你那热水泡茶叶，多好的茶叶也给你糟蹋了。”
　　浮舟闷不吭声地坐在沈咏絮身边，两师徒都陷入了持久的沉默。最后还是沈咏絮先开了口：“说吧，你和清衡到底想怎样？”
　　“英雄会后回去成亲。”浮舟回答得很简洁，可沈咏絮却一点喜色也没有。
　　“你真确定？”沈咏絮分明看到浮舟的眼皮跳了跳，头又低了下去。“浮舟，我知道你们自小青梅竹马，顾当家对你也是极好，可是，可是你要知道这是一辈子。”
　　“徒儿晓得，晓得这是一辈子。”浮舟想了很久，她当然晓得。
　　“可是师傅，我喜欢他。”
　　她当然晓得这是一辈子。
　　所以她也想着，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吧。
　　沈咏絮无语，知道再多说没用。她以为这徒儿出去游历一番能变得心胸开阔，可放不下的原来还是放不下。她最后也只能摇头叹气，然后就走了。
　　房门关上，现在已是黄昏。金黄色的阳光从窗格子漏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阴影。浮舟孤独地坐着一动不动，仿佛所有的时间都静止了。她经常就这样坐着，别人以为她发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在想心事。
　　后来有人推开了房门，她抬起头，看见谢墨阳背着光，金黄色的阳光模糊了他的轮廓，她有点看不真切。谢墨阳走进来，然后坐下。
　　他们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坐了将近一个时辰。沈咏絮搁下的那杯茶早就凉透了，浮舟离得近，隐约嗅到那苦涩的味道。心里想着师傅说的没错，自己那热水泡茶叶还真是糟蹋东西。
　　“要不要去吃饭？”
　　浮舟摇摇头。
　　谢墨阳懊恼地叩着桌面，冰冷的玉石桌子叩得他手指生疼，可他就是看不惯她这模样。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弄得他手足无措。
　　“我要嫁人了。”
　　谢墨阳忽然停下手来，那动作突兀得就像忽然断了的弦，朱弦音绝，让他措手不及。不过他一向掩饰得很好，只是那么一点时间，他就像以前那样笑了。
　　“哦？什么时候？”
　　浮舟却是不说话，说着婚姻大事她却一点都没有女儿家的欢喜。谢墨阳像看出了什么端倪，他探头出去问：“你们之间有问题？”
　　“可能呗。”浮舟一脸茫然地挠了挠脑袋。“不过算了，凑合着过吧。”
　　“凑合着过？真有你的。”谢墨阳嗤笑了一声，他不喜欢这种随随便便的态度。不过想来他也没什么立场来说别人。看见浮舟这样子，他开了句玩笑：“那你就凑合着吧。要你丈夫对你不好，我勉为其难做你奸夫帮你气死他。”
　　浮舟听了忍不住笑，笑得花枝乱颤。
　　“好，好，不错。有你这素质的奸夫，准能把我丈夫气死。”
　　她笑得弯下腰，埋首在膝盖里。肩膀颤得厉害，她整个人就不停地颤。谢墨阳下意识地伸出手，可他猛然一惊，然后慢慢收回手，握紧了拳头。
　　“你走吧。”浮舟埋首在膝盖里模模糊糊地说了几个字：“让我一个人静静。”
　　“居然学会赶人，你还真出息了。”谢墨阳说话的语气不自觉带上三分恼怒，可浮舟毫无反应，他也觉得看着刺眼，终究是坐不住了，干脆就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嫁人嫁得哭丧似的，叶浮舟你就这点出息。”
　　谢墨阳冷冷地说完，然后拂袖而去。他故意把门关得很大声，就像要敲醒她的世界。可浮舟就是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然后慢慢直起腰。
　　她一把拿起一旁那杯冷了的龙井茶，咕噜咕噜地喝下去。
　　很苦，真的很苦，苦得她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