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烟华》禅月

4、伤春不在高楼上

　　这些天浮舟还真给人供着了。谢家人好吃好喝的总第一个留给她，又不用她干活，小日子过得特滋润。惹得燕姿一直就在浮舟耳边念叨着住谢家有多好有多好。不过每次浮舟都是翻了个白眼，天知道你是为了住在那里的曹树棠。
　　平时闲来无事，浮舟就一个人在谢家院子里逛。谢墨阳最近为操办群英会的事情忙得不可开支，浮舟本以为第四天他要努力监工，谁知道晚上吃饭前他就来了。
　　他来的时候浮舟正在欣赏书房里挂在墙上的那幅刺绣，针色细致，针法周密，她正心里感叹着广陵女子擅绣所言不假，背后就冷不防地给谢墨阳拍了一下。浮舟吓了一大跳，回过头去就看见谢墨阳恶作剧似的笑容。
　　“人吓人，吓死人。”浮舟拍了拍胸口，倒也不恼。她抬起头看着谢墨阳：“后天就是群英会了，你今天不忙？”
　　“现在忙有什么用，早在前些日子就准备好了。哎，不说这个，我带你找吃的去。折腾了一整天，饿死我了。”
　　谢墨阳不等浮舟拒绝就拉了浮舟走人。此时天色已晚，小户人家都回家做饭去了。不过扬州街上此时正热闹。特别后天群英会，难得能拜见江湖大侠的风采，许多人晚上就出来凑热闹。群英会会场外最多人驻足，一个个探着头想往里面看，可都给门卫拦下了。
　　谢墨阳看着那些人群，偷偷地在浮舟耳边说道：“这次举办群英会几大派都说了经费紧缺，所以我们谢家也不好办。大家就一致同意把擂台设在这里一来跟群众减少距离二来吸引坊间人才，门票正常收费我价格公道可黑市私底下把票炒得老高，现在一票难求。看在你份上我手头上的算便宜点给你一张怎样？”
　　叶浮舟也微笑着在谢墨阳耳边道：
　　“谢公子，小女子是清音阁的人，师傅自然会帮我买张家属票。”
　　喵的，你江南谢家还缺这几个钱？再说了亏本的事情你会做？浮舟早就看透了他那什么江湖道义的幌子，天知道黑市那些卖票的是不是你家的人！所以说声望高就是好，做起坏事没人猜疑。武林那些耿直的前辈没那么多心眼，她叶浮舟还没笨到这地步。
　　谢墨阳耸了耸肩毫无所谓，然后打开他那把折扇慢慢摇。他负着手走在街上引得行人纷纷侧目，可他就像习惯了那样毫不在意。最后他来到了一家酒楼，一进门小二就熟络地把他引上雅间。进了门，他走到雕花木桌前撩起袍子端坐，浮舟还在站着打量。
　　这雅间别致，看那些屏风木器工细腻精巧，色彩和谐匀称，一看就知道并非凡品。外加刚才看一路上坐着的人衣着非富即贵，这里的菜色卖相也是精致可口。浮舟狐疑地看着谢墨阳，这家伙应该也不会做什么吃了一半去茅房然后开溜这种缺德事吧？
　　“事先声明，我没钱。”
　　谢墨阳听了只觉得好笑。“这是我家开的楼子。”
　　浮舟这才敢坐下。
　　小二动作利索，早就给他们上了一壶魁龙珠，浮舟瞧那茶浓郁醇厚，茶色清澈。她虽不是好茶之人，可也觉得这茶色诱人，不输美酒佳酿。
　　“这茶可是用扬子江水泡的，取魁针之色，球兰之香，龙井之味，你好好尝尝。”
　　听了谢墨阳介绍，浮舟像小猫那样探头出去嗅了嗅，果然香气诱人。她喝了一杯，谢墨阳又帮她满上。头道茶，珠兰香扑鼻；二道茶，龙井味正浓；三道茶，魁针色不减，果然是好茶。浮舟不禁赞道。
　　而后，一盘盘用青花瓷盘盛着的菜就端上来了。色香味俱全，惹得浮舟食指大动。谢墨阳满意地看着她，说：“这里最出名就是三头宴，不过想你也吃不了多少。我就要了这些。这里的蟹粉狮子头和大煮干丝可是顶好的，还有这拆烩鲢鱼头。这三道菜也是极考功夫，我就不给你唠叨了。你尝尝。等你吃完了这些，我还给你要了个千层油糕。”
　　看着这些美味菜肴，浮舟由衷地说：“谢三，我觉得你有钱这点还真不错。比起江湖上那只姓桐的铁公鸡，你也算是厚道了。”
　　谢墨阳听了不禁笑出声来，然后两人一同起筷。浮舟吃得津津有味，热气腾腾的菜吃得她小脸通红，好像个刚摘下来的红苹果。谢墨阳没动多少，大多数时间就看着她吃。她吃得专心，他看得高兴。至少在吃这方面她很有诚意，起码跟他聊起天来轻松愉快。不像平时那样一边腹诽着一边神游大西北，看着就欠揍。
　　吃得差不多了，谢墨阳刚想要小二把那千层油糕端上来，可浮舟连忙摆手：“不不不，我真的吃不了那麽多了。”
　　“那就不要了。”
　　“等等！”她仔细思考着，忽然觉得不好意思。“我都只顾着自己吃了。这个能不能包回去，我想给燕姿和月颖尝尝。”
　　她不好意思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个小动作，轻轻地抿着唇，低着头偷瞄对方神色。要是对方答应了她就眼前一亮，拒绝了她就低头撇嘴。虽然仅仅相处了几天，不过谢墨阳觉得这人还挺容易懂的。
　　“那可是我出的钱。”看吧看吧，果然就撇嘴了。不过谢墨阳话锋一转：“所以不能这么小气，小二，给我把翡翠烧卖也包上送我府里。”
　　浮舟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对于她的表情变化谢墨阳非常满意，他一贯喜欢双重视觉享受。
　　吃完了饭，谢墨阳提议到处逛逛，浮舟往窗外探头，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她其实挺怕人多的地方，不过谢墨阳请了她吃饭，她总不能拂了他的好意。
　　谢墨阳也像看出了浮舟的心思，所以也没有带她往人群里撞。反而带了她去扬子岸边。看着柳絮飘飘，琼花枝条广展，那花姿如同蝴蝶戏珠，洁白如雪覆盖了满头，让人恍惚以为冬至，连那雪也带着清雅幽香。这江边满树斑白，除了琼花，还有些她想不起名字的白花开满枝头，她仔细盯了很久，然后就上了木桥。
　　浮舟吹着风，只觉得神清气爽。谢墨阳一起跟她站到桥上，低头看着江河上涟漪圈圈，如雪月华覆在河面，美不胜收。
　　“你看，我说留在扬州好，吃好，人好，风景好，没错吧？“
　　浮舟听了笑了笑。“这句话燕姿在我耳边念叨了好多遍了。”
　　他们两说完相视而笑，笑声在扬子江边响起，带着少年特有的豪迈单纯。笑了一会，谢墨阳靠着桥栏望青天。
　　一轮圆月，两三点星光，花月正春风。
　　浮舟枕着双臂伏在栏杆上，乌黑的长发柔柔的像绒毛，她目光看向远方。河岸边依稀有两个人影，浮舟好奇这附近居然还有人。她眯着眼睛分辨，天色很黑，隐隐约约有一两点星光。可她就是眼尖，借着那么一两点星光，她还是看清楚了那两个人影。
　　浮舟心里一紧，就像是一团麻绳绞在了一起。可很快她又恢复了平静，头顶上传来了谢墨阳漫不经心的声音。他的声音就像那风，轻轻地一吹就吹出了万圈涟漪。
　　“你打算留多久？”
　　“随便。”浮舟歪着头，看着那对人影越走越远，她忽然有了笑意。“我听师傅的。”
　　脑袋又给敲了几下，浮舟无辜地捂着脑袋，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谢墨阳，谢墨阳皱着眉头：“你就不能有点主见？我是问你想不想留。”
　　“扬州很好。。。。。。”浮舟低头嘀咕，在谢墨阳正准备又抬手的时候，她忽然扬起头，那坚决可却又失落的眼神让谢墨阳停了手。
　　“可是我想早点回去，我怕，我要是不早点回去，很重要的东西就要没了。”
　　浮舟没有再说话，谢墨阳也没有再说话。他们的声音噶然而止，如同扬子岸边的风，没有预兆的，忽然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