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偕谁隐

3、满城春色

　　东胤君驾临吴国前，我还在做着登临仙界，得享长生的梦。
　　吴国是丘山下届，上奉丘山仙人，下辖凡俗百姓；每十年，丘山上都会派仙人下山，选拔弟子。

　　十年前吴国以东的临淄新帝登基，我奉命出使临淄，错过了丘山选拔；今年，是我最后一次拜入仙门的机会，凡人生命短暂，一旦过了二十岁，就再无入境可能。

　　为了这次选拔，我拒了临淄的和亲，撕了与姜胤的婚书。
　　吴国的长公主殿下，不愿做一个相夫教子的凡间女子，也无意在短暂的荣华中，消磨掉求仙问道的执着。

　　我穿着素雅的礼服，挽上简朴的发髻，维持着长公主的端庄和仪态，在城门迎候丘山仙人。

　　仙人衣袂翻飞，御剑而至。
　　为首的，是个俊俏的少年郎，一脸冷漠，仿若九天之上从未消融的冰雪。
　　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
　　他会为我送来无数精巧的玩物，会因我的一句话……舍生忘死！

　　丘山东胤君，原是我曾经的未婚夫！
　　呵呵，我吴鸢从来不信天命，不信造化！

　　丘山仙人自吴国选了三十六位弟子，其中没有我。
　　但，吴国长公主在成年礼失踪，自此再无音讯。

　　我知道，姜胤是舍不下我的。
　　但我不知，姜胤修了无情道，欲得无情，必先斩情。

　　东胤君是丘山立派以来，天资最高，进境最快的金丹修者。
　　谁都不知，他曾经的未婚妻，吴国长公主吴鸢，是修真界最好的炉鼎。

　　进了丘山，踏入洗剑阁，吴鸢的命就不是自己的。
　　姜胤从凡间带回来女子中，或稚嫩天真，或娇媚温婉；烟儿是第二十九个，我将她安排到了洗剑阁后院里，最靠近姜胤寝阁的地方。

　　我从不信命，也不会成为笼中的金丝雀。

　　当年退婚，我言辞果决，直白残忍。
　　今日进阁，我隐忍心痛，却不曾后悔。

　　修真界三十年为一季，筑基、金丹、元婴……每进一步，就是三百年寿命，故三十年内入一境，方为资质卓绝、进境有望。

　　托姜胤照拂，如今的我，已是筑基修士。
　　但吴鸢心里的愧，只能还他一季，三十位美人已齐，姜胤的无情道，与我何干。

　　烟儿进阁不久，就是仙界大比，姜胤带了我和烟儿一同进入秘境，秘境中收获颇丰。
　　东胤君夺得大比第一时，我散了修为，扮作烟儿的模样，依旧伺候在侧。

　　人人都以为东胤君的心上人跑了，纷纷把修界凡间翻了个底朝天。

　　我见过姜胤喝醉后，唤我名字的模样。
　　我见过他站在断崖上，挥剑刻下吴鸢二字，又尽数削去。

　　若，没有如果，吴鸢与姜胤没有如果。

　　姜胤将我绑上洗剑阁那天，晚霞满天，我半眯着眼睛，俯视着脚底的山川河流。
　　姜胤夺我清白时，我扯了一尺床幔，裹住眼中的欣喜。

　　姜胤曾那般爱我，怎会怪，怎会恨…

　　原来我是吴国公主，他不过一介臣子，尊我护我。
　　现在他是高高再上的东胤君，我成了区区玩物，欺我伤我。
　　以后，自有三十位美人陪他夜夜笙歌，助他得道飞升、长生不灭！

　　我有心疾，不是胎里带来的。
　　吴国政出三家，姜家夹在其中，政事动荡总有波及。

　　姜氏举家蒙难之时，我弃了锦衣玉食，抛了伦常安危，也曾废寝忘食、日日奔波。
　　终于，姜家妇孺尽数回归，昔年冤案得以昭雪。

　　与姜胤白头偕老，做对神仙眷侣，听来也算合意。

　　不知何时染了心疾，岁岁难眠。
　　太医说心疾之症，药石难医，不得常寿。

　　寿命难期，为何要嫁给姜胤呢？

　　凡人的光阴与情感，不过短短一瞬；做了太久的蝼蚁，我想看看仙界模样，想为自己好好活一次。
　　我于姜胤而言，是个自私的女人。
　　无论有多少付出和苦衷，我对他的去留，包括婚约的解除，从不曾与他商量过。

　　东胤君元婴大殿那年的秋天，唯一还留在他身边的烟儿去了；凡人的寿命抵不过岁月，烟儿从青丝到白发，他都没有注意过。
　　所以，姜胤对吴鸢的爱，也许只留在那层皮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