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偕谁隐

4、宫墙柳

　　不曾青睐，未有特殊；
　　百般乞求，情缘难了。

　　嘉兴那年春日，梨花满树时我死了。
　　我在等一个人，飘离渭城，到过临安，在那座富丽堂皇的相府里找到了他。

　　“英妹，有朝一日我金榜题名，定用八抬大轿迎娶你！”
　　每次想起这句话，我就头疼。

　　“相公，今日小厨房煨了鸽子汤，早些回来！”
　　“好！”
　　她满头珠翠，肤白如雪。
　　他一身锦服，温润如玉。

　　她是天边的一轮明月，而我只是明月下的蒲柳。
　　春去秋来，明月未变，而蒲柳却黄了枝叶，枯了根基。

　　他穿着青衫，摘来山间的野花，送上亲手刻成的木簪。
　　他穿着官服，抚摸娇妻的头发，给予曾经许诺我的温柔。

　　城隍爷说我情缘未了，不肯收我入冥间转世。
　　可我没有执念，没有怨憎，只是一缕魂魄。

　　同行的青娘化成厉鬼报了仇。
　　那时青娘满头青丝渐白，眼中时时流出血泪，言那情郎负心，毒杀她后再娶他人。

　　我还记得，那个负心的情郎跪在地上，惊惧交加地看着她的模样，哭过求过，最后死在青娘爪下。

　　青娘走时，将她的心挖出来给了我。
　　“阿英，早些了断，别像我一般……”
　　青娘话未说完，就化作青烟，灰飞烟灭。

　　别像她一般，是怎样的一般？
　　这世间无人负我，没等到李郎是我命薄。

　　李郎进京赶考那年，渭城李家二少爷要纳我做妾，我百般不愿，终闹得鱼死网破。
　　等不到八抬大轿，也等不到他的一声“娘子”。

　　我本不能离开渭城的，但相府这儿有我的牌位，每日总有几分香火，让我这个孤魂不至于过得太凄惨。
　　相府千金是个大度贤惠的女子，允我暂居祠堂，允我原配之名。

　　在这临安相府的五年里，我日日看她送李郎出门，看她等李郎回府。

　　她比我好，会那些我学不会的烹茶插花，懂那些我不明白的人情交际。
　　若李郎当初娶了我，怕是会很辛苦吧！
　　她对李郎好，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前日我去问了城隍爷，我想早早了结这世，一碗孟婆汤忘却前尘，好好去过我的下辈子。
　　可城隍爷不许，让我好好在人间看看，兴许能想起什么。

　　还能想起什么呢？
　　到临安的第一天我就想起来了。

　　城隍那里尚有一桩案子，要苦主签字画押才能结案。
　　而我就是那个苦主。

　　那年，渭城李家的后廊上，我曾见过相府过来的嬷嬷。
　　嬷嬷说李郎已今非昔比，我这等低贱之人是配不上他的，相府许我在李家的荣华富贵，只我不再纠缠李郎。

　　迎亲那日，相府抬了两箱子锦缎珠宝给我，李家大摆十里宴席。
　　我与李郎相识十二载，换得了这些东西。

　　英娘是个低贱的人？
　　配不上当了大官的公子，只能做李家的妾？

　　嬷嬷替我梳妆时，我假意认命，用烛台打伤了她，飞奔出去。
　　李府家丁从各处涌来，逼我一步一步地，退到梨花树旁。

　　我哭求他们放过我，可没人理会我。
　　他们拿着棍子绳子，押来我的父母兄嫂。

　　那年春日，我等到了李郎金榜题名的消息。
　　那年春日，我一头撞在梨花树上，真疼！

　　李家请了个大夫，替我包好头上的伤口后，就把我绑进了李府。
　　李二公子是个读书人，讲那些礼数，若不是相府授意，他不会纳我。

　　我哭过闹过，最后认命，在李家后宅中做个本本分分的妾。
　　李二公子醉酒那日，我切下了他的两根手指，将满手的鲜血涂在嫁衣上……

　　河里太冷了，鱼虾穿过笼子，啃食我伤口上的腐肉，河底的卵石磕断我的骨头。
　　城隍爷说我不能转世，可这世上太冷，我想早些忘记。
　　城隍爷让我签下结案书，相府自有他的命运，可我还想见一见李郎，看他过得可好……想忘记此世的痛苦。

　　我说我忘了。
　　城隍爷叹了一口气，让我想起时再来签字画押。

　　我不想像青娘那样化成厉鬼，厉鬼太丑，我的模样本就比不上相府小姐。

　　我不能想起那些事，但我和城隍爷说，我想早些离开。
　　签字画押也好，像青娘一样化作青烟没有来世也罢，无论渭城还是临安，我都不想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