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春去夏至,生活对于孟小天而言是做不完的手术,处理不完的急诊,不忙的时候,他偶尔会想起沈钰,想起少年时的兵荒马乱,想起那日门诊大厅的意外,可也只是单纯的想想,理不出头绪。
      这天,孟小天刚查房回来,护士小敏跑过来告诉他说护士站那里有个男人指名要见他,看样子来者不善,问他要不要就保卫科过来。
      “我先去看看再说。”孟小天说着,便朝着护士站的方向走去,安琪不放心,也跟了过去。
      刚到护士站,就看到一个人高马大的青年男子站在那里低头刷手机,时不时的抬头张望一番,孟小天走上前去,隐隐约约觉得此人有几分面熟。
      “您好,我是孟小天,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孟小天走到男人面前,礼貌问道。
      男子闻言,按灭了手机屏幕,抬起头满脸倨傲的说:“我是方娟的丈夫,半年前我妻子的手术是你做的吗?”
      “是,有什么问题吗?”方娟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同沈钰一个病房的妊娠合并主动脉夹层的孕妇,因为沈钰,也因为这台手术的难度,孟小天始终记得这位患者,不过当时手术完成的还算成功,术后也没有出现什么不良反应,如今都过去半年多了,患者应该早就康复了才是,怎么家属突然找了过来?孟小天下意识的和安琪交换了个目光,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当时是你说让方娟全麻的,对吧!”
      “对,心脏手术全麻很正常,您到底有什么问题不妨直说。”
      “那你知不知道我儿子还在他妈肚子里?我听人家说了,生孩子全麻会对孩子的大脑造成影响,我说怎么别人家的孩子都会喊妈妈了,我儿子就只会叽里哇啦的叫唤呢!敢情都是你害的!”男人咄咄逼人的嚷着,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孟小天明白了男人的来意,给护士站的几个小姑娘使了个颜色,让她们先躲一躲,随后抬起头,不卑不亢的对上男人的视线,道:“首先,每个孩子的生长发育速度都是不一样的,您没有对孩子进行专业的检查,就断定孩子的智力发育是有问题的,这是缺乏依据的;其次我是一名心外医生,我的首要任务是保住您妻子的性命,您妻子的情况我们都已经很明确的跟您说明过,知情同意书上您也是签了字的。上了手术台后您妻子的情况很不好,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全麻是万不得已,也是当时能做到的最稳妥的方案了。”
      “你是稳妥了,那我儿子怎么办?你们医生都冷血无情,推卸责任,我儿子万一成了一个傻子呢?他这辈子怎么办?”
      “术前谈话的时候已经和您说明了,手术主要是为了保住大人,孩子只能是尽力保全,当时您也同意了。更何况,对于您的孩子我们也是尽了最大努力,妇产科的主任主刀,新生儿科在旁边待命,孩子出院时身体各项指标均属正常,您不能因为你的孩子暂时还不会说话,就断定我们手术流程和判断有问题。”
      孟小天自认为自己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但凡对方是个讲理的人,即便是不能马上接受,也会先带孩子去做一个检查再说。但眼前这哥们今天明显不是来讲理的依旧不依不饶,非要孟小天对此事负责,道歉赔偿。孟小天很清楚自己这台手术没有不当的地方,自然不会遂了他的意。男人见讲理讲不过,争执了几句,便推搡起来。孟小天的个子虽然不矮,但常年被高强度手术摧残的身体自然不是男人的对手,眼看着落了下风,突然一个人出现,制止了男人的行为。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沈钰。
      “这位先生,这里是医院,您现在的行为已经违反了治安管理条例,再这样下去我有权将您带回去。”沈钰挡在孟小天前面,掏出警官证,冷着脸一板一眼的说。
      不仅是方娟的丈夫,就连孟小天也不知道为什么沈钰会突然出现,但毫无疑问的是沈钰的出现成功的解决了眼前的问题,男人意识到眼下情况对自己不利,便离开了。
      打发走男人,孟晓天和安琪交代了两句,看了沈钰一眼,似乎有话想说,然而最终还是沉默着走开了。沈钰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放心,也跟着他一起到了医院的楼梯间。
      “没事吧?”沈钰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没事,习惯了。”孟晓天的语气平静,平静得仿佛刚刚的那起争执只是和吃午饭一样平常。“你怎么过来了?”
      “有个嫌疑人拒捕,从二楼跳下来把腿摔断了,我送他过来,正好过来看看你。”沈钰这话说得真真假假,送嫌疑人过来就医是真,顺路过来看孟小天是假,毕竟骨科和心外隔了两栋楼。
      “刚刚谢谢你了。”
      “没事,应该的。下次再有这样的情况一定要报警,我等下去趟分局,把你们这边的情况跟他们说一说,让他们多留意。”
      这是两人重逢后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的聊天,沈钰反而显得有些局促,他了解孟小天的性子,倔得可以,受了多大的委屈也不服软。但沈钰自知自己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主,一时间也拿不准该说点什么,只好静静的陪他站在那里,两个人一同用沉默来消化内心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孟晓天主动开口,说:“其实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沈钰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忍,而孟晓天却有意识的逃避这样的对视,固执的将目光落在窗外停车场的喧嚣上。
      “我记得上学的时候,研究生的导师跟我说,她说医生就是一个迎来送往的工作,迎接生命,阻止死亡,这是我们的责任。刚刚那个人说我们医生都冷血无情,其实不是我们冷血,而是因为我们跟死神一样,手里都拿着刀,只有我们足够冷静,理智的去处理问题,病人存活的几率才会高一点。即使是手术失败,病人没有抢救过来,家属还可以通过悲伤来释放情绪,而我们却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调整自己,面对下一位病人,下一台手术。”
      “我们能够理解患者和家属的心情,可我们的委屈却只能自己慢慢消化,医生这个职业在外人看来光鲜高尚,世人习惯性的同情弱者,而我们在他们心目中从来都不是弱势的一方。”
      这是两人重逢以来孟晓天说话最多的一次,沈钰不清楚这是不是孟晓天开始接受自己的表现,又或许他只是压抑了太久,想要找个人倾诉而已,无论今天是谁站在这里,他都会这样。
      “小天,可能我和你最大的不同,是你见到的人都想要活着,而我遇到的人都在蔑视生命,我见过把人大卸八块的变态杀人狂,见过奸杀幼女的王八蛋,也见过为了一己私欲罔顾他人性命的毒贩。在和这些人打交道的时候,我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因为他们可以毫不犹的把枪口对准你,但更可怕的是,他们在被捕之后,会把心里的阴暗灌输给你,妄图说服你去理解他们的罪恶。我记得之前经手的一个案子,犯罪嫌疑人是个连续奸杀了16位少女的□□,当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时候,他居然笑了,跟我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反正早晚会死,不如拉些人陪葬。”沈钰的话听的孟小天心惊肉跳,他不敢去想一个人常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得需要多坚定的意志力才不至于失了本心。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我爸,你可能不知道,当年你转学没多久,我爸就出事了,他们集团承建的一个小区出了问题,为了节约成本使用劣质材料,结果楼建了一半塌了,砸死了五个人,重伤8人,紧接着行贿逃税故意杀人的事情也被查了出来,一审直接判了死刑。我们家一夜之间一无所有,我和我妈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才把欠的那些钱款全部还清。你可能想过我为什么当了警察,因为我想替我爸赎罪,我希望通过我的努力,让那些为了一己私欲而毁掉他人生活的人少一点。我从来都不怕死,但我很害怕,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我爸那样的人。”
      沈钰的语气平静,但孟小天却能理解这种恐惧,就像那日沈钰心脏上的弹片,如果当时自己一念之差杀了沈钰,虽然报仇了,但自己也会变成自己一直以来最厌恶的人,陷入另一种万劫不复。
      这一刻,孟小天忽然对于自己坚定了十五年的判断产生了怀疑,从前他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件事情,曾经巨大的绝望让他无力去深究这其中的种种,如今想来,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沈钰,我希望你不会是那样的人。”孟小天忽然开口,说得情真意切。
      对于孟小天来说,当初那件事情之所以对他打击如此之大,除了因为事情本身带来的伤害,更重要的一点是带来那些伤害的人是沈钰。这种感觉就像如果一个人被邻居家的狗咬了,可能只是会觉得疼,但如果是被自己细心照料的狗咬了,伤心和失望会凌驾于疼痛之上,进而滋生出恨意。
      沈钰的本意是想要通过自己的遭遇来安慰孟小天,却不曾想对方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间心里一阵暖流淌过。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撕下来准备递给孟小天,但想到那日在门诊大厅孟小天的反应,又讪讪收回了手,将纸条放在窗台上用笔压好,道:“这是我的电话,再遇到今天这种情况可以打给我。”说完后,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补充道:“当然,要是有别的事情我能帮上忙的,也可以打给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没等孟小天说什么,沈钰便逃也似的离开了。沈钰走后,孟小天犹豫了会儿,拿起窗台上的那张纸条,习惯性的把那支笔揣到了口袋里,纸条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他的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孟小天端详了会儿,轻声说道:“字真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