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风雨也无晴》蔚子寒

10、第 10 章

　　外科医生十个得有九个有胃病，还有一个是痔疮，孟小天也不能免俗，连续三台高强度的手术成功激起了孟小天胃的反抗，这天早上孟小天是被疼醒的，强撑着给主任打电话请了假，重新调整了手术安排后，便开始翻箱倒柜的找药，但不幸的是上一次犯病把家里的库存吃完了，还没来得及补。
　　孟小天按着自己疼得七荤八素的胃，挣扎着准备出门买药，然而他打开门，竟看到了沈钰一脸担忧的出现在自家门口，那一刻孟小天怀疑自己疼得出现了幻觉，但作为一名优秀的医生，他很快的就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
　　“你怎么在这儿？”孟小天靠着门框勉强站立，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睡了一宿的头发也没来得及打理，身上随便套了件外套，全然不负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形象。
　　“安琪说你胃病犯了，有些不放心，让我过来看看。”沈钰看着孟小天的样子，眉头皱得恨不得夹死苍蝇。半个小时前安琪给小穆打电话，说孟小天胃病发作请假了，听他电话里的状态貌似不是很好，她有些不放心，和孟小天有关系的人她只知道沈钰，所以想让他过来看看。
　　“安琪？”孟小天觉得自己一定是疼傻了，不然怎么会把这两个人扯在一起。
　　沈钰没有理会脑子宕机的孟小天，不请自来的登堂入室，或许是他的表情过于严肃，让孟小天没敢说出拒绝的话。
　　“你去干什么？”
　　“买药。”孟小天乖乖回答道。
　　“吃饭了吗？”
　　“还没……”孟小天本能的心虚。
　　沈钰无奈的叹了口气，表情稍微缓和了些，道：“药我去买，把门关上，回去躺着吧，我先给你煮点粥，你吃了之后再吃药。”
　　“好……”孟小天的思维还沉浸在安琪为什么会给沈钰打电话这个问题上，以至于十分顺从的执行了沈钰的话。孟小天蜷缩在床上，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响动，思绪不受控制的飘远。
　　自从那日安慧桥上不欢而散后，孟小天和沈钰的关系直接到了冰点，对于孟小天来说，噩梦刚刚开始。许是得到了沈钰的授意，白敬言几个人对孟小天欺负越发肆无忌惮，书桌里凭空出现的垃圾，被扔进水桶里的教材和作业，被反锁的厕所门，体育课上的恶意冲撞这些都是家常便饭，孟小天不是没有反抗，只是每次反抗过后迎接他的是新一轮更加恶劣的报复，而每每这时，沈钰都只是坐在一旁，一双桃花眼里满是冷漠。不仅如此，白敬言还发动全校孤立孟小天，他放出话来，谁要是敢和孟小天来往，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碍于白敬言的威胁，所有人对孟小天都是避如蛇蝎，生怕惹上麻烦，而这些人里，包括曾经孟小天帮助过的秦鹏。当他不仅一次避开自己的目光匆匆走过时，孟小天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也劝说自己理解理解秦鹏的苦衷。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整整半年，孟小天本身就不是一个活泼的性格，这样一来变得越发沉默和焦虑，他知道如果自己和沈钰低头，事情也就解决了。但十五六岁的少年，哪个不是把尊严看得比生命还重要，更何况孟小天本身就是一个足够骄傲的人，自己没做错的事情为什么要道歉。
　　高二下学期学校组织春游，仅限高二学生参加，作为末日来临前最后的放松。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到郊外的一个小村庄，开始了两天一夜的小合宿。都是十几岁的孩子，一群人很快就在这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庄里玩开了，而孟小天则毫不意外的落单了，或许是因为孟小天的存在，沈钰他们并没有再针对秦鹏，摆脱了打压，秦鹏竟然也交了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几个人有说有笑的从他面前走过。
　　孟小天努力劝自己想开，他告诉自己本来人家秦鹏就不欠他什么，当初人家也没有强迫自己替他出头，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如今他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是一件好事。话虽如此，可孟小天并不是神仙，道理虽然都懂，但还是难免觉得委屈。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的用目光搜寻把自己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不幸的是没有看到沈钰，却好死不死撞上了白敬言的视线。孟小天心里暗叫糟糕，但此时离开就意味着他承认了自己害怕他们，这对于孟小天来说是绝对不允许的，于是眼睁睁看着白敬言几个人朝自己走来，笑容里仿佛酝酿着什么阴谋。
　　孟小天被带到了村庄外面一个废弃的仓库里，昏暗的仓库里散发着谷物腐烂的霉味，搭配着白敬言几个人脸上的笑容，成功的勾起了孟小天生理性的反胃。
　　“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那天在三中，看你的身手好像挺不错的，想和你比试一下，你看怎么样？”不怎么样！孟小天不傻，第一时间听出了白敬言的企图，可能是到了新环境，之前的恶作剧满足不了他们了，所以想了新法子来折磨自己。
　　打架并不是孟小天擅长的事情，更何况还是以一敌五，结局自然不言而喻。孟小天躺在地上，看着白敬言他们心满意足的离开了仓库，等他好容易缓过来准备离开时，却发现仓库的门被锁住了，一时间恐惧和绝望袭上心头。这里虽然不是什么荒郊野岭，但也少有人烟，不知道过了多久，仓库没有灯，而头顶上方的小窗户早已没有光线射进来，早春的寒意肆无忌惮的侵略而至，被白敬言他们打过的地方疯狂叫嚣着疼痛，孟小天半靠着一个箱子，在寒冷与疲惫的双重作用下，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孟小天！小天……”

　　“小天，醒醒，粥好了，吃点再睡吧！”
　　同样的声线打破了梦境与现实的壁垒，孟小天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到沈钰弯腰站在床边，身上还穿着之前在超市买葵花籽油送的围裙，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饭好了，你收拾一下出来吃吧！”见孟小天还有些迷糊，沈钰说完便出去了。
　　又躺了一会儿，孟小天渐渐清醒过来，然后利用刷牙的两分钟计算了一下整修厨房的费用，毕竟他刚才好像迷迷糊糊听到沈钰说他做饭了这件事，简单的收拾后，孟小天心怀忐忑的来到餐厅，准备迎接空袭后的战场。
　　然而，眼前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想象，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混不吝富二代居然真的会做饭，而且看样子似乎手艺还不错。
　　沈钰把最后一个菜放到桌子上，见孟小天还在那傻站着，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吃饭吧！”
　　沈钰煮了一个山药红枣粥，山药养胃，红枣香甜，米也煮到了时候，入口即化，暖意从口腔一直滑到了胃。兴许是怕孟小天觉得寡淡，又炒了几个口味清淡的小菜，饭菜的香气给平时冷清的家里添了一丝久违的烟火气。
　　注意到桌子上只有一个碗，孟小天看着依旧在厨房里忙碌的沈钰，孟小天犹豫了下，说道：“一起吃吧，一会再收拾。”
　　孟小天家是餐厨一体设计，厨房是半开放式的，因此孟小天看到沈钰在听到这句话后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下，努力克制的笑意从脸上漫开，孟小天表面上面无表情的用勺子搅着粥，心里却默默的叹了口气。
　　门外的响动打断了这样的气氛，下一秒门便开了，孟小天的神经下意识的绷紧，他家里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他手里，一把在姐姐孟佳期那里。所以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孟佳期。
　　话说今天孟佳期休息，想着好久没到弟弟这边来看看了，于是就做了孟小天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想着过来给他收拾收拾家里，充实一下冰箱，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了让她恨得牙痒痒的人——沈钰。
　　虽然两人只有一面之缘，但沈钰对孟佳期的印象很深，一方面是姐弟两人的眉眼很像，另一方面，他始终记得当时孟小天消失两天后，孟佳期来学校为他办理转学手续，临走时孟佳期深深的看了沈钰一眼，那眼神看得他心里莫名发毛。
　　“姐，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孟佳期没好气的说，眼神始终如刀尖一般落在一旁的沈钰身上。
　　沈钰被盯得如芒在背，大气都不敢出，这一刻忽然间理解了那些被自己审讯过的犯人的感受。
　　“当然能来，随时欢迎，住在这里都没问题！”此时的孟小天满脸讨好，十分狗腿。
　　孟佳期没好气的白了自家弟弟一眼，再次把注意力放到沈钰身上，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听得两人心惊肉跳。“好久不见，沈先生。”
　　“好……好久不见……”
　　“小天你去把排骨放到冰箱里，我和沈先生有话要说。”孟佳期把手里的餐盒递给孟小天，而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沈钰身上离开，孟小天接过餐盒，担心的看了沈钰一眼，进了厨房。
　　“说吧，你这次又打得什么算盘？”孟佳期冷着脸问道。
　　“我没……”
　　“不管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离孟小天远一点，十五年前我放过你不是因为我孟佳期怕你，而是不想再让小天受到伤害。”孟佳期像一只母狮子，张牙舞爪的保护着自己的幼崽。
　　“孟小姐你误会了，我只是……”沈钰想解释，却又一次被打断了。
　　“我误会？当初你把小天逼得差点从20楼跳下去，这也是我误会你？你们把他……”
　　“姐！”半开放式的厨房，两人说的什么孟小天都听得一清二楚，担心姐姐一时激动把当年的事情都说出来，孟小天当机立断打断了这场对话。
　　孟佳期意识到刚刚自己情绪过于激动说错了话，只能恶狠狠的瞪着沈钰，而此时的沈钰还沉浸在孟小天当年差点轻生这件事带来的巨大的震惊中。
　　“沈钰，你先去我房间里，我有话想和我姐说。”
　　“好。”沈钰失神的点了点头，进了房间，
　　“孟小天你是不是忘了当年那个混蛋对你做的事了？”孟佳期一脸不可置信的质问自己的弟弟。
　　“我没有，那些事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相比孟佳期的激动，孟小天则表现得异常平静，平静到让孟佳期看不懂他想干什么。
　　“那你还……”
　　“姐，你还记得上次在墓园我和你说我去见过苏医生了吗？”
　　“记得。”
　　“苏医生跟我说，沈钰就是长在我心里的一根刺，旁人谁也拔不出来，只有我自己有一天想开了，释怀了，这根刺就会自行脱落。”
　　“姐，这根刺在我心上已经长了15年了，它生生的折磨了我15年，我现在想把它拔掉了。”
　　孟佳期打量着眼前无悲无喜的弟弟，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她何尝不知道沈钰就是孟小天心里的一根刺，那根刺没有一天不在折磨着他，但是孟佳期害怕，害怕孟小天承受不住拔掉那根刺的疼。
　　孟佳期走后，孟小天看着桌子上那碗已经见底的山药红枣粥，又起身去盛了一碗。孟小天这些年做了数不清的心脏手术，每一次都需要用手术刀切开胸腔，但是这一次，他忽然觉得不需要那样大动干戈，或许一碗粥就可以将那根刺软化，变成心脏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