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风雨也无晴》蔚子寒

7、第 7 章

　　张吉说完这些话，整个审讯室里落针可闻，沈钰看着他脸上意犹未尽的满足，心里掀起巨大的骇然。他不曾想过，少年时的遭遇竟会在一个人的心里留下这么多年的影响，他下意识的想到了孟小天，想到了那日医生办公室门口两人的争执。是否一个月前的手术室里，当孟小天认出自己的那一刻，心里也曾涌起过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冲动？
　　案子顺利了结，就在所有人唏嘘感叹之际，沈钰的心却乱了，整个人都显得有些魂不守舍。而这一现象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他在几天后的一次收网行动中，意外的发现对面的小混混长得竟然同孟小天几分神似，于是乎下意识的走了神，右臂被划了一刀，大清早的就被小穆风风火火拉去了医院。
　　而对于孟小天来说，这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一大早刘医生打电话说自己临时有事，想让他替自己出诊一天，话说孟医生大部分时间都奋斗在手术台前，很少去门诊，但架不住老刘的恳求，便应了。然而，当他刚走进一楼的门诊大厅，就被迎面而来的小穆给杀了个措手不及。孟小天刚想扭头就走，然而小穆并没有给自己这个机会，一句响彻整个门诊部的“孟医生”成功的让他成为了众人视线的焦点。
　　“好巧啊孟医生！”小穆兴冲冲的跑过来打招呼。
　　不巧，我在这里上班啊大哥！
　　“嗯。”
　　“我们头儿受伤了，我陪他过来处理一下伤口。”小穆不问自答的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又受伤了？这混蛋跟医院还真是有缘，不过看小穆这样子，伤得估计也是不重，可惜，可惜了。
　　“哦。”
　　“小天。”正所谓说曹操曹操就到，就在孟小天心里疯狂diss老天不开眼的时候，故事的主角便捂着手臂出现了。
　　孟小天当下一僵，下意识的退后了一步，目光只在沈钰身上短暂的停留了一秒，便迅速移开了。沈钰看在眼里，又一次想起张吉的案子，脸上的笑容有些失落。
　　此时的孟小天正在努力克服苏医生口中的生理性焦虑，没有注意到沈钰朝自己伸过来的手，等他反应过来时，那只手已经堪堪落在自己的肩膀上，孟小天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往日那些破碎的记忆再次争先恐后的涌上心头，针尖一般戳着他本来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话说沈钰处理好伤口去找拿药的小穆，却意外的在门诊大厅看到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念念不忘的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上前打个招呼，见对方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态度，沈钰的心里不大舒服，正准备离开，就看到孟小天的肩膀上落了只小虫，于是他抬起手想要帮他拍掉，不料手指刚碰到那人，便被狠狠的推开了。
　　沈钰没想到孟小天会突然这么激动，一时没有防备被推了个踉跄，就连刚刚缝好的伤口也崩开了，疼痛瞬间让他白了脸，而那罪魁祸首的小虫，也受了惊吓振翅逃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三人都傻了眼，小穆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冲上前一把揪住孟小天的衣领，扬起拳头就要往他的脸上招呼。
　　沈钰顾不得疼痛，赶忙出言制止小穆的行为：“小穆停下！”“头儿，他……”拳头并没有落到孟小天脸上，但小穆的一只手始终紧紧攥着孟小天的衬衫领子，愤怒使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扭曲。
　　本来已经处理好的伤口再次渗血，孟小天如提线木偶一样被小穆控制着，也不反抗，只是失神的盯着沈钰右臂上渗出的红色，全无往日里的神采。
　　三个人闹得动静有些大了，上午的门诊大厅人来人往，他们的争执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沈钰看着此时狼狈的孟小天，心脏被子弹光顾过的位置突然一疼，他走上前，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按到小穆攥着孟小天衣领的手上，语气强硬的命令道：“松开！”
　　小穆拗不过，忿忿的甩开手，别着头独自生着闷气。一边是失魂落魄的孟小天，一边是愤懑不平的小穆，自己的伤口还十分应景的在往外渗血，那一瞬间沈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力交瘁。
　　“刚刚你肩膀上落了只虫子，抱歉，是我鲁莽了。”沈钰没想到孟小天会对自己抵触到这种地步，一个简单的接触便让他如临大敌，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尽管这些年自己遭逢变故成长起来，但对于往事，却也从来没有去思量过对错，若不是这次意外受伤与孟小天重逢，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去反省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不会意识到自己口中那些所谓的玩笑会对另一个人的人生造成多大的伤害。还记得那天在审讯室里，张吉说的那句话，他说他杀死萧何前，曾问他知不知道自己错了，萧何当时受了伤，浑身是血，跪在那里哀求说自己只是想和他开玩笑而已，于是张吉毫不留情的杀了他。
　　“玩笑？他笑了，我可没笑，刀子没扎在自己身上，永远都不知道疼。”沈钰始终记得张吉说这话时的表情，那种竭力想装作不在意然而愤怒和委屈却怎么也压不住的表情。而此刻看着孟小天，沈钰忽然明白了这句话，刀子只有扎在自己身上，才会明白有多疼，而孟小天就是一把刀，狠狠的扎在他的心脏上，让他意识到当年的自己究竟多荒唐，多混蛋。
　　孟小天知道这次是自己错了，他觉得沈钰就是自己命里的一个劫，无论合适出现，都能够轻而易举的搅乱自己的人生，摧毁自己的骄傲。
　　“时间不早了，你去上班吧！”沈钰看出孟小天此时的紧张与自责，于是努力作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沈钰的笑容让孟小天感觉心脏一阵发紧，有些喘不过气，好像南极终年不化的冰面，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纹，看似微不足道，实则惊天动地。透过那一丝裂纹，孟小天隐隐约约窥见记忆里被自己刻意封存的那个沈钰。
　　如果要15岁的孟小天找一个词来形容15岁的沈钰，那么一定是幼稚，在孟小天看来，沈钰的所作所为都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尽管这样的沈钰给自己带来很多麻烦，但没有人知道，孟小天其实并不讨厌这份孩子气。
　　从两人第一次见面，孟小天就知道沈钰有一双极其好看的桃花大眼，老一辈的人都说桃花眼媚气，但长在沈钰脸上却意外消减了他身上的痞气，多了抹童真。所以很多时候，虽然表面上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但争得只是少年的意气与面子，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深仇大恨，甚至还险些成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