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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铜雀 东风不与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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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祖父给我留了些什么东西。”杨霁望着幽深的夜色想着。
大端前身是朔风草原的叶赫部落,仗着草原铁骑战力彪赫,而南方诸国沉溺声色犬马已久,才一点点啃下离、幽、周三国的领土,至今立国不过八代。杨家一代祖杨素,正是当时叶赫部落的游牧将军,凭着尸山血海中得来的马踏庙堂之功,受封一等徐国公,世袭罔代。
叶赫氏立国后定国号为“端”,改国姓为萧,在庙堂上优待前朝文武官员,科举取士博取读书人好感,却仍是儒家圣人眼中的乡野莽夫,一直未能被敕封正统。白鹿书院的读书种子,议论真灵洲朝政的时候,都不忘嘲笑一句大端蛮子沐猴而冠。
杨素征伐三国,按照军中规矩截留不少战利品,大多留给了子孙。杨家传到了杨霁的祖父杨琚手中,大端又爆发了与太渊王朝两个藩属国的战争,杨琚出任元帅,他用祖宗遗物打造了一支暗卫,在他对两个小国的征伐中功不可没。杨霁知道,梧桐苑所有以鸟雀为名的丫鬟,全都是这支名为“铜雀台”的秘密组织的暗卫。杨家的祖宗遗物,全部存放在铜雀台的密库中。
上一世的杨霁从未通过铜雀台给他的考验,当他知道铜雀台的存在的时候,杨家莫名其妙背上了“谋大逆”的罪名,被收押进天牢,秋后就要被问斩。暗卫为了保护深陷东宫的他逃离京城,一路损兵折将,最后身边只剩下了照顾他生活起居的朱鹮。朱鹮为了替他挡剑也身受重伤,弥留之际告诉他了铜雀台的来历:杨琚是为了保护不得宠爱的杨霁,才让铜雀台奉他为主。只可惜还杨琚未向来得及杨霁透露一点信息,就陨落在了一名敌国的神游境剑修手中。
杨琚去世时杨霁不过三岁,有些害怕杨琚身上的杀伐之气,对这个面相威严的爷爷印象很浅,竟不知道这个冷面的爷爷为他做了这么多打算。当杨霁重生之后发现自己的昏迷不是意外,而是遭人暗算之后,便开始从杨琚的陨落中察觉出了阴谋的味道。
有了前世记忆,铜雀台密库的位置并不难找,入口机关就在梧桐苑正堂供奉的香炉下。
杨霁借着夜色掩护摸进正堂,握住香炉左转了一下,案几后一个暗门缓缓打开,仅容一人通过。待暗门关闭后,杨霁点燃了自己从屋内带进来的蜡烛,然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这身子过于羸弱了。”杨霁暗道。
密库面积不大,只有一个摆放了不少物件的楠木架子,还有一只榆木小几,上面摆放了三只木匣,和一只木箱。杨霁先打开木箱,发现里面是码的整整齐齐的金砖和银元宝,还有许多珍稀的玉石珠宝,粗略估计值三十万两白银。接着他又依次打开了三只小木匣:第一只木匣里是一沓银票,总计二十万两白银;第二只木匣里存放了一沓商品、宅邸、良田和山林的地契。
当开到第三只匣子的时候,杨霁由衷感叹,“祖宗留下来的家底还是厚啊。”其中有七百多枚螽斯钱,十七枚靑蚨钱,还有一颗蜉蝣钱。
黄白之物沉重,修行之人不想沾染庸俗,便找了个替代的法子,以蕴含灵气的神仙钱作为交易通行的货币。一枚螽斯钱价值千两白银,与靑蚨钱、蜉蝣钱之间的递进比例则是一百。这三种神仙钱都是以灵物打造,皆可直接用于周天运转。
螽斯钱是由灵物砗磲打造,可以养殖,价值略低;靑蚨钱是由山根水脉的两种灵物打造,偶尔会诞生名为青蚨的小精魅,价值稍高。蜉蝣钱则更为珍稀,是由产地苛刻的五行玉,放入神龛受香火熏陶三年,打磨而成。钱币表面晦暝变化迅速犹如蜉蝣之生死,故名蜉蝣钱。
杨霁加入凌云宗山门,从不被师长喜爱,手头拮据甚至不如山野散修。在上三境之前,别说蜉蝣钱从来不曾见过,就连身上的靑蚨钱都从没有超过五十枚。这三种神仙钱中的灵气精纯度都是逐级提升的,很少有人愿意做拿大钱换小钱的亏本买卖。好长一段时间不用担心钱财耗费,委实太过贴心。
杨霁挑了几张银票、地契,几百枚神仙钱放入怀中,大头仍留在了匣子里。怀璧其罪的道理谁都懂。
杨霁又开始挑拣多宝架上的物件,越看越觉得当年杨素老爷子绝对是贪墨了三国小半国库,杨家人五代的花销竟还能剩下这么多值钱的物件。杨霁检索到最后一层时,手里已经拿了三四件东西了,他不经意间瞥到了木架角落有个黑乎乎的木头镯子,刚刚没有注意到。只一眼,他就感觉到这件东西与自己有一种联系,下意识地把这只丑陋的木头镯子收了起来。
杨霁熄了火烛,再小心翼翼的回到自己的卧室,将密库所得小心藏好,才放心地就寝。
第二天一早,朱鹮就端来了按照太医开的方子煎的苦药。杨霁服下之后赶紧打发朱鹮去取些藕粉桂花糕来,太医为他开的药也忒苦了。
此时杨晟下了早朝回来,朝服都来不及换下便来到梧桐苑,他告知了杨霁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霁儿,礼部郎中提及太子萧嵘已年满十三,当早日确定太子妃人选。吏部尚书章玄文则似无意夸赞了你一番,陛下便问我是否有愿将你送入东宫。我已经以你暂时病厄缠身为由暂时压下了,现在是想来听听你的想法。”
乍一听闻这个消息,杨霁还是楞了一下的。
大端文德皇帝高宗萧鸾潜龙之时曾在乡野遭遇刺杀,被一路过的镖师所救,萧鸾对其一见钟情,并求太宗立那人为太子妃。大端尚武,立国又不久,无太多的礼教规矩,子嗣绵延也可靠同宗过继,太宗在不胜其扰下,准了。那武人竟凭着高宗宠爱,一路坐到了皇后之位。有了这个先例,萧家子孙想册立男妃也就无人非议了。
不过杨霁发愣并非是为东宫流露出的立他为妃的意愿,而是父亲居然想听自己的想法。上一世杨晟根本不待见杨霁这个小儿子,端帝不过是早朝时提了一嘴,他便顺势同意了,想必也不喜欢杨霁这个不肖子孙整日闲在家里膈应人。
“父亲对我放下芥蒂了。”杨霁想到这里,面容又柔和了几分。
至于章玄文的夸赞,多半是不安好心。能做到一部尚书的高位,都是老狐狸成精,其言语不能以字面理解。作为一个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他不可能有什么贤良名声传到这位“天官”大人耳中,章玄文多半是夸他“貌若好女”,让百官对他有个以色侍人的印象,恶心一下老对头杨晟。
杨霁突然眉头微皱,隐约觉得要揪住“线头”了。他对杨晟说道,“爹,礼制有定,入宫者必须身体毫无缺陷,相貌端正,贤良淑德,我的眼睛如今是这个样子,皇后娘娘一定第一个不许我给她的儿子招致晦气。”
“若……”杨晟听出了儿子的退却,迟疑了一下之后接着说,“霁儿,你若有志将来坐上凤位,我舍了这张老脸向陛下求个恩典也无不可。”
杨霁听到这话,几乎要笑了出来,父亲不仅有愧于他的“目盲”想给他些补偿,还弄错了他的意向。至于龙椅,将来哪个皇子能坐稳,可不一定。杨霁的身子因为强忍笑意都有了些微微地颤抖,他语气坚定地回复道:“爹不必如此,我只求此生平安喜乐。”
“唉……”杨晟似乎也有感于儿子的成长,勉励了他几句便离去了。
杨晟离开后,杨霁的脸色瞬间由恬淡转变为桀骜不驯,他的手指扣起,有节奏的轻轻敲着床沿,讥讽道:“把我困在东宫,东宫背后的那些人还想玩一出铜雀春深么……”
他忘不了,入住东宫的那段日子,太子左詹事和右谕德两个道貌岸然的小人从他嘴里套了多少话,罗织了多少莫须有的罪名强加给杨府。
“黄鹂,去小厨房把你莺歌姐姐喊来。”杨霁冲着门口吩咐道。
不多时,一个风情万种的妇人端着一盘本该由朱鹮拿来的藕粉桂花糕走进了杨霁的屋子。当莺歌听到了黄鹂的通传后,拿不准这个便宜少主到底起了什么心思,按照他的性格,应该注意不到整日在小厨房里忙活的自己。
“少爷,藕粉桂花糕刚做好,我便顺手端来了,不知少爷宣我是不是因为这些日子小厨房烧制的羹汤点心不合您的口味,看我回去不收拾那几个惫懒的小丫头。”莺歌身上没有修为,已经显露出岁月的痕迹了,她操着一口软糯的苏白,听的人心头痒痒的。
出乎她的意料,杨霁丝毫没有被撩拨的窘态,开口便是温和的声音:“莺歌姐姐不必试探我了,昨日侥幸清醒后我突然记起爷爷一本私人札记上语焉不详地记载了杨家一支暗卫。你说我此番劫难算不算铜雀台失职啊?”
莺歌看着那双无光的眸子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不由得面色一苦,当即跪了下来。虽然铜雀台确实对杨霁有看护之责。若他不知道这层关系也就罢了,可杨霁不仅知晓了铜雀台的存在,还知道了莺歌是铜雀台的总管,因为铜雀台防范不周导致少主人受伤,便是大罪。
那本所谓的札记自然是杨霁胡诌的。
“铜雀台险些铸成大错,莺歌领受少主人责罚。”此时莺歌的声音已经没有撩拨的意味,而是一派冷静。床榻前迟迟不曾传来回应,莺歌心中难免忐忑,今日所见少主人与以往大有不同,若他本性暴戾,铜雀台的姐妹都难逃责罚。
面前突然传来了一声轻笑,“莺歌姐姐快起来吧,今日我叫你来并非是问罪的。”杨霁竟艰难地从床榻上起身,轻轻扶起了莺歌。
驭人之术,讲究恩威并施。
“铜雀台认主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杨霁淡淡地说,“只是既然已经有人向我下手,我想让你帮我做几件事情,想必莺歌姐姐是不会拒绝的吧?”
“少爷既然有用得着婢子的地方,婢子必当鞠躬尽瘁。”杨霁的突然昏迷,其实铜雀台早有猜测其中有蹊跷。
“莺歌姐姐不必如此拘谨,你是我的长辈,在这梧桐苑里不必自称奴婢。”
“少爷可以作此想,但婢子却不可,嫡庶尊卑有别,婢子不敢行不敬之举。”
杨霁见一时无法改变莺歌的想法,便不再提,“我想听莺歌姐姐说说这铜雀台。”
莺歌叙述了一顿饭的功夫,杨霁终于对前世这个神秘的组织有了一个详细的了解。铜雀台暗卫必须是女儿身,当传到他手上的时候,还剩七个老人。莺歌是铜雀台的总管,打理俗务。青鸟负责情报收集;白鹭是金丹境护卫;锦雉是五境杀手;鸳鸯浸淫医道,无论是疗伤救人还是毒杀夺命都十分在行;蜂鸟则是刑讯与追踪方面的高手;画眉负责驯养铜雀台传递消息专用的禽鸟。而黄鹂和朱鹮是由莺歌亲自教导的,负责杨霁这个少主人的饮食起居。杨霁因灵根受损导致的昏迷,鸳鸯无计可施,这让莺歌说起时心中难免浮现一丝尴尬。
钱财易得,人才难得,杨琚留给他的铜雀台暗卫皆有大用,除了各有特长之外,竟还有一名上三境的修士。这也无怪当年杨琚征伐太渊藩属国的过程中没有太大的风浪。只可惜当年自己知晓真相的时候,万事皆休。即便手头现在有这些力量,但是对于实现杨霁心中的想法,还差了不少。
在把铜雀台底蕴曝光给杨霁时,莺歌也在窥探杨霁的神色。常人骤然拥有这样一份强大助力,早该喜不自胜,可是杨霁依旧古井不。
“可惜了,要还是那双眸子该有多好看。”莺歌悄悄打量着少年已经开始长开的俊美面庞,当看到那双晦暗无光的瞳孔时,不禁暗暗惋惜。
“当下,就有一件事想麻烦莺歌姐姐。”少年突然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面孔,像是为了让人帮忙而撒了一个娇。这份心境的转换让莺歌有些跟不上节奏。
“朱雀大街上有一家‘醉仙楼’,位置顶好,可惜店家不会做生意,白污了‘醉仙’二字,我想请莺歌姐姐帮我把它盘下来,并仔细经营。莺歌姐姐若觉得人手不够,可以叫青鸟姐姐一起去帮忙。”杨霁说着,递给莺歌几张票据,“我想这些足够莺歌姐姐运作了。事情办得漂亮,自然少不了诸位姐姐们的好处。”
莺歌看清了杨霁递过来的东西,瞳孔一缩,两间朱雀大街商铺的地契,还有三万两白银。这么大额的金钱,一般公爵府的少爷决计拿不出来,杨霁必然已经进过铜雀台密库了。如果仅仅是经营一座酒楼根本不值得杨霁下劲谋划,醉仙楼作用也就不言而喻了,世家大族总该有一处打探情报和方便自家办事场所。莺歌是个聪明人,自然听得懂杨霁的话外音。
“另外,若是莺歌姐姐寻到了些好苗子,不论性别,只管带来让我掌掌眼。”杨霁对于铜雀台只收女子的规矩不置可否,只是觉得不能成天跟莺莺燕燕打交道。
“少爷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夫人那边……”,莺歌笑吟吟地问到。
既然知道了眼前少年并非旁人眼中的纨绔子弟那么简单,再多做一些矫饰便显是愚蠢了。杨霁倒是很满意莺歌这份机敏:“母亲那边自有我去应付,莺歌姐姐临行前也要为诸位姐妹做好安排,让她们心里有个底。”
“诺。”莺歌施了个万福,缓缓退出房间,这次倒是有几分尊敬是真心实意的了。
吃着藕粉桂花糕,杨霁思索着下一步棋应该落子何处,突然想到了上一世临死前听到的一个名字,猛地一拍脑袋,“差点忘了他们!”
咽下了最后一口桂花糕,杨霁招呼着朱鹮为他更衣。活动了一下四肢,杨霁懒洋洋地说,“这一病,徐国公府的大门都要被踏破了吧?我若再不出去走走,那些有心人等的可要心焦了。”